搬进公寓后的第六天，现实仍旧没有露出任何要崩坏的迹象，这件事本身反而让我不太安心。
早晨七点二十分，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我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看了几秒。窗外是普通的早晨，楼下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早餐摊的蒸汽顺着街边飘起来，某辆电动车被人推得太急，防盗警报短促地叫了一声。
没有血月，没有红裙，没有红刃，也没有我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棺材里的离奇展开。一切都正常得像在故意装作正常。
准备出门时，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墙边。
那里靠着一把用旧白布包起来的竹刀。它安静地立在墙角，乍一看像某种被我从家里带出来的童年旧物。可我很清楚，它并不寻常。
那是洛澪几天前带过来的。
“在床底。”她当时说，“用旧报纸包着，刀身还裹着一层白布。”
我接过那包东西的时候，指尖摸到了布料上很浅的灰尘。小时候，我和小凪各有一把竹刀，那是我们童年里再寻常不过的回忆。
“没想到小凪还留着。”我低声说。
洛澪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留得很仔细。”
我看着白布上整齐的折痕，没有接话。我的那把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她的却一直留在床底，连外面的包裹都没有散。
洛澪说，那把竹刀就是小凪的楔，红刃只是它在梦里的样子。等梦再次靠近时，那把竹刀或许还会派上用场，所以洛澪暂时把它放在了我的房间里。
这句话让我连续好几晚睡得很差。可接下来的几天，课照常上，食堂照常挤，辅导员照常在群里发通知。
今天上课前，周远又问我搬出来之后是不是被独居生活殴打了，怎么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还虚。
我只能说：“可能是刚搬出来，有点水土不服。”
周远听完，沉默两秒：“经典当代脆皮大学生。”
“适应几天应该就好了。”
“一旦生活稍微规律，身体就会怀疑你背叛了它。”
他说得太认真，我差点就信了。
洛澪坐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她对手机上手得很快。
刚来的时候，她还会盯着屏幕上的各种应用研究半天。没过多久，她就学会了扫码付款。现在遇到不理解的词，她已经会主动用在线词典查询。
所以周远刚说完“脆皮大学生”，她立刻就低头查了起来：“医学上没有这种病名。”
“按病名查怎么可能查得到？”
洛澪抬起头，语气很自然：“那怎样才可以知道它的意思？”
“这种词不用知道也无所谓。”
洛澪似乎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她盯着搜索结果看了几秒，神情像是刚刚排除了一种罕见疾病。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眼前的“小凪”有什么不对劲。就连母亲给我打电话时，也会顺口问：“小凪最近忙吗？她昨天还跟我说不用担心你。”
这个世界把洛澪安放得太顺利了，仿佛小凪从未离开，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小凪了。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出问题的会不会只是我的认知。只要我也像其他人一样把她当成小凪，一切看起来就像从未改变过。
可每次回到家，墙边那把竹刀提醒着我，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上课铃响后，老师站在讲台前，投影屏幕上停着密密麻麻的课件，必修课还是那副让人昏昏欲睡的样子。
窗外天气很好，教室里却有一种所有人都在缓慢失去灵魂的安静。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低头刷手机，还有人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笔尖已经停在同一个字上很久。
快要下课点名时，老师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毫无起伏。一个个名字从名单上落下来，又很快被回应声接住。
“苏凪。”
洛澪抬起头：“到。”没有一丝迟疑，她回答得很自然，自然到每次都会让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顾今朝。”
“到。”
过了一会儿，老师又念到一个我没听清的名字。那几个音节从耳边掠过，没在脑子里留下清晰的轮廓。教室里没有人回应，老师似乎也不意外，只是在名单旁边划了一下。
我忍不住回头朝后排扫了一眼。没人举手，也没人像是刚刚漏听了自己的名字。
点名这件事很奇妙。哪怕声音很小，哪怕只是懒洋洋地应付，那一声“到”也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重要的不是语气有多认真，而是有人作出了回应，并借此把自己的存在钉进现实里。
可刚才那个名字后面，始终没有人应声。
下课后，周远一边收拾书，一边小声吐槽：“又没来。”
我抬起头：“谁？”
“刚才老师点到的那个。”周远把书塞进包里，“我也就记得她总不来，名字倒没怎么记住。存在感低到连缺勤都像正常出勤。”
“这是什么新型哲学？”
“大学课堂哲学。”周远说，“有些人来没来，对老师来说差别其实不大。她每次都不来，反而比我们这些偶尔迟到早退的人稳定。”
“你这八卦能力要是用在学习上……”
“早就奖学金全包了。”周远接得很快，“这句你上次说过了。”
我原本也只是随口听了几句。可那个没被接住的名字，还是莫名留在了脑子里，像点名册上空着的一格。
傍晚，我和洛澪一起回公寓。严格来说，她只是“顺路”护送我回来。
她问，从学校到我公寓，再从我公寓到小凪家，路线并不完全“顺”，那么“顺路”是否仍然成立。
我说，人类社会里很多用词不需要这么精确。
“那为什么人类要一直在生活中使用不准确的说法？”
“这是语言弹性，约定俗成。”
“也就是说，只要大家一起用错，就不算错了？”
“你就当它是‘顺路’就好了。”
她看起来并没有接受这个答案。
我们进电梯时，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老火汤香味。
洛澪微微抬头，像在捕捉空气里的味道。
“这个味道我认识。”
“外卖的味道。”
“还有枸杞、红枣……”洛澪越说越起劲。她对食物的味道一向格外敏锐。
电梯停在四楼，门打开时，外面空无一人。这栋公寓楼白天就不算热闹，傍晚时分更像被人按低了音量。灯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照得灰色地砖有些发白。
我走到自己门前，刚想拿钥匙，忽然看见隔壁门口放着一个白色外卖袋，袋口贴着封条。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见一只圆形餐盒，装的似乎是粥或汤。旁边还有一杯饮料，杯口覆着封膜。
外卖单被折在袋口，只露出门牌号和备注那一栏：403，外卖放门口就好。不用敲门，谢谢。
我看着那行字，动作停了一下。原来隔壁有人住？这个认知来得有点迟。
我搬过来已经几天，却从没听见隔壁传出任何动静。没有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没有洗衣机转动的嗡鸣，也没有电视或说话声。那扇门几乎成了墙面的一部分，以至于我差点以为403只是空房间。
走廊静得只剩塑料袋被气流吹动时细微的窸窣声。
我拧开房门，洛澪先一步走了进去。她进屋后，先看了一眼墙边那把用白布包起来的竹刀，确认它还在原处，才移开视线。
“怎么了？”洛澪从房间里探出头。
“没什么。”我说，“只是发现隔壁原来有人住。”
“隔壁？”
“嗯。门口有外卖。”
“这样。”
洛澪的语气很普通，她似乎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我正准备进门的时候，余光里忽然掠过一抹红色。那颜色只在灯下闪了一瞬，快得让我来不及看清。
我猛地回头，走廊里却没人，而隔壁门口的外卖已经不见了。403的门仍然关着，门内没有半点声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秒后，我才听见自己低声开口：“刚才那是……？”
“今朝？”洛澪从房间里走出来。
我指了指隔壁门口，“隔壁的外卖不见了。”
“被拿走了？”
“应该是。”
“那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是正常。”
我皱起眉，“我刚才好像看见一道红影闪了过去。”
“红影？”洛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她的视线缓慢扫过走廊，神情也认真了些。
“对，但一下子就消失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唔……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你感觉到什么了？”
“似乎是梦，不对，也许是梦留下的痕迹。”
“在隔壁？”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我只能确认，刚才它碰到了现实，而且离这里很近。”
“能分辨出具体位置吗？”
“分辨不出来，刚才那一下太短了。”她想了一会儿，“像是有人翻过一页书的声音，可我找不到书在哪里。”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暗了一下。它没有完全熄灭，只是光线突然像被一层薄薄的纸遮住。夕阳的光也变得有些不真实，像水彩晕开后留下的浅痕。
我忍不住眨了眨眼，但很快灯光又恢复正常，刚才那点异样像错觉一样消失了。可那应该不只是我的错觉，因为洛澪也察觉到了异常。
她转头看向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今朝。”
“嗯？”
“今晚开始，要小心点。”
这句话让我后背发凉，“会像小凪那次一样吗？”
“不知道。”
“你到底是不是来协助我的……不知道的也太多了。”
“因为真的不知道。”她说得很认真，“但这一次梦碰到现实的感觉，和红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洛澪想了想，然后说：“它不像红刃那么疯狂，反而安静得多。”
我看向隔壁那扇门，看不出任何异常。没有血迹，没有裂缝，没有怪异的光，也没有任何会让人觉得危险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钥匙齿纹冰凉，硌在掌心里。
洛澪忽然伸手，把我往房间里拉了一下，“先进屋再说。”
“你不是说感觉到了梦吗？”
“所以才先进屋。”她朝走廊两侧看了看，“站在门口发呆，并不能降低梦找到你的概率。”
“你越来越会吐槽了。”
洛澪眨了眨眼：“这算夸奖吗？”
“我开始怀念你刚出现时，只会戳我脸的那个阶段了。”
“我现在也想戳，今朝想让我戳吗？”
“完全不想。”
她似乎有一点遗憾。
关上房门前，我又看了一眼隔壁。那抹红色早已不见，只剩走廊尽头透进来的一线傍晚光。
进屋后不久，洛澪把墙边的竹刀挪到了床边。白布散开了一角，露出旧竹刀泛黄的握柄。
“话说这个要怎么用？”我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用？”
“等梦真正开始覆盖现实，它就能派上用场了。”
我皱了皱眉，“呸呸呸，乌鸦嘴。别说得像马上就会发生一样。”
洛澪认真想了想，“目前局部地区有梦，伴随短暂现实感下降。”
“不用按天气预报的口吻说出来！”
她笑了一下。我本来还想继续吐槽，可视线落到窗外时，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天快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正在吃饭，有人走来走去，有人拉上窗帘。那些画面普通得像一张张贴在墙上的生活明信片。
可就在刚才，似乎有一场尚未显形的梦，从我的生活边缘擦了过去。只留下一抹红色，和一扇安静得像没有人住的门。
我忽然意识到，这几天的平静，大概只是梦翻页前留下的一小段空白。
而现在，下一页已经被掀起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