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在桃芋区立第三中学上学。
桃芋区不大，就是九琉璃这种体型的猫娘也能用不到六小时沿着边缘绕一圈。桃芋区立第三中学离九琉璃的家走路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要是骑着自行车的话五六分钟就到了。不过哪怕是这一点点的路程，九琉璃依然很纠结。
她有点想去接柚子放学，但是她不知道柚子几点放学，也不知道柚子喜不喜欢自己去接她。万一去接柚子让她的同学误会了怎么办？万一柚子放学是跟同学一起走的，自己在一旁很尴尬怎么办？但如果不去的话，柚子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懒？柚子会不会失望？
九琉璃很纠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接柚子。她只觉得心里那股想看见柚子的劲始终压不下去。柚子只是提了一嘴放学后想跟九琉璃逛逛街，去接柚子放学这个想法就一直盘旋在九琉璃头顶了。
其实直接问问柚子就好了，但今天是周一，柚子在上学，九琉璃也没有柚子的联系方式。
猫娘们常用的社交软件是喵圈，只要找到可能是柚子的账号，再根据主页上的帖子就能确定是不是柚子了。九琉璃觉得这个方法能成。她从枕头下边摸出手机，打开喵圈，在搜索一栏输入“樱庭柚奈”——相关账号是零，匹配到的帖子也是零。
九琉璃又试了试“柚子”，但9999+的搜索结果让九琉璃望而却步。她觉得自己脑袋笨笨的，已经想不出来其他办法了。不过在摁返回键时，纹纹的头像闪了几下，显示在线。
九琉璃思考了几秒钟，还是把信息发了过去。“在吗？”
几乎是秒回，“九琉璃姐姐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九琉璃的手指停在了屏幕键盘上，她盯着闪烁的光标，思绪在键盘上打着转。“……你们学校几点放学？”她还是发了出去。
“下午四点半。九琉璃姐姐要来接朋友吗？”
“嗯，是一位叫樱庭柚奈的朋友。纹纹认识吗？”
“不认识……不过我可以问问班委和学生会的同学。”
“那，麻烦了。”
九琉璃把手机甩到一边。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左手自然而然的放在肚子上，慢慢的摸着凹陷下去的肚皮。
九琉璃猛地坐起来，这中午都快过一半了，她还没吃饭呢。墙上的挂钟显示着12:34，离上次吃东西已经过去快十九个小时，肚子都饿扁了。
卫生间门前的小走廊里有一面比九琉璃矮一点的落地镜。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头发——乱糟糟的，左边黑色的头发翘的老高，右边橙色的头发打了几个结。
“该洗头了。”九琉璃自言自语了一句，随手捋了捋翘起来的黑色头发，指尖在发尾顿了顿。下一秒，她捏着衣角，把衣服往上掀了起来。看着露出来的有些扁扁的肚子，她一时认不出来是瘦的还是饿的。不过自从退出联防队之后，体重确实轻了一点。
“看来减肥先减胸这句话也不怎么对嘛……”她歪着脑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三花小猫娘也用色眯眯的眼神看着她。
手机响了，九琉璃捋平衣服上的褶皱，返回床前拿起手机。
“抱歉九琉璃姐姐，我这里确实没有认识樱庭柚奈的 ꒦ິ^꒦ິ”
“没关系。麻烦纹纹了。”
回完消息，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哗啦啦地冲下来。浴室里腾起白蒙蒙的水气。
九琉璃仰着头站在花洒下，热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把那几缕打结的橙发冲散开来。她抬手挤了点洗发水，搓出泡沫往头上抹，动作十分敷衍。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滑的时候。她眯着眼，忽然想起刚才镜子中的自己。
“啧。色眯眯的……明明是自己，怎么看着那么欠揍呢。”
她自言自语着，又往耳朵里边添了点泡沫。洗发水的香味在热气里散开，把三花小猫娘腌的香香的。
洗完头，她关了水，站在淋浴间里拧毛巾。水珠顺着绒毛流进了耳朵里边，她抖了抖耳朵把水抖出来，用毛巾裹住头发胡乱搓了两下，又顺手擦了擦镜子上的雾气。
镜子里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三花色的耳朵上还挂着水珠。她用毛巾擦干，然后裹着浴巾推门出去了。
她光脚踩过走廊，走到床边的窗户边。窗帘大敞着，正午的阳光铺满了九琉璃的床。外边是一片荒废许久的小花园，和一堵矮墙。
她站了两秒，盯着花园里矮矮的杂草，想了想——
“从来没有见有人进过这个花园……算了。”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九琉璃转身一坐，浴巾的下摆在大腿上散开，露出一条湿嗒嗒，还在往下淌水的三花尾巴。
她扯过浴巾的一角，把尾巴捞起来搭在腿上，从尾巴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擦。擦到尾巴尖时，她还特意捏了捏。尾巴不自觉地抖了抖。
九琉璃看着在手里不停地晃来晃去的尾巴尖，嘴里嘟囔着，“别抖，给你擦干了还不好。”
九琉璃直到擦的尾巴毛蓬松起来才停下。她把尾巴抱在怀里，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了床上。
九琉璃出门时，正好是下午两点半。
街上热热闹闹的，九琉璃穿梭在成群结伴去上学的学生和去上班的猫娘的人流中。在她还在思考吃什么的时候，人流已经把她带到了一个巨大的特色招牌下——一家连锁汉堡店。玻璃擦的很亮，里边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客人。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午后的热浪中格外诱人。
九琉璃好久好久没吃过汉堡了。几乎不带犹豫地，她推门进了汉堡店。
迎面的冷气让九琉璃打了个激灵。店里的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看着像情侣的猫娘，角落里有个学生模样的在写作业，柜台后边有一位看起来清清爽爽的猫娘，正百无聊赖地擦着饮料机，看见九琉璃过来了，她把手上的东西往柜台下一扔。
“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什么？”
九琉璃盯着灯箱上的菜单看了三秒钟，然后指了指名字最长的那个。
“要这个双层芝士牛肉堡套餐，可乐换成草莓奶昔。”
“好嘞——！”柜台后的猫娘麻利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下，“今天做活动哦，加两块钱可以多一份薯条，要不要？”
“……加吧。”
“收到~去那边随便坐，我给您送过去。”
九琉璃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玻璃擦得很亮，午后的太阳直直地晒进来，把桌面烘得发烫。她把脸藏进桌牌后面，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两点四十七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明明只是去接一只小猫娘放学，九琉璃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那么紧张。
汉堡很快端上来了。牛肉饼煎得滋滋冒油，芝士融成一摊金色的软泥，草莓奶昔插着一根红白条纹的吸管，顶上堆着一小坨奶油。
九琉璃咬了一大口。
好吃，比她自己做的东西好吃多了。
她吃得很慢。一口汉堡，一口薯条，再吸一口奶昔，一边吃一边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倒影里那只三花猫娘，左边的黑毛翘起来一小撮，怎么捋都捋不平。
她伸手又捋了一下。
还是翘着。
“烦死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索性不管了，专心对付起剩下的半个汉堡。
店里渐渐安静下来。那对情侣走了，写作业的学生也走了。柜台后的猫娘开始擦第二台饮料机，一边擦一边打哈欠。
九琉璃把最后一口奶昔吸得咕噜噜响，起身把托盘端到大堂的回收台上。
“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呀。”
九琉璃走出汉堡店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四点。
正午的余温散得差不多了，风里带上了午后独有的那点凉意。九琉璃在街口站了站，然后很自然地——非常自然、非常顺路地——往右边的方向拐了过去。
右边就是桃芋区立第三中学。
她走得不快。一路上把衣领、袖口、裤脚都理了一遍，还对着路边一辆轿车的黑漆玻璃照了照，把头顶那撮不肯服软的黑毛又按了两下。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离四点半还有十分钟。
正门对面有一排樱树，早樱的花期这会儿已经过了，枝头攒着一层嫩绿的新叶。九琉璃挑了最粗的那棵靠上去，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顺路在便利店买的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再把吸管叼在嘴里，一点一点慢慢嘬着。她心思不在牛奶上。
四点半到了。
学校大门像被磁吸炸弹炸开了一样，穿着校服的猫娘们呼啦一下全涌了出来，三三两两，有说有笑。九琉璃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眼睛在人群里飞快地扫。
橙白色……没有。淡紫色……也没有。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会不会柚子今天值日？会不会她走了另一道门？会不会——
“九琉璃姐姐。”
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
九琉璃整只猫都弹了一下，牛奶差点脱手。她回过头，一只戴着细框眼镜的猫娘正站在她面前，淡紫色的耳朵，银白色的短发，歪着头，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她。
“纹纹？！”九琉璃把牛奶死死抱在怀里，“你、你怎么在这儿——”
“九琉璃姐姐，这里是学校。”纹纹说，“我是来上学的。”
“……哦。”
“倒是九琉璃姐姐，”纹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头那双蓝红色的异色瞳亮了一下，“你不是来接樱庭柚奈同学的吗？站得离校门这么远，是怕被她看见吗？”
“谁、谁怕了。”九琉璃把牛奶举起来，“我路过。喝牛奶。”
“你半天都没有咽下去一口哦。”
“……我舍不得喝。”
纹纹没忍住，笑了出来。她回头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算是最远的那栋楼，这会儿也应该快出来了。我先走啦。”
“等等——”
“我不当电灯泡。”纹纹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淡灰色的尾巴晃了晃，没几下就汇进了放学的人流里。
九琉璃站在原地，脸上烫烫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终于用力吸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校门口的人潮里，冒出了一撮橘白色的毛。
柚子把书包带子拽在手里，两只耳朵一抖一抖的，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脸上全是笑。她像是也在找什么人，踮着脚往两边看了两圈。
然后她看见了樱树下的九琉璃。
柚子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亮了起来。
“琉——璃——酱——！！！”
她一把把书包甩上肩，也不管旁边的同学了，撒腿就朝这边冲过来。校服的裙摆被风撑得鼓鼓的，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向后压着，尾巴直直地拖在身后。
九琉璃下意识地站直了，把牛奶往身后一藏。
柚子跑到她面前，急刹车，又一次一头撞进了九琉璃怀里。
九琉璃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正好抵在树干上。她伸手扶住柚子的肩膀，没让这只冒冒失失的小猫娘摔出去。
柚子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糖球。
“琉璃酱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路过。”九琉璃说，“出来喝牛奶。”
“可是……我们学校这边没有奶茶店呀？”
“是牛奶，不是奶茶。”九琉璃把手上那盒草莓牛奶晃了晃。
柚子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九琉璃，然后笑了。柚子没有拆穿九琉璃。她只是往前又凑了半步，把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靠在了九琉璃的胳膊上。
“那好巧哦。”柚子闷闷地说，“我正好放学，你正好路过。”
“嗯。”
“正好……可以一起回家。”
“……嗯。”
九琉璃把空着的那只手插进口袋，攥了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放学的铃声响多了。
柚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啊”地叫了一声。
“琉璃酱！”
“嗯？”
“我说过放学想跟你逛街的呀！”她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眼睛亮晶晶的，“你该不会忘了吧？”
九琉璃当然没忘，她脑袋里一直有一只小柚子在蹦来蹦去。
“没忘。”她说，“走吧。”
“好耶——！”
桃芋区有一条老商店街，离柚子的学校走路大概十分钟。这条小街的顶上架着一整排拱形的雨棚，两边挤着各种各样的小店——旧书店、花店、杂货铺，几家小饭馆等等。放学这个点走进去，人正好最多，到处都是背着书包的小猫娘。
她们去的第一站是杂货铺。
店很小，东西却从门口一直堆到天花板。发卡、贴纸、毛线球、印着小猫的马克杯，还有一堆不知道能用来干什么、但是很可爱的木头摆件。柚子一进门就不见了，等九琉璃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蹲在发卡的货架前，两只手里各捏着一个。
“琉璃酱你快看！”柚子举起来给她看，“这个是草莓的，这个是小鱼的。可爱吧？”
“嗯。”
“可是我只能买一个。”柚子皱起眉，把两个发卡翻来覆去地看，认真得像是在决定什么人生大事。
“为什么只能买一个？”
“我今天出门没有带多少钱，待会儿还想吃点好吃的呢。”
九琉璃看了她两秒钟，伸手把两个发卡都拿了过来。
“诶——”
“都买。”她径直走向柜台，“算我的。”
“不行不行！”柚子小跑着追上来，拽她的袖子，“这是我自己想买的，怎么能让琉璃酱付钱——”
“你还请过我吃饭呢。”九琉璃把发卡往柜台上一放，“扯平了。”
柚子愣了一下，尾巴尖慢慢地卷了起来。
“那……好吧。”她小声说，“谢谢琉璃酱。”
出了杂货铺，柚子把那个小鱼的发卡别在了自己左耳的旁边，又把草莓的那个递给九琉璃。
“这个给你。”
“我不要。”
“但是是琉璃酱付的钱呀。”
“那是我请你的。”
“那……”柚子歪着头想了想，眼睛转了转，“那就算我送给琉璃酱的，可以吧？”
九琉璃盯着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草莓发卡看了三秒。
“……才不是因为你送我我才收下的，这个草莓发卡本来就好看。”
她把发卡攥在手心里，别别扭扭地别在了右耳根下——就是橘色那只耳朵的下面。柚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得意地笑了笑。
“可爱！”
“才没有！”
“琉璃酱明明就很喜欢嘛。”柚子的尾巴翘得老高，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九琉璃没接话。
她有点想伸手抓一下柚子的尾巴。忍住了。
她们去的第二站是街边的游戏厅。
门口摆着两台抓娃娃机，一台里面塞满了圆滚滚的小猫玩偶，另一台里全是花花绿绿的小鱼玩偶。
“琉璃酱玩过吗？”柚子已经趴在了玻璃上。
“小时候玩过。”
“那琉璃酱肯定很厉害！”
“嗯。”九琉璃掏出手机扫了扫娃娃机上的付款二维码。娃娃机叮叮咚咚响起了BGM。
“帮我拿一下。”九琉璃把手机递给柚子，操作起来。娃娃机的爪子晃晃悠悠地降下去，对准一只橘白色的小猫玩偶，抓起来，走到一半，“啪”，掉回了原处。
第二次，没抓起来。
第三次，爪子挂住了玩偶的耳朵，把整只玩偶拎到了半空，又在最后一段路上功亏一篑。
“……再来。”九琉璃朝柚子伸了伸手。
“琉璃酱。”柚子按住她的手，没把手机递给她，“你的手在抖。”
“……没有。”
“有的。”
九琉璃僵了两秒，把手收了回去。她的耳朵尖红红的，转身就要走，袖子却被柚子拽住了。
“换我试试。”
柚子付了一次的款。爪子晃啊晃，晃到一半忽然停住，然后稳稳地把那只橘白色的小猫玩偶抓了起来，一路没掉，送进了出货口。
“叮！”
柚子自己也愣住了。她捧着那只小猫玩偶，愣了三秒，忽然“哇”地一声跳了起来。
“琉璃酱你看！你快看！我抓到了！”
“嗯，看到了。”九琉璃别过脸去，努力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她身后的尾巴高高竖着。
“琉璃酱……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呀？”
“没有。”她说，“恭喜你。”
“那这个给你。”柚子把小猫玩偶塞进了她怀里。
“诶……可这是你自己抓到的。”
“可是我想要的是那个小鱼呀。”柚子指了指机器，“而且抓娃娃机这种东西，第一次都是靠新手运的啦。”
九琉璃抱着那只玩偶，站了两秒，忽然又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这一次，她依旧什么也没抓到。
“……”
“没关系没关系！”柚子赶紧拍了拍她的胳膊，“我们下次再来嘛！”
九琉璃把那只橘白小猫玩偶往怀里抱了抱，没说话。
她这会儿是真有点红温了。
她们去的第三站是小吃摊。
铁板上的章鱼小丸子滋啦滋啦地响，老板用两根竹签翻滚着，刷上一层酱，撒上海苔碎和木鱼花。木鱼花在热气上一跳一跳的。
柚子买了一盒，刚出锅的，急不可耐地叉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唔——！”
“慢点慢点，小心烫。”九琉璃说。
“唔唔唔——”柚子含着那颗丸子，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九琉璃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草莓牛奶递给了柚子。
“慢点吃。”
柚子接过牛奶猛吸一口，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
“琉璃酱，你刚才给我的……是不是喝了一半的牛奶？”
“额……坏了，好像确实是……”
“没事！我不在意。”
柚子笑嘻嘻地又咬了一口，木鱼花在她鼻子底下跳舞。一盒六个丸子，两个人分着吃完了。最后剩一个的时候，柚子叉起来，直接送到了九琉璃嘴边。
“啊——”
“……我自己会吃。”
“啊——”
九琉璃张嘴咬了。丸子还是有点烫，酱汁咸咸甜甜的。
“好吃吗？”
“……一般。”
“骗人。”柚子把空盒子丢进垃圾桶，蹦蹦跳跳地跑回她身边，“琉璃酱每次说违心话的时候，耳朵都会抖。”
九琉璃的耳朵立刻一动不动了。
“啊，现在不抖了。”柚子笑得更开心了，“好可惜哦。”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商店街的灯串一串一串地亮起，把雨棚照成暖融融的橘黄色。下班的猫娘也涌入了商店街，都是成双成对的。
柚子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了下来，看了很久。
橱窗里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玫瑰、雏菊，还有一些九琉璃叫不上名字的花。柚子的耳朵在灯光下动来动去，很久都没有说话。
“想买？”
“不买。”柚子摇摇头，“我家里已经养了几盆了，养多了照顾不过来。”
“你还养花？”
“嗯，还有两盆绿萝。”柚子有点骄傲地挺了挺胸，“每天早上出门之前跟它们说一遍话，晚上回来再说一遍。它们听得懂的。”
“跟花说话？”
“它们会回应的。”柚子一本正经地说，“虽然不会用嘴，但是会……嗯，会油亮亮的。你懂吗？就是那种被照顾得很好、很开心的感觉。”
九琉璃看着橱窗里那些花，又看了看柚子。
她好像又有点懂了。
“琉璃酱，”柚子转过头，眼睛在灯下亮亮的，“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逛街，谢谢你陪我抓娃娃，还有发卡。”她一样一样地数着，“我今天超级开心。”
“……”
“我觉得，”柚子忽然说，“今天好像有点太开心了。”
“太开心还不好吗？”
“因为太开心的话，会怕它结束。”柚子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一片树叶，“就像那次可丽饼掉进河里一样。”
九琉璃看着她，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头顶。
“那就明天再吃一个。”她说，“明天不会掉。”
柚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笑得又软又慢。
“琉璃酱。”
“嗯？”
“该回家啦。”
她们沿着种满樱树的大街往回走。
柚子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书包在背上晃晃悠悠。她的话很多，从今天第一节的数学小测，讲到中午食堂的炸鸡块，讲到教室里突然飞进来的一只麻雀，讲得眉飞色舞，两只耳朵随着语气上下摆动。
九琉璃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
“对了，”柚子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今天家政课做的咖喱，老师说比上次有进步！”
“上次呢？”
“上次老师说‘下次一定可以的’。”
“……那不就是没进步吗。”
“唔……”柚子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又笑了，“但是味道真的进步了！因为我加了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
“蜂蜜！”柚子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妈妈以前跟我说，煮咖喱的时候偷偷加一点蜂蜜，会变得特别好吃。我已经试过了，真的！下次我做了带给你吃好不好？”
“好。”九琉璃说。
她发现自己最近说“好”说得越来越顺口了。以前她从不轻易答应别人的请求——答应了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然后就会被拴住，然后就会有所牵挂，然后就会……可是面对柚子那些小小的、软乎乎的请求，她这堵墙上像被人凿开了一个洞，风一吹，什么都从洞里漏了出去。
“琉璃酱？”
“嗯？”
“你家不是往那边走吗？”柚子停下脚步，指了指后面一个岔路口，“上次你送我回家时说过的，在公车站那里拐弯。”
九琉璃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路口，已经在她们身后了。
“我……今天想散散步。”她说。
“散步？”
“嗯，散散步，消消食。”
柚子看了她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九琉璃觉得自己从头顶到尾巴尖都被看了个通透。
然后柚子笑了，跟平时开朗的笑容不一样，像有什么话被藏进了嘴角的弧度里，没有说出来。
“那琉璃酱就送送我嘛。”柚子说，爪子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像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一样，送到我家楼下。好不好？”
“好。”
柚子的公寓在一条很安静的住宅街上，是一栋只有两层的米白色小楼，外墙上爬着半面蔷薇藤。还没到花期，绿油油的叶子被夕阳染成了一层暖橘色。
柚子住在二楼最里面那一间。窗户开着一条缝，淡蓝色的窗帘被风撩得轻轻摆动，窗帘上印着一排排小小的鱼。
“就是这里啦。”柚子站在楼下，仰着头看自己家的窗户，“不过今天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现在正是日落最漂亮的时候呢！可惜我一个人看。”柚子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九琉璃，“琉璃酱要不要上来坐坐？现在上去，可以一起看日落。”
“……方便吗？”
“方便呀！”柚子已经摸出钥匙，捏着九琉璃的袖口就往楼里拽，“来嘛来嘛。”
二楼最里面那间的门一推开，是一股暖暖的、混着一点点草木清香味的气息。
房间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架靠着墙立着，上面除了书还摆着几盆小小的绿植，叶子被擦得油亮。书桌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笔记，床铺上叠着一床淡蓝色的被子。屋子里唯一有点乱的，是窗台上一字排开的三个空酸奶盒——大概是还没来得及扔。
柚子先进屋，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趿拉着拖鞋跑到窗边，把窗帘“唰”地一下拉到两边。
夕阳一下子涌了进来。
地板、书桌、书架上那几盆绿油油的植物，全都被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空气里浮起一层细细的、亮亮的尘埃，慢慢地飘。
窗外是桃芋区连成一片的矮屋顶，再远一点，是那条一切故事开始的河——河面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倒映着细碎的小太阳。
“快坐快坐。”柚子把一块软垫拍到窗边的地板上，自己先盘着腿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九琉璃有点拘谨地走过去，坐下。
两个猫娘并排坐在窗前，谁都没说话。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它先整个贴在屋顶的上沿，然后被咬掉一个小角，再被咬掉一大块。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香橙蛋糕。
九琉璃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18：05。
“琉璃酱。”
“嗯？”
“你看，太阳要掉下去啦。”
九琉璃转过头。柚子正仰着脸看窗外，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橘白色的耳朵尖在光里显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
“我每天都会看一会儿。”柚子轻声说，“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作业写不下去的时候，就看看太阳。反正它每天都会掉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看着看着，就没那么孤单了，饭也好吃了起来。”
九琉璃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只是悄悄地，把自己坐着的方向，往柚子那边挪了挪。挪得很小，小到柚子都没有发觉。
太阳沉得越来越低，最后一点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抖动的金线。
柚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自然而然地，往九琉璃的肩膀上歪了过来。
九琉璃的脊背瞬间绷成了一根弦。
“……有点困。”柚子闷闷地说，声音软软的，“借我靠一下下。”
“嗯。”
九琉璃的肩膀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她侧过头，能闻到柚子头发上的味道——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被太阳晒过之后暖烘烘的味道，还混着一点点独属于柚子的甜。
柚子的一只耳朵蹭在她的脸颊上，痒痒的。九琉璃没舍得躲。
“琉璃酱的这里，”柚子用爪子轻轻戳了戳九琉璃的左肩，“好硬。但是靠着好舒服。”
“……那是骨头。”
“嘿嘿。”
太阳只剩最后一个小缺口了。
九琉璃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轻得几乎听不见地，落在了柚子的手背上。
柚子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过了一会儿，那几根手指慢慢地、悄悄地翻了过来，跟九琉璃的手指扣在了一起。
掌心贴着掌心。
柚子掌心软软的、暖暖的——和那天在河堤上，被这只小小的手拉住手腕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九琉璃忽然有点想摸摸她的头。
然后她就真的摸了。手心从耳朵根顺下去，掠过柚子软乎乎的顶毛，一直摸到耳朵后面。柚子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滚出一串细细的、小小的“咕噜咕噜”。
九琉璃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怕一不小心就惊扰到这只小猫娘。
窗外，那半个太阳“咕咚”一声，沉到了屋顶的后边。
天空一下子暗了一层，可云还亮着，像烧到了最后的炭火，红彤彤的，一点一点往下熄。
九琉璃低头看了看扣在一起的两只手，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18:17。
从太阳碰到屋顶，到完全消失，两只猫娘靠在一起，抖着耳朵，不多不少，正好看了十二分钟。
肩膀上的柚子忽然不动了。呼吸变得又轻又匀。
九琉璃偏头一看——
这只小橘猫，看个落日看到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笑，耳朵软软地耷拉着，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缠上了九琉璃的尾巴，松松地卷了一小圈。
九琉璃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她怕自己一动，柚子就醒了。她也怕自己一动，这个傍晚就醒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很远的地方，第一盏路灯亮起，快要熄灭的炭火，又亮了起来。
九琉璃轻轻笑了一下。
“笨蛋。”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看个日落都能睡着。”
话是这么说，她的手却一点没松。
柚子睡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睁眼发现自己还靠在九琉璃肩上，脸“腾”地就红了，手忙脚乱地道歉，说自己太没礼貌了。
九琉璃说没关系。
柚子非要留她吃晚饭，九琉璃说下次。
柚子送她到楼下。分别的时候，柚子站在楼道的灯底下，挥了挥手：“明天……你还来吗？放学的时候。”
九琉璃背对着她，耳朵转了转，尾巴尖晃了两下。
“看情况。”
“……哦。”
“骗你的。”九琉璃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却在往后走，“会来。”
身后传来一声又惊又喜的“真的吗”，还有一跳一跳的脚步声，被风送出去很远。
九琉璃加快了脚步，把翘起来的嘴角死死压下去，没让任何人看见。
回到家，她连灯都没开，先把鞋踢掉，整个人摔在床上。
左肩上还留着一点温度。她抬手摸了摸，空空的。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喵圈。这一次，她直接搜了“柚子”，一页一页地翻，翻了好久好久。终于，她在一堆同名账号里，找到了一个头像——一只橘白色的小猫娘，冲着镜头比着 V 字，嘴里叼着一根百奇，眼睛眯成两条缝。
九琉璃的手指顿住了。
简介写着：
“柚子！喜欢草莓、可丽饼和睡觉！偶尔做饭！目标是成为能做出超好吃便当的猫娘！”
九琉璃把手机凑近了一点，鼻子差点碰到屏幕。
主页里的帖子不多，大部分是歪歪扭扭的食物照片——焦了的炸虾，散了架的饭团，糊在锅底抠不下来的一层蛋。每一张底下都配着认认真真的文字：
“第一次尝试，失败！”
“比上次好看了一点点！”
“今天加了蜂蜜！有进步！”
“做失败了没关系，明天继续！”
九琉璃一张一张地翻着，翻到最后，看到了一张几天前发的照片。
照片里是那个天蓝色的便当盒，盒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猫咪贴纸。
配文只有一行字：
“明天要带去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吃！希望不要难吃！好紧张！”
九琉璃把手机轻轻扣在胸口，仰面躺着，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心口那块地方，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很响，也很暖。像是被一只软乎乎的小猫爪子轻轻按在心口上的暖。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凉。她干脆把枕头抱进怀里，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九琉璃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坐在一扇很大的窗前，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掉下去。身边有一只软乎乎、暖烘烘的小猫娘，正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尾巴缠着她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