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时候,艾特最先感觉到的是头疼。不是被撞之后的钝痛,而是一种从颅骨内侧往外辐射的闷胀感,像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往他脑子里塞了块烧红的炭,炭火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烤得整个脑仁都在嗡嗡作响。然后是光。不是雪山上那种刺眼的雪光,而是一种被亚麻布过滤过的、温吞的橘黄色光线,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铺开一片模糊的暖色。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又动了一下,勉强撑开一条缝。
天花板是木头的。不是冰岩夹角那种犬牙交错的黑色岩壁,是刨过的松木板,板缝之间填着干涸的麻絮,其中一道缝隙里还塞着一小截干枯的松针,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颤动。木头的气味混着某种苦涩的草药汤味钻进鼻腔,和记忆里最后一帧画面完全接不上——他记得的上一个场景是熔岩,赤红的、翻涌的、从古龙脚下铺天盖地砸下来的熔岩。而现在他躺在一张铺了稻草垫的床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硬的粗毛毯,左肋位置隐隐作痛,但痛感和之前被药剂瓶玻璃碴扎伤的感觉不太一样——更像是愈合了很久的旧伤在换季时那种闷闷的酸胀。
他想抬手摸摸那处伤,手指刚动了一下,旁边就传来椅子腿急促刮擦木地板的刺耳响声。
“他醒了。”格雷的声音。虎族牧师的金色竖瞳出现在他视野上方,那张毛茸茸的虎脸上带着一种艾特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不加掩饰的放松。格雷没有叫喊,他站起来的时候甚至还记得把椅子轻轻挪回原位,但尾巴出卖了他——那条蓬松的虎尾在身后甩了两下才被他按住,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用一种不算响亮但穿透力极强的声音朝走廊里说了一句:“艾特醒了。”
门外传来一连串动静。沉重的靴子踩在木楼梯上的咚咚声,有人被椅子绊了一下的闷哼,多琳的声音——“让开让开,你踩我脚了”,然后是房门被推开时带进来的一阵凉风和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多琳第一个挤进房间,矮人的身高刚好够让她从格雷胳膊底下直接钻过来。她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脖子上,绷带下面露出一截被烧伤的皮肤边缘,脸上倒是干干净净的,连辫子都重新编过了——虽然编得歪歪扭扭,大概是右手不方便用左手凑合编的。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艾特一眼,然后咧嘴笑了。“我就说你命硬。”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怕太大声会把他重新震晕过去,“被古龙正面轰了一发都没死,你以后可以拿这件事吹一辈子。”
艾尔莎靠在门框上。精灵弓手没说话,但她的耳朵是竖着的,朝前微微倾斜——那是她在高兴时的姿态。她的右耳边缘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灼伤,头发被削短了一截,参差不齐地贴在颈侧,大概是战斗中被龙息擦到烧焦了发尾,后来自己用匕首割掉了烧坏的部分。格雷回到床边,伸出虎爪悬在艾特胸口上方,掌心亮起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光芒。光芒在艾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他收回手,金色的竖瞳里最后一丝紧张也褪去了。“没有内伤残留,魔力回路也正常。”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艾特试了试发声。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第一下没发出声音,第二下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头疼”。格雷点了点头,从床头小桌上拿起一个粗陶杯递到他嘴边,杯子里是温热的蜂蜜水,甜味很淡,但刚好够润开干涸的嗓子。
怀恩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站在门口,和床之间隔着多琳和艾尔莎的背影,艾特透过人缝看到他,他也正看向这边。勇者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从左边眉骨斜拉到颧骨,已经结痂了,但痂的颜色还是深红色的,说明伤口并不算浅。他的左臂用绷带固定在胸前,姿势看着有些僵硬,但站得很直。“醒了就好。”他说,语气和两年前在那个雨夜的酒馆屋檐下说“管饭”时差不多——平静、简短、但字字落实。
短暂的安静过后,多琳开始说话。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要把这几天憋着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们猜怎么着——原来我们掉进去的那个巨坑,底下的熔岩池把附近的地下水脉给烧穿了,冷水灌进去炸出一大片蒸汽,直接把半个山脊的云雾都冲散了,商队的人看到蒸汽柱才找到我们——不过你那时候伤得最重,浑身裹在凝固的熔岩壳里,还是怀恩亲手把你刨出来的……”她的话被艾尔莎轻描淡写地截断了:“刨出来的时候你整个人硬得像块炭,格雷都不敢确定你还活着。”格雷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我只是说脉搏很弱,没有说不确定。”
怀恩开始说话时,房间安静了下来。他的讲述简洁而平静——在艾特被古龙击中的瞬间,煤仁激发了契约进阶,释放出额外的魔力为艾特提供了保护,这才让他从那种毁灭性的攻击下活了下来。后来怀恩他们也在战斗中力竭昏迷,等醒来时古龙已经被利刃斩杀,尸体横陈在巨坑中央,脖颈上的致命伤干净利落。附近多了一位神秘人留下的足迹,但人已经不见了。只能说他们足够幸运——这种怎么看都是必死的局面,居然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艾特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那些细节里隐隐约约对不上的地方。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张脸——多琳吊着绷带还在比比划划,艾尔莎靠着门框用匕首修着参差的发尾,格雷正低头整理药箱里的瓶瓶罐罐,怀恩站在窗边正好挡下刺眼的阳光。他们都活着,他也活着。这就够了。
这时,一个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从窗外飘了进来。“让一让,让一让——别挡道,我可是伤员。”
一颗暗红色的小石头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挤了进来。煤仁的火光比艾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明亮,晶体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暗红色的纹路在新生的晶体表面流转。跟在煤仁身后的是米拉,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碗冒着热气的肉粥和半只烤鸡。煤仁就这么悬停在托盘正上方,火光明亮而稳定。然后它落到床边的小桌上,旁边刚好是一碟烤得油亮亮的鸡腿,比它整个身体还大一圈。煤仁往鸡腿边上一靠,晶体表面的火光满足地闪烁了两下。
“老板听说你醒了,让厨房给你加了一只烤鸡,”米拉把托盘放在小桌上,“说伤员不用省经费。”
艾特看着煤仁在鸡腿旁边大快朵颐——如果一颗晶体也能叫大快朵颐的话,它正贴在鸡腿表面,鸡皮上的油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高温逼出细密的油泡。“你还好吗?”他问。“好得不能再好,”煤仁含糊地回答,连平时懒洋洋的调子都因为满足而微微上扬,“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偷吃,这是帮你尝尝咸淡。”没等艾特回答,它又补充道,“对了,因为契约进阶,你的身体在我的影响下已经开始产生火元素亲和了,用通俗的话说——你现在具备了成为魔法师的资质。回头有空试试能不能搓个火球。”
艾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谢谢你,煤仁。”“不客气,”煤仁还在贴着鸡腿,声音轻快得像是刚晒完太阳,“你欠我一只鸡。不,两只。”
与此同时,商队所在的驿站是塔勒斯商会的固定中转站,一栋石木混建的三层长屋,外墙刷着已经斑驳的白色石灰,马厩里拴着十几匹等待换乘的驿马。黑色马车被安置在驿站后院的独立车棚里,车棚四周拉着帆布挡风,门口守着一位车夫。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缝处塞了深色的绒布条,连正午最烈的阳光也只能在窗台上投下一线极细的银边。马车车厢内部被改造成了一间极小的移动书房——固定在车厢壁上的折叠桌,一盏嵌在桌角的小型魔法灯,几个锁着铜扣的文件匣整齐地码在座位下方。魔法灯没有开,唯一的光源是迪恩手里那盏烛台。烛火只够照亮他的半张脸和桌面上一张摊开的地图。
黑暗中,一只手伸到地图上,食指轻轻点了点雪山主峰旁边那个被红笔圈出的位置。手指纤细,皮肤在烛光映照下显出久不见日光的苍白,指节上没有戴任何戒指或徽记。
“亚成年古龙,在失控状态下被彻底击杀。脖颈逆鳞处的致命伤是利刃造成的,但伤口的魔力残留和任何一种已知的附魔剑技都对不上。”那个声音很轻,但咬字极为清晰,像一把被丝绸裹住的刀刃,“能轻松杀死一头接近七阶的亚成年古龙,至少是八阶——甚至更高。这个级别的人物,圣殿的追踪档案里全部有记录,没有一个人近期接近过卡拉山脉。”
迪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烛台往地图方向挪了挪。
那根手指从雪山的位置移开,在帕拉平原北方的边缘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除非——是那些因为那件事被吵醒的古老存在。”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用继续追查了。把判断报到上面,让他们去头疼。我们现在没有空管这个。”迪恩点了点头,将烛台放回原位。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线阳光已经移到了车厢对面的木板壁上,太阳在驿站外面的天空中继续向西偏移,晚霞把白色石灰墙染成了淡金色。
三天后,商队行至卡拉关隘。雪山被甩在身后,变成天边一道沉默的白色剪影。关隘的石砌城墙从两侧山壁之间拔地而起,城门上方的瞭望塔上飘扬着帕拉平原的旗帜。城门口,另一批穿着统一制式皮甲的护卫队已经等在那里,为首的是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正朝商队的方向挥手。三位管事开始和对方的队长交接货物清单,图林的册子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老雷德从马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关节都在噼啪作响。
艾特站在关隘城门前,肩上趴着煤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尝试着握了握拳,指缝间隐约闪过一缕极细的橙红色火丝,转瞬即逝,像是阳光在指间的错觉。煤仁在他肩头蹭了蹭,没说话。
帕拉平原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圣殿的塔尖在地平线尽头反射着日光,等着他们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