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我最爱的格蕾丝：
我的女儿，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是去了别的地方，不是躲在某个角落里等你来找。是彻彻底底地，被你亲手杀死了。
不要害怕，不要回头看，更不要发抖。听妈妈说——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妈妈自己选的路，是你我之间早就约定好的终点。你只是完成了妈妈交给你的最后一项任务，仅此而已。所以，不要哭，不要自责，不要让这一天成为你一生的枷锁。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永远不会。
你一定有很多疑问。趁着妈妈还能以“玛莎”的身份思考，趁着残存的理智还没有被偏执完全淹没，妈妈把最重要的事先说完。
你应该还记得妈妈给你讲过的那些故事吧，关于魔女之都的。成为魔女的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会被偏执吞噬，变成一具只按执念行动的躯壳。妈妈正在亲身体验这个过程。我的思维已经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有些碎片里还是我，有些碎片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治好你。只有治好你。
为了不让这份偏执被任何杂念干扰、为了把全部的自己都留给治愈你这件事，妈妈做了一件事：封印了自己全部的记忆。所有的一切。你的父亲、我们的小屋、你小时候的笑声、带你走过的每一座城、熬过的每一锅魔药——全部封存。等这封信写完，等所有的后手都布置妥当，我就会亲手触发这个封印。到那时，我会忘记一切，只留下一条干干净净的路，一个纯粹的、不会被任何事物动摇的执念：治好格蕾丝。
不要难过。对妈妈来说，那不是失去，而是提纯。是把所有对你的爱，从漫长的回忆、琐碎的日常、复杂的悲喜中提炼出来，变成一把纯粹的刀刃。一个忘记了一切却还记得要爱你的母亲——这就是妈妈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样子。
你可能会想，既然魔女化的我满心只想治好你，绝不会伤害你，那为什么还要让你亲手杀死我？
格蕾丝，妈妈告诉你原因。
因为魔女化是无法逆转的。这不是一种可以治愈的病，不是一瓶魔药、一道法术就能解除的状态。一旦越过那道界线，就再也回不来了。魔女化的我会一直活着，会被偏执驱使着不停地尝试各种方法去救你——哪怕那些方法注定徒劳，哪怕那条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我也不会停下来。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但我会永远被困在那个疯狂的、只剩下一个念头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止境。
那不是活着，格蕾丝。那是困在执念里的永恒。
妈妈不愿意那样存在下去。更不愿意让你亲眼看着一个已经不记得你是谁、却还在徒劳地为你奔波的母亲，日复一日地消耗自己。那对你来说，才是最残忍的事。
所以，只有死亡能终结这一切。只有死亡，才能让妈妈从偏执中解脱，让意识回归魔女之都，变回那个真正的、完整的、还记得你名字的玛莎。所以妈妈在理智尚存的时候，亲手在你身上留下了杀死自己的后手。那不是因为魔女化的我会伤害你——不会的，永远不会。而是因为妈妈想让你帮我从那个永恒的牢笼里脱身。清醒的我做不到对自己下手，所以我把这件事托付给了你。这世上我唯一信任的人。
所以当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里握着凶器、而妈妈倒在血泊中的时候，你要知道：那不是意外，也不是你的罪。那是妈妈借你的手，为自己的一生画上的句号。是解脱，是回归，是我主动走向的终点。
不要为那一刻的自己感到愧疚。你只是帮妈妈完成了她最需要你做的事。你帮了我，格蕾丝。
好了，这件事说完了，接下来说另一件。
你的失魔症，那只恶魔，还有这些年来我们母女俩所承受的颠沛流离——都不是意外，也不是命运的捉弄。这一切，都是你父亲策划的。
他从接近我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布局了。他看中的是玛莎家族的血脉传承，是我手中那些魔药和禁忌知识。而我，只是他向上爬的一级台阶。当他终于爬到了圣骑士长的位置，回头再看我们母女，我们便成了他仕途上唯一的污点——一个不该存在的妻子，一个不该出生的女儿。他不能让人知道圣骑士长曾与一个掌握禁忌知识的女人有过牵绊，更不能让人知道他有一个患了失魔症的女儿。所以，他要我们消失。
那只恶魔是他引来的。你的失魔症是他借恶魔之手种下的诅咒。我们这些年所承受的一切苦难，归根结底，都是他想要干干净净地抹掉我们。
你可能会想，既然知道是恶魔的诅咒，为什么妈妈不直接去找那只恶魔、杀死它来解除一切？格蕾丝，妈妈找过。带着你走遍帝国的那些年，我拜访过无数的大魔法师，不仅仅是为了确认你的病情，也是为了追查那只恶魔的下落。可它太狡猾了，每一次我循着线索追过去，它都已经先一步消失得无影无踪。它躲在暗处，像一条永远抓不住的影子。我们不是在躲避它，是始终找不到它。
所以妈妈才最终选择回到落海山脉的实验室。不是因为放弃了追查，而是因为在找到它之前，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下去了。我只能用魔药先稳住你，先让你活下来。
如果你想复仇，那就去吧。妈妈不会拦你。
但我只有一个请求，格蕾丝。
他是妈妈这辈子最爱的人。从相恋的第一天起，到如今写下这封信、记忆即将被封存的前一刻，这份感情一天都没有变过。哪怕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哪怕知道他视你为污点、欲除之而后快，我也仍然爱他。很可笑吧？可是爱这件事，从来不讲道理。
所以——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不要折磨他。不要让他死得太难看。杀他的时候，记得说一句：这是玛莎让我带给你的。就够了。
然后，还有一件事。在你去找你父亲之前，先去一趟海月城。书里封印了一朵水晶花，把它种在海月城圣教堂的女神像下的花坛里。这件事一定要比复仇更早完成。不要问为什么，封印记忆的时候，关于那个花坛的故事也被一并封存了。我只依稀记得，那是我和他之间最初的约定，也是我作为一个妻子，对他最 后的回答。你把它种下去，剩下的交给花就好。
这封信就写到这里。篇幅不长，但妈妈想说的话都在里面了。作为母亲，我亏欠你太多太多。带你走遍帝国的那几年，看着你喝下那些苦涩的魔药，看着你明明难受却还对我笑，妈妈的心都要碎了。我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童年，没有给你一个能帮你挡风遮雨的家，到最后，还要让你亲手终结我的生命。
对不起，格蕾丝。
可是我的女儿啊，你真的是我这一生中最亮的光。所以妈妈才敢把自己所有的记忆都抹去——因为妈妈相信，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爱你的本能也不会消失。它会变成执念，变成方向，变成那一句被刻进骨头里的“治好她”。
为你所做的一切——哪怕是魔女化，哪怕是让你亲手终结我——妈妈从不后悔。
最后，这本无名书里记录了我毕生所学的全部知识。其中包括我们那已经灭亡的家族所独有的晋升血脉的禁忌之术，还有一些……妈妈原本希望你一辈子都用不上的东西。比如魔女化之后我体内生成的魔法回路——魔法之手，我已经将它封印在了书中。日后你若遇到绝境，或许它还能替妈妈再守护你一次。
想我的时候，就翻翻这本书吧。
每一页都有妈妈的气息，每一行字，都是妈妈还在你身边的证明。
妈妈永远爱你。
写给我最爱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