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妈妈在呢。”
这道声音像一束光,温柔地照进了格蕾丝的心房。那些已经扭曲了大半的情感和念头,被这束光轻轻一照,竟缓缓地平息了下来,像是暴风雨中忽然有人为她撑起了一把伞。
“妈妈?”
感受着那双环抱着自己的温暖的手,少女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充满温柔的、熟悉的脸。是妈妈。是那张她在无数个夜晚闭上眼睛才能看见的脸,此刻就在她面前,正低着头,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格蕾丝的情绪像泄了闸的洪水,再也止不住了。她紧紧抱住眼前的人,把脸埋进妈妈的怀里,放声大哭。
“呜呜呜……妈妈,我好想你……呜呜呜……”
感受着怀里女儿奔涌的情绪,玛莎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用脸轻轻蹭了蹭女儿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好啦,好啦,妈妈在呢。”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怀里的哭声渐渐停止了,只剩下一些细微的吸气声。格蕾丝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还在用手不停地擦着眼泪,像是想把所有的脆弱都擦干净。
玛莎伸手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笑:“情窦初开的小格蕾丝,没想到只用了几天就喜欢上了一个人呢——就和当初的我一样。”
“唔——”
格蕾丝猛地低下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重新泛起了哭腔。
“呜……可是,我已经……”
“好啦,好啦,妈妈在这呢。”玛莎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妈妈还有办法。”
“真的吗?真的有办法吗?”格蕾丝猛地抓住母亲的手,一连声地追问,那双异色的眼睛里还挂着泪珠,却已经亮起了光。
“看你这猴急样。”玛莎忍不住笑了,“你就不怕他是坏人吗?”
“唔,大叔他不是坏人。”格蕾丝嘟着嘴,认真地反驳。
看着眼前这个鼓着腮帮子瞪着自己的女孩,玛莎终于没忍住,伸出双手搓了搓她的脸蛋。“好啦,其实妈妈这几天一直都跟在你们身边呢。包括你的那些小心思——妈妈都知道哦。”
“唔——那为什么妈妈一直不现身呢?”格蕾丝的小脸又红了,但她没有躲开母亲的手。
“真是个小笨蛋呀。”玛莎笑着叹了口气,“当然是因为妈妈现在是魔女,无法被你们感知到呀。”
“诶?那为什么我现在能看到妈妈呢?”
“因为你现在是半魔女呀。”
格蕾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玛莎已经收起了笑容,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好啦,不说别的了。格蕾丝,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要救他吗?”
格蕾丝没有犹豫。她迎着母亲严肃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要救。”
玛莎看着女儿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嗯,好。既然这样,那就要委屈一下小格蕾丝了哦。”
格蕾丝看着母亲脸上那抹笑容,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什么念头,脸颊瞬间烧得更红了,连耳根都变了颜色。
“难、难道是那个吗……可是我还没准备好呢……”
看着眼前已经浮想联翩、眼神都不知道飘到哪去了的少女,玛莎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会这样——毕竟她是故意的。
她伸出手,屈起食指,干脆利落地弹了一下少女的额头。
“哎呦!妈妈你干嘛呀!”
“我要是不叫醒你,你是不是要想到白头偕老去了?”
“唔——哪有!”格蕾丝捂着额头,整个人红得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
“好啦,先别想了。”玛莎笑着摇了摇头,“你去给那孩子施加一层封印,然后把他带远一点。妈妈带你去做一件事——这件事不做的话,那孩子可能会记恨自己一辈子的。”
格蕾丝把凯文安置在一处用来临时存放物资的山洞里,轻手轻脚地在他身上施了一层封印,又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才跟着母亲离开。
随后,她跟着母亲围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用母亲教她的方法布置了一个巨大的一级净化法阵。当法阵中的光芒亮起时,格蕾丝看见许许多多的人形虚影从废墟中站了起来。他们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缓缓消失了。在他们消失的地方,一团团黑色的东西留了下来,慢慢凝聚成了与之前相似的虚影——不过是黑色的。
“妈妈,那是什么?”格蕾丝指着那些黑影问道。
“那是每个人出生时都会带着的恶念。”玛莎说,“不用管它们,过几天它们自己就消散了。走吧,我们去做另一件事。”
她们回到安置凯文的地方。格蕾丝看了看地上安静躺着的凯文,又看了看母亲,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脱衣服——理所当然地,脑袋上立刻挨了一个爆栗。
“你干什么?”
“呜——妈妈你说的不就是这个办法吗……”少女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嘟囔着。
“你——唉,算了。青春期的少女嘛。”玛莎扶了扶额头,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表情。
“那妈妈你说的是什么办法呀?”
“我教你一个法阵,你去把它布置出来。”玛莎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直接开始了教学。她才不想告诉女儿刚才那个笑容是故意的。
片刻后,格蕾丝看着地上的法阵,一脸茫然。
“妈妈,这是什么法阵呀?怎么有两个阵眼?”
“这是作用于灵魂的置换法阵。”玛莎蹲在法阵旁边,手指沿着纹路缓缓划过,“因为属于禁忌法,所以只有魔女才会知道。”
“这样呀——”格蕾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诶,不对呀,我不也是魔女吗?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完全魔女化之后才能接触到的知识。小格蕾丝你是半魔女,所以需要学习才行。”
“这样呀。”格蕾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
“好啦,准备开始吧。”玛莎站起身,神色恢复了认真,“你把你全部的魔力都注入法阵,我来进行下一步。”
“嗯呢。”
格蕾丝将双手按在法阵的边缘,将体内全部魔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随着魔力被抽干,她的身体像一摊软泥一样倒了下去。她看见母亲用火魔法烧掉了凯文的身体,只留下一道人形虚影浮在空中。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拉扯力作用在了她的身上——或者说,灵魂上。
片刻之后,她的灵魂便站在了刚才凯文站着的位置上,而凯文的灵魂则被送进了她的身体。
法阵的光芒渐渐消散,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格蕾丝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的状态,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她的灵魂有清晰的轮廓和样貌,而凯文的灵魂没有。那只是一团模糊的人形光影,安安静静地浮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看出来了吗?你和他的区别。”玛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单方面交换的原因——他的身体无法承载你的灵魂。”
“嗯呢。”格蕾丝轻声应道,思绪还停留在那团模糊的光影上。
忽然,玛莎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格蕾丝的身体旁边,取出那本无名书。她使用提取魔法,先将凯文的记忆从那团无意识的灵魂中抽离出来,以此为楔子让灵魂先一步固定在身体里。然后她同时对灵魂和身体施加了一层适应魔法,让它能够与这具身体完全融合。最后,她又复制了一份格蕾丝的记忆,作为让凯文完全掌握这具身体的最终楔子。
她把两份记忆都封印进了书里,并分别留下了各自的触发条件。做完这一切,她把书递给格蕾丝。
“有什么想说的话,写在最后吧。”
格蕾丝接过书,翻到最后一页。她握着笔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了下去。她知道,当凯文触发了母亲留在书里的记忆封印、走完她的一生之后,他就会看到这行字。到那时候,他会知道她写下这句话时心里在想什么。她会让他知道的——不是通过记忆,不是通过共享的感受,而是通过她亲手写下的、只属于他的字句。
写完之后,她合上书,看了看那具身体里属于凯文的灵魂,表情落寞了一瞬。但很快,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对着自己的身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不舍,有释然,还有某种被悄悄改变了的东西。
而凯文在她的记忆深处,感受着这一切。
他看见她跪在法阵前,把全部的魔力都交了出去,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身体也交了出去。不是交换,不是抵押,是给。就像当初在洞穴里跪在他面前说“我把自己卖给你”时一样,她再一次把自己当作筹码摆上了桌面。上一次是为了妈妈的墓碑,这一次是为了他的命。
他感受着她写下那行字时笔尖的停顿,感受着她落笔之前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她知道他会看到。她在写给未来的他——那个会在她的记忆里走完她的一生、然后终于读懂这些字的他。她把最想说的话放在了记忆的尽头,等他来拆。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这种好,她要用一辈子去还。他当时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觉得那是小孩子说的大话。可现在她真的还了。用她的全部魔力,用她的身体,用她从一个少女变成一具空壳的代价。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在她的记忆深处,看着这一切发生,感受着她做每一个决定时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没有一丝犹豫的坚定。然后被这份坚定压得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