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废墟外三公里处，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地隐在几棵半枯的松树之间。三顶帐篷，一圈简易的警戒结界，篝火坑里的余烬还冒着细烟。两人站在营地边缘，一脸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执行者的年轻人。
“你就是团长派过来的执行者？”
“理查德队长你好，我是洛西安，三阶圣魔骑士，这次被派遣过来的执行者。”
理查德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眼前的青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一头金色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面容温柔而帅气，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这个年龄毫不相符的沉稳。他身穿一身便于行动的轻质骑士甲，甲片贴合却毫不臃肿。他说话时嘴角带着一点彬彬有礼的微笑，语气不紧不慢，像是来参加一场茶会而不是来处理一个被标记为高危的污染目标。
圣魔骑士——这个职业在所有圣骑士团里都属于异类。既要有强大的血脉，还要有接受深渊力量的勇气，更要在深渊意识的侵蚀下守住自己的意识不被侵染。每一名圣魔骑士的诞生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但他们的实力也毋庸置疑——每一位都足以对抗同等级的一整支骑士中队，越级作战对他们来说如同饮水。
“三阶？”旁边的帕特里夏从兜帽下投来怀疑的目光，“可你看起来还没有我弟弟大。”
洛西安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帕特里夏身上，脸上那抹微笑纹丝不动。“占卜师小姐，如果外表能衡量实力的话，您这个评价本身就已经失效了。”他的语气温和，措辞客气，但每个字都精准地卡在让人没法反驳的边缘。
他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只是把手往前一伸，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两样东西——一枚勋章和一张黑色卡片，分别递给了理查德和帕特里夏。
理查德低头端详勋章。正面是世界树与圣殿的纹样，背面是一轮黑色月亮。帕特里夏手里的卡片更简洁——黑色底色上印着世界树的枝叶纹路，表明持有者已被世界树记录在册。卡片上只有几行字：
洛西安·维斯特里
18岁三阶圣魔骑士
所属黑月骑士团/大日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内院三年生。
“维斯特里？难道说——你是那一位的——”
帕特里夏猛地抬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写满震惊的脸。刚才的质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狂热的激动。洛西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
“帕特里夏。”理查德低喝一声，伸手按住占卜师的肩膀把她拽了回去。帕特里夏挣扎了一下，眼睛还黏在洛西安身上，像是一只被拉住牵引绳却还在往前扑的猎犬。洛西安脸上那抹微笑纹丝未动，但熟悉他的人能从他的眼角看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抽搐。
“队长，我们回来了。”
一男一女从营地外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女人扎着利落的马尾，腰间别着两把短刃，脚步轻而稳，几乎听不到踩断枯枝的声音。跟在后面的男人背着一面轻盾，身形魁梧，朝洛西安点了点头。两人身上还带着在山林间穿行时沾上的碎叶和露水，男人的护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边缘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黑色粉末。
“嗯？这就是团长派过来的执行者吗？”芭芭拉停下脚步，目光从洛西安脸上扫到肩膀，再从肩膀扫到那双干净得不像走过山路的手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审视。
“你好，我是洛西安，是这次被派遣过来的执行者。”洛西安微微欠身，礼节上无可挑剔，但身体的角度恰好避开了芭芭拉想绕到他侧面继续打量的意图。
“行了，芭芭拉，说说你们这次又探查到了什么。”理查德直接切入正题，不给任何人继续追问的机会。
芭芭拉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和身边的搭档对视一眼，对方冲她点了点头。她从腰间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麻布，蹲下身，在篝火坑旁边的平地上铺开。布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张简图——几条线勾勒出核心区的大致轮廓，几处标记用炭笔潦草地圈了又圈。
“这次我们分了两路。”芭芭拉用手指点在简图上，“我从西侧切入，贴着废墟边缘绕了半圈，老巴里从东侧往中心直插，在核心区内约四百米的位置汇合——那是我们能靠近的极限了。”
那个男人——巴里——卸下背上的轻盾，靠在一棵松树上，抬起手臂指了指护腕上那道划痕。“先说尸体分布。核心区外围的小恶魔尸体铺了一地，但这些东西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原地诞生的。它们成形之后活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被捕杀。尸体的分布很有意思——最密集的不是核心区边缘，而是往里两百到三百米那一圈。再往外，尸体密度反而逐渐下降，直到两公里左右彻底消失。”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的布片，小心翼翼地打开。布片上沾着少许黑色的粉末，在篝火的微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紫色。“这是在核心区边缘刮下来的魔气凝结物。我用圣水测试过——没有深渊反应，但负面情绪的浓度高到能结晶。这些魔气不是从目标身上泄漏的——源头不在她体内，而是弥漫在整片废墟中，包裹着她。更像是一种外部污染。”
芭芭拉接过话头，手指在简图上画了一个大圈：“魔气覆盖范围大约方圆两公里，核心区浓度最高。小恶魔只在核心区诞生，诞生之后很快就被目标捕杀。捕食行为全部集中在后半夜——天快亮前两到三个时辰。前半夜核心区安静得像是冻结了一样，小恶魔在魔气里凝结成形后能活上好几个时辰不被攻击。但一到后半夜，目标突然开始捕食，持续约两个时辰，范围内的小恶魔无一例外被清空。捕食方式非常单一——抽干血液，利爪撕开，部分吞食，没有任何战术和偏好。目标始终没有对我们做出任何反应，结论是长期处于无意识状态，所有行为由身体本能驱动。”
理查德皱起眉头：“没有意识？”
“完全没有。”芭芭拉摇头，“但时间规律很诡异。我们在四百米的位置蹲守了一整夜，前半夜我们感应到了一股极微弱的神圣系魔力波动，与周围被污染的魔力性质完全不同——那股力量清澈而稳定，与弥漫在废墟里的负面情绪格格不入。从波动的节律和持续时间来看，它覆盖了前半夜的全部时段，但离得太远，无法分辨具体是什么法术。”
她从简图旁边捡起一块碎石，在核心区中心的位置点了点：“更奇怪的是白天。天亮到傍晚之间，核心区深处会断断续续传来另一种魔力反应——非常微弱，微弱到我们差点以为是魔气本身的扰动。但仔细对比后发现，那股魔力与被污染的魔力性质截然不同，出现的节律很有规律，每次出现都伴随着魔气浓度的轻微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反复激活。”
她把碎石丢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把目标的一天拼出了一个大致轮廓。白天，有一股微弱但持续反复的异常魔力在核心区深处活动，具体是什么我们看不清楚。前半夜，另一股性质完全不同的神圣系魔力在稳定运行。后半夜，目标龙化捕食。三个时段，三种完全不同的状态，但她本人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意识迹象。我们靠到四百米的位置，能看清她的轮廓，观察了一整天，她连一次主动的动作都没有做过。”
“有一件事需要特别注意。”巴里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汇报时更沉，“我们在四百米位置潜伏观察的时候，始终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起初我们以为是目标——但后来发现不是。目标从头到尾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过，那种注视感不是来自她。”
他抬起手，指向简图上核心区中心的位置：“是那些东西。白天和前半夜，它们全都集中在目标身上。我们在四百米外看不清具体形态，但能看到一层极淡的黑雾始终附着在她体表，与周围的魔气连成一片。那种注视感就来自它们。它们虽然注意力全在目标身上，但它们的恶意是无差别的——不需要主动针对谁，光是待在它们的感知范围内，就已经在被侵蚀了。我们退到四百米的位置，压迫感才稍微松了一点。再往里，精神压迫会成倍增长。”
“还有一个细节。”芭芭拉接过话，“后半夜捕食开始时，那种注视感会突然减弱。我们观察了两次——目标龙化捕食的时段里，那些东西并不在她身上。魔气的浓度在那段时间反而会短暂下降。捕食一结束，目标恢复人形回到原位，那些东西立刻重新附着上去。它们只在捕食时段离开她，其余时间——白天、前半夜——全部在她身上。”
洛西安蹲下身，仔细看了一遍简图，又拿起那块沾着黑色粉末的布片在指尖捻了捻。粉末触手冰凉，带着一种不属于物理温度的寒意。他把布片放回地上，站起身。
“白天目标有反抗迹象吗？”
“完全没有。”巴里答道，“正午时分目标蜷缩在废墟中心，一动不动。”
“后半夜捕食范围能不能进一步缩小？”
“所有尸体都在核心区内，捕食范围没有超出小恶魔诞生的区域。”芭芭拉答道。
洛西安将这些信息在脑中拼接成型。四阶龙人，长期无意识，非深渊系污染。魔气源于外部，包裹目标而非由她产生。魔气中存在复数意志，白天和前半夜附着在目标身上，后半夜捕食时段短暂脱离。白天有不明魔力反复出现，前半夜有神圣系魔力持续运行，后半夜无意识捕食。白天静止，正午是观察窗口期。他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进入时机和路线，然后抬起头。
“理查德队长，我明天白天进入核心区。我会在核心区内三百米处预先布置三个圣光节点，魔力封存好后交给你们。我进入后，你们负责在预定位置触发节点并升起圣光屏障。前半夜神圣治愈期间，那些东西全部附着在目标身上——圣光屏障必须在神圣魔力出现之前升起，你们负责全程维持屏障运转并观测魔气反应。神圣魔力与它们的接触会暴露它们的位置和数量，如果观测到异常波动，立即发送橙色信号。如果我在后半夜捕食开始之后仍未返回，发送红色信号。最外围我会另外部署一圈圣遗物作为最后防线，每枚封存着一道高阶净化术，魔气扩散超出阈值或恶念向外渗透时自动触发。”
他看向帕特里夏：“占卜师小姐，你守在最外面。圣遗物已经封存好了魔力，你负责启动它们，并全程持续监测魔气浓度变化，记录所有异常信号。圣光节点和屏障由理查德队长带芭芭拉和巴里负责触发和维持。”
帕特里夏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兜帽又滑了下来。洛西安把目光收回，假装没看见。
“都明白了吗？”
“好的。”
“收到。”
“明白。”
“嗯呐。”
第二天，一切布置妥当之后，洛西安独自踏入了核心区。晨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废墟边缘的魔气镀上一层不真实的银边。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营地的方向——隔得太远，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把手按在剑柄上，转过身，走进了那片漆黑的魔气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