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时间尽头的囚徒
“系统加载完毕。欢迎来到《永恒之境》。”
冰冷、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拧开了我混沌的意识。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放学路上那块该死的提拉米苏蛋糕——为了躲开飞驰而过的自行车,我整个人摔进了路边的甜品店展示窗,玻璃碎裂的声响和草莓奶油的甜腻气息,是我对那个世界最后的印象。
然后是黑暗。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坠落。
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潮湿、散发着腐木和苔藓气味的岩洞顶部。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疼痛,尤其是左腿,传来清晰的、骨头错位的剧痛。我试图移动,却发现双手被粗糙的藤蔓紧紧捆在身后,嘴也被散发着腥臭味的破布塞住。
“醒了?”一个粗嘎难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借着岩壁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我从未在现实或任何幻想作品里见过的生物。暗绿色的皮肤布满褶皱和疣状凸起,尖长的耳朵,外凸的黄色眼珠,嘴里参差不齐的利齿间还挂着可疑的肉丝。它大约只有一米二高,但肌肉虬结,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哥布林。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我的脑海,伴随着一阵刺骨的寒意。
不是游戏,不是电影。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排泄物的恶臭、还有皮肤接触到冰冷岩石的触感,都真实得令人作呕。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恐惧像冰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这个雌性人类看起来细皮嫩肉,比前几天抓的那个老头好多了。”另一个声音从洞穴更深处传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又一只哥布林走了过来,体型更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手里拖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尖锐石块的木棒。
“老大说了,今晚加餐。”伤疤哥布林咧开嘴,露出黄黑色的牙齿,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先别弄死,玩够了再吃。”
玩够了再吃。
简单的五个字,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我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要。我不要死在这里。不要以这种方式……
第一只哥布林已经蹲了下来,冰冷的刀尖贴上我的脸颊,慢慢向下滑动,划过脖颈,停留在锁骨的位置。它歪着头,似乎在欣赏我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表情。
“求……求……”破布阻碍了发音,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刀尖微微用力,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流下。
就在这一刻,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直接回荡在我的脑海深处: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危,核心求生意志强烈。符合《永恒之境》系统绑定条件。开始强制绑定……1%…50%…100%。绑定成功。】
【欢迎,第110588号穿越者。本系统旨在辅助您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希望!绝境中突然出现的救命稻草!我几乎要喜极而泣。系统!是系统!我就知道!穿越者怎么可能没有金手指!快,给我力量!给我魔法!给我能瞬间杀死这些怪物的能力!
哥布林似乎察觉到我眼神的变化,有些疑惑地停下了动作。
【正在扫描宿主适应性……扫描完毕。根据宿主灵魂波长与当前世界法则契合度,赋予唯一性天赋技能——】
来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天赋技能:长生不死(被动,唯一绑定,不可剥夺,不可转移)。】
什么?
我愣住了。
长生不死?
【技能描述:您的肉体与灵魂将摆脱时间法则的束缚,不再因自然衰老而死亡。任何形式的致命伤害(包括但不限于物理摧毁、能量湮灭、灵魂撕裂、概念抹杀)均无法彻底终结您的存在。您的意识将在‘永恒’的锚点下,于世界法则允许的最快时间内,于最近的安全‘概念点’重塑。重塑过程伴随剧烈痛楚。当前重塑冷却时间:无。】
哥布林的刀,已经划破了我的皮肤,更深地刺入。
【警告:检测到宿主即将受到致命伤害。根据天赋技能规则,本次死亡体验即将开始。死亡后,您将于哥布林巢穴外三百米处的古树树洞内重塑。祝您体验愉快。】
愉快?!
剧痛从胸口炸开,冰冷的铁器刺穿了血肉,搅动着内脏。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哥布林近在咫尺的狞笑,感受着生命随着血液飞速流逝。
黑暗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并非毫无知觉。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撕裂、被咀嚼、被吞咽的过程。每一个细节,每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每一口血肉被撕扯的触感,都百倍千倍地放大,烙印在意识深处。
然后是无边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呃——!”
我猛地睁开眼睛,从潮湿的树洞中坐起,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吸气声。身体完好无损,甚至之前摔伤骨折的左腿也恢复如初。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腐烂的树叶,但皮肤光滑,没有一丝伤痕。
只有记忆里那清晰无比的、被活生生吃掉的痛楚,在神经末梢反复灼烧。
我蜷缩在树洞中,抱住自己剧烈颤抖的身体,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荒谬。
长生不死。
这就是我的金手指。
一个在最需要力量去反抗、去杀戮、去生存的时候,只给了我“死不了”的能力的系统。
我颤抖着调出那个所谓的系统界面。简陋的半透明蓝色光屏浮现在眼前,只有寥寥几行信息:
【宿主:未命名(灵魂ID:林晓)】
【种族:人类(适应性微调中)】
【状态:健康(饥饿、脱水、轻微精神创伤)】
【天赋技能:长生不死(唯一)】
【基础技能:无】
【战斗技能:无】
【魔法天赋:元素亲和(极低),空间感知(无),精神感应(无),神圣/黑暗适应性(无)。注:检测到宿主灵魂波长与攻击性魔法元素(火、冰、雷、风、土核心破坏系)排斥率99.9%,无法学习及使用任何形式的直接攻击魔法。】
无法学习任何攻击魔法。
我看着那行刺眼的小字,忽然很想笑。嘴角扯动了一下,却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
所以,我只能长生不死。像一个无法被摧毁的沙包,一个永恒的活靶子,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连反抗都做不到的废物。
树洞外传来哥布林嘈杂的叫声和脚步声,它们似乎发现猎物“消失”,正在附近搜寻。恐惧再次攫住了我。我不想再体验一次那种死亡。一次也不想。
我捂住嘴,将所有的哽咽和颤抖死死压回喉咙深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提醒我还“活着”。
不能待在这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残存的理智分析。系统说这是《永恒之境》。一个有着哥布林、显然也存在魔法(虽然我学不了)的异世界。有怪物,就应该有人类聚居地。找到人类,活下去。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死不了”的累赘。
我小心翼翼地扒开树洞口的藤蔓,透过缝隙观察外面。天色已经昏暗,森林里弥漫着雾气。哥布林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咬咬牙,拖着虚弱发软的身体,爬出树洞,朝着与哥布林搜寻方向相反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像风箱一样嘶吼,双腿沉重得如同灌铅,才靠着一棵巨大的、散发着微光的古树滑坐下来。精疲力尽,又饿又渴。
抬头望去,透过茂密树冠的缝隙,能看到两个大小、颜色各异的月亮悬挂在夜空。一个银白清冷,一个暗红如血。
双月凌空。这真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林晓已经死了。”我对着冰冷的空气,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被一块蛋糕杀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谁呢?”
系统界面闪烁了一下。
【宿主命名确认:洛莉(Lori)。】
洛莉。一个随口胡诌的名字,源自过去某个游戏里无关紧要的NPC。
从今天起,我就是洛莉。
一个转生到异世界,获得了长生不死,却无法使用任何攻击魔法的……魔女。
未来的路在哪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活下去。以这种可笑又可悲的方式,一直一直活下去。
夜风吹过森林,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个新生的、永恒的囚徒,奏响无声的挽歌。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