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吟唱声。洛莉靠在潮湿的木板墙上,疲惫如铅块般坠着她的四肢,但意识却像绷紧的弓弦,捕捉着巷子外那几乎被市井噪音淹没的诡异韵律。那不是圣诗班的赞美诗,也不是酒馆里的粗俗小调。它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刮擦,以及某种……非人声带的、机械般的音节重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生锈的齿轮咬合出来的,在空气中留下令人牙酸的震颤。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右眼的银白烙印传来熟悉的灼痛感,双重视野如同缓慢对焦的镜片,艰难地重新清晰起来。物质界的景象——肮脏的后巷、熏黑的砖墙、追逐野猫的瘦弱孩子——依旧,但在其上,另一层景象正在显现。空气中弥漫着稀薄但无处不在的暗紫色“饥饿”污染,如同劣质烟草燃烧后的余烬,缓慢沉降在每一寸砖石、每一滩污水里。那是被城市生活稀释、扭曲后的“饥渴者”法则残留,失去了地下河中的狂暴活性,却更加渗透骨髓。
而在这些暗紫色背景之上,吟唱声传来的方向,洛莉“看”到了更加奇异的东西。几缕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银白色丝线,如同蛛网般从巷口延伸进来,在空气中微微颤动。那是“回响”法则的痕迹,但与她之前在法则荒原或地下河感知到的冰冷、精确的银白几何结构截然不同。这些丝线是“活的”,或者说,是“正在被激活的”。它们随着那机械吟唱的节奏,有规律地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从周围环境中——从砖石的缝隙、从污水的反光、甚至从那些奔跑孩童呼出的水汽中——汲取极其微弱的、混杂的“回响”碎片。
“有人在主动收集‘回响’……用某种……仪式?”洛莉心中警铃大作。埃拉尼奥斯·维瑟拉的意念碎片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证实了她的猜测:“不完整……的‘协议体’……调用程序……拙劣模仿……危险……”
拙劣的模仿。这意味着,在这个18世纪的伦敦贫民窟里,有人——或者某种东西——正在尝试使用“观测者协议体”遗留的技术,进行某种操作。目的不明,但绝对与“正常”的人类活动无关。
她必须离开这个藏身的杂物堆。这里太暴露了。木板墙的缝隙虽然隐蔽,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不难发现里面有人。而且,那吟唱声正在靠近。
洛莉咬紧牙关,忍着全身骨骼仿佛散架般的酸痛,扶着墙壁缓缓站起。她检查了一下自己:肮脏的裙装勉强蔽体,几处被管道边缘划破的口子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已经结痂的伤痕。左手手腕在跃迁时似乎扭伤了,传来阵阵钝痛。右手依然紧握着那柄残刃,灰白色的尘埃黯淡了许多,但刀身与手掌之间那种冰冷的、机械的链接感依然存在,像一根植入骨髓的冰冷神经。
更重要的是灵魂状态。她将意识沉入内视。钥匙奇点——那银红交织的搏动核心——此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并非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激烈冲突后的暂时休战。银白色的部分像被重锤敲打过后的金属,布满了细微的裂纹,光芒暗淡但稳定,缓慢地吸收着周围环境中那些稀薄的、被污染的“回响”丝线。暗红色的部分则像吃饱了的野兽,暂时蛰伏,但每一次搏动,都贪婪地**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暗紫色“饥饿”余烬,将其转化为更加内敛、更加危险的暗红能量,储存在核心深处。
埃拉尼奥斯的意念碎片如同一小簇风中残烛的银白火星,依附在奇点的银白部分边缘,传递出断续的信息:“平衡……脆弱……外部刺激……可能打破……谨慎使用力量……”
洛莉明白。她现在就像一个装满了不稳定炼金药剂的玻璃瓶,稍有不慎就会炸得粉身碎骨。但坐以待毙同样危险。
一、暗巷中的窥视者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木板墙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条更窄的缝隙,正对着吟唱声来源的方向。屏住呼吸,洛莉将眼睛贴近缝隙。
巷口处,景象诡异。
三个身影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面向巷子外更宽阔的、铺着不规则鹅卵石的街道。他们都穿着厚重的、沾满油污的棕色粗布工装,头戴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看不清面容。但从佝偻的背脊和僵硬的动作来看,不像是健康的青壮年。
引起洛莉注意的,是他们围着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半人高的金属装置,由废弃的齿轮、生锈的管道、黄铜阀门和几块打磨粗糙的黑色石头拼接而成,造型丑陋而杂乱,像是从某个蒸汽机废料堆里随手捡来的零件胡乱焊接在一起。但就是这个粗糙的装置,此刻正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嗡鸣。装置的顶部,一个碗口大小的黄铜碟状物在缓缓旋转,碟面刻满了洛莉从未见过的、扭曲的几何符号。那些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回响”丝线,正是从旋转的黄铜碟中心延伸出来,如同被无形的纺锤抽出的蛛丝,飘向四面八方。
三个工人模样的人,正以一种完全同步的、机械般的动作,围绕着装置缓慢转圈。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发出那种金属摩擦般的吟唱。更诡异的是,在洛莉的双重视野中,这三个人的“存在”呈现出一种不协调的割裂感。他们的物质躯体是正常的、血肉构成的,但在法则层面,他们的灵魂轮廓却异常模糊、稀薄,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部分“存在感”。而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与装置相连的暗紫色细线,正从他们每个人的后颈处延伸出来,没入工装的领口之下。
“被控制的……傀儡?”洛莉心中寒意更甚。这不是简单的邪教仪式。这涉及到了对“饥饿”法则的某种低级应用——用污染侵蚀活人的神智,将其变成执行固定程序的“零件”,再通过这个粗糙装置,收集和调动“回响”法则的力量。虽然手法拙劣,效率低下,但确实在运作。
他们在收集什么?目的是什么?
洛莉的目光顺着那些银白色丝线飘散的方向望去。丝线大部分消失在周围的建筑和空气中,但有几根特别凝实的,指向了巷子斜对面一栋三层高的砖石建筑。那建筑比周围的贫民窟房屋要稍微规整一些,窗户都用厚木板钉死,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个早已锈蚀、看不清原本图案的铁质招牌。在法则视野中,那栋建筑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不断波动的暗紫色雾气中,雾气深处,隐约有更加浓稠的银白色光芒透出。
那里是“回响”收集的终点。也是“饥饿”污染相对浓郁的地方。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傀儡”的吟唱声突然走调,变成了短促的、仿佛齿轮卡住的“咯咯”声。他的动作也随之僵硬、混乱起来。另外两个傀儡似乎毫无察觉,继续着他们机械的圆周运动。失控的傀儡开始抽搐,头部不自然地扭动,鸭舌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麻木、双眼空洞无神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的嘴巴张合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气流声。后颈处那根暗紫色细线猛地绷紧,颜色变得深邃,仿佛在加大“抽取”的力度。
洛莉看到,那男人裸露的脖颈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血管,而是更加细密的、暗紫色的纹路,如同植物的根须,正迅速向他的脸颊和头皮蔓延。
“污染……在反噬宿主。”埃拉尼奥斯的意念碎片传来警告,“控制……不稳定……宿主意志……残余……抵抗……加速侵蚀……”
男人抽搐得更加剧烈,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转过身,空洞的双眼直直地“望”向了洛莉藏身的方向!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某种对法则波动的感知!他后颈的暗紫色细线崩得笔直,几乎要勒进皮肉里。他张开嘴,发出一串意义不明、却充满恶意的、夹杂着金属刮擦声的音节,摇摇晃晃地朝着杂物堆走来。
暴露了!
洛莉心脏狂跳。另外两个傀儡依旧在转圈吟唱,对同伴的异常毫无反应,或者说,是被更高优先级的指令束缚着。只有这个失控的个体,将她视为了威胁,或者……食物?
她必须做出选择。逃跑?以她现在的状态,未必能跑得过这个被污染强化的傀儡。战斗?动用力量可能打破体内脆弱的平衡,甚至可能惊动装置背后可能存在的控制者。
男人已经走到了杂物堆前,伸出双手——那双手的手指关节异常粗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污,此刻指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尖。他试图扒开堆叠的木板。
没有时间犹豫了。
洛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残刃。她没有调动灵魂核心的力量,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右眼的银白烙印上。烙印传来灼热的刺痛,她“聚焦”于眼前这个傀儡后颈那根暗紫色的细线。在双重视野中,那根细线如同一条丑陋的寄生虫,深深扎入男人的脊髓。
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一种本能驱使着她。她将残刃的刀尖,隔着木板,对准了那根细线与男人后颈的连接点。
然后,用尽全力,刺出!
二、断裂的丝线与失控的污染
刀尖穿透了腐朽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没有刺入血肉的触感,而是仿佛扎进了一团粘稠的、冰冷的胶质物。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从男人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不是痛苦,而是某种连接被强行切断的“错位”感。在洛莉的法则视野中,那根暗紫色细线在刀尖触及的瞬间,如同被烫伤的蚯蚓般剧烈扭动、收缩,然后“啪”地一声,断裂了!
断口处迸发出一小团暗紫色的、如同脓液般的雾气,随即迅速消散在空气中。男人抽搐的身体猛地僵住,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的神采——那是混杂着无尽痛苦、恐惧和茫然的微光。但这神采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更加强烈的、失去控制的暗紫色纹路淹没。那些纹路如同获得了自由般,从他脖颈处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了他的整张脸,甚至钻进了他的眼窝和口腔。
“嗬……嗬……”男人发出最后几声气音,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倒去,重重摔在肮脏的鹅卵石地面上。他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痉挛、扭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拱起。暗紫色的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集。
“污染……失去约束……宿主崩溃……快速异化……”埃拉尼奥斯的意念碎片传来急促的警告。
洛莉知道不妙。她捅了马蜂窝。切断控制丝线并没有解救这个男人,反而释放了在他体内积累的、失去引导的“饥饿”污染。这些污染正在以他的肉体和残余灵魂为燃料,进行最后的、狂暴的畸变。
必须在他彻底异化成某种怪物之前解决掉!而且,这边的动静很可能已经惊动了另外两个傀儡,甚至装置背后的控制者。
洛莉不再犹豫,猛地撞开早已松动的木板,从杂物堆中冲了出来。新鲜的、混杂着垃圾和煤烟味的空气涌入肺部,但此刻她无暇顾及。她扑向地上正在剧烈畸变的男人,残刃对准了他心脏的位置。
这一次,她尝试调动了一丝力量。不是灵魂核心那危险的对立法则,而是残刃本身携带的那种冰冷的、消解性的“荒原尘埃”属性。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相对安全使用的“武器”。
刀尖刺入。
触感很奇怪。不像刺入血肉,更像刺入一团半凝固的、充满韧性的淤泥。暗紫色的光芒从伤口处喷涌而出,试图沿着刀身向上蔓延,侵蚀洛莉的手臂。但残刃表面的灰白色尘埃微微一亮,那些暗紫色光芒如同遇到烈火的冰雪般迅速消融、退散。
男人身体的抽搐停止了。那些疯狂蔓延的暗紫色纹路如同失去了源头,迅速黯淡、枯萎,最终变成皮肤上一道道丑陋的、焦炭般的黑色痕迹。他瞪大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生命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空洞和死寂。
解决了。但洛莉没有丝毫轻松。她抬起头,看向巷口。
另外两个傀儡,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转圈和吟唱。他们依旧背对着她,面向街道,但头颅却以人类颈椎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两张同样苍白麻木、双眼空洞的脸,正“盯”着她。他们后颈的暗紫色细线绷得笔直,颜色变得深邃,显然控制者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并加强了控制。
更糟糕的是,那个粗糙的金属装置,顶部的黄铜碟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发出的嗡鸣声变得尖锐刺耳。从碟子中心延伸出的银白色丝线不再飘散,而是开始收束、凝聚,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朝着洛莉的方向蜿蜒探来!
装置本身,或者说装置背后的控制者,将她判定为了威胁,或者……更有价值的“回响”收集目标?
两个傀儡开始动了。他们的动作不再是最初那种机械般的僵硬,而是变得迅捷、协调,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他们一左一右,朝着洛莉包抄过来,双手张开,手指的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尖、变长。
跑!必须跑!不能在这里被缠住!
洛莉转身,朝着巷子的另一端——与那栋可疑建筑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她的身体依旧酸痛,脚步虚浮,但求生的本能压榨出了最后一点力气。鹅卵石路面湿滑,垃圾遍地,她踉跄着,几乎摔倒,但强行稳住了身形。
身后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两个傀儡在追赶,速度比她快!那银白色的丝线也在空中急速延伸,试图缠绕上来。
巷子并不长,尽头是一堵两人多高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死路!
洛莉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猛地停步,转身背靠墙壁,残刃横在胸前,剧烈地喘息着。两个傀儡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呈犄角之势将她堵住。他们空洞的眼睛“注视”着她,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毫无笑意的弧度。银白色的丝线如同毒蛇般在他们头顶盘旋,随时可能扑下。
“不能……被抓住……”洛莉咬紧牙关,灵魂核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搏动。银红两色的光芒在她体内冲突、激荡,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她感觉到,如果再次强行使用力量,体内的平衡很可能彻底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巷子另一头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有节奏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洪亮的、带着浓重伦敦东区口音的吆喝:“让开!让开!市政厅卫生处的!例行检查老鼠窝和不明异味来源!”
两个傀儡的动作同时一滞。他们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属于控制者的“犹豫”闪过。盘旋的银白色丝线也停顿了一下。
机会!
洛莉不知道来的是谁,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猛地向左侧那个看起来稍微瘦弱一些的傀儡冲去,不是用刀刺,而是用肩膀狠狠撞向对方的胸口,同时右手残刃向上撩起,试图割断对方后颈的丝线!
傀儡的反应很快,抬手格挡。但洛莉这一撞用尽了全力,加上对方似乎因为“市政厅卫生处”的干扰而出现了瞬间的迟滞,竟被撞得一个趔趄。残刃擦着对方的后颈划过,没有切断丝线,但刀锋上附着的灰白色尘埃与暗紫色细线接触,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细线猛地收缩,颜色黯淡了许多。
左侧傀儡的动作顿时僵硬、混乱起来,和之前那个失控者如出一辙。
洛莉没有恋战,趁着这个空隙,从两个傀儡之间尚未合拢的空隙中钻了过去,朝着巷口——也就是马蹄声和吆喝声传来的方向——拼命跑去!
三、蒸汽马车与戴礼帽的男人
冲出巷口的瞬间,刺眼的午后阳光让洛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街道比她想象中要宽阔一些,虽然依旧肮脏拥挤,但至少不是死胡同。一辆漆成暗绿色、侧面印着模糊市徽的蒸汽动力马车正停在街道中央,挡住了大半去路。马车造型笨重,车顶竖着一根冒着淡淡白烟的细烟囱,车轮上沾满了泥泞。一个穿着皱巴巴制服、头戴圆顶硬礼帽、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根短手杖的胖男人,正站在马车旁,皱着眉头打量着巷子这边。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制服、但身材魁梧、手持长棍的随从。
胖男人看到从巷子里冲出来的洛莉,明显愣了一下。洛莉此刻的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衣衫褴褛,满身污渍,头发散乱,脸色苍白,手里还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沾着不明暗色污迹的断刀。
“嘿!站住!你!”胖男人举起手杖,指向洛莉,声音带着官腔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怎么回事?巷子里发生了什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洛莉的大脑飞速运转。市政厅卫生处?听上去是个官方机构。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的,但总比被那两个诡异的傀儡抓住要好。而且,有这些人在,巷子里的傀儡和装置或许会有所顾忌。
她停下脚步,剧烈喘息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受惊的、无辜的贫民窟女孩。“先、先生……救救我……巷子里……有、有怪物!他们在追我!”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恐惧,这是她此刻真实情绪的一部分,无需刻意伪装。
胖男人和他身后的随从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贫民窟里疯子和醉鬼不少,声称看到怪物的事情也时有耳闻,但眼前这个女孩的惊恐不似作伪,而且她手里的刀……
就在这时,巷子口,那两个傀儡的身影出现了。但他们并没有冲出来,只是静静地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空洞的眼睛“望”着街道上的众人。他们后颈的暗紫色细线已经看不到了,似乎被控制者隐藏或收回了。银白色的丝线也消失无踪。那个金属装置的嗡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从外表看,他们只是两个穿着工装、脸色苍白、表情麻木的普通工人,除了站姿有些僵硬,没有任何异常。
“就是他们!”洛莉指着那两个傀儡,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想抓我!还有一个人倒在里面了!他……他变得很奇怪!”
胖男人眯起眼睛,打量着巷口的两个“工人”,又看了看洛莉,最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残刃上。“先把刀放下,女孩。”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命令,“我们是市政厅的人,会处理这件事。你,过来。”
洛莉犹豫了一下。放下刀?在这个陌生的、充满危险的世界里,残刃是她唯一的依仗。但不放下,可能会被当成危险分子。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巷口的两个傀儡,突然同时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迅速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深处。他们放弃了。
胖男人和他的随从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两个随从握紧了手中的长棍,警惕地盯着巷口。胖男人则皱紧了眉头,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跑得倒快。汤姆,约翰,进去看看,小心点。”
两个随从应了一声,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摸进了巷子。
胖男人这才重新看向洛莉,上下打量着她。“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怎么跑到‘锈钉巷’来了?还有,这把刀……从哪里弄来的?”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目光锐利,显然不是个好糊弄的角色。
锈钉巷?洛莉记住了这个名字。她迅速编造着说辞:“我……我叫莉娜。我从河岸区来的,迷路了……刀、刀是我捡的,防身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显得胆怯而无助。
“河岸区?”胖男人挑了挑眉,显然不太相信。河岸区虽然也不算富裕,但比这个贫民窟要体面得多。“迷路能迷到这里来?还碰见‘怪物’?”他哼了一声,“我看你更像是从哪个贼窝里跑出来的,或者……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这时,进入巷子的两个随从回来了,脸色都有些发白。“头儿,”其中一个低声报告,“里面确实有个人……死了。样子……很怪。身上有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没有其他发现。”
胖男人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看了看洛莉,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刀,沉吟片刻。“这件事不简单。女孩,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不是去警署,是去市政厅卫生处的特别调查科。把事情说清楚,还有这把刀……需要检查。”
特别调查科?洛莉心中一动。听名字,似乎不是处理普通治安事件的部门。难道这个时代的伦敦官方,已经察觉到了某些“异常”事件的存在?甚至可能有专门的处理机构?
跟她从河底跃迁前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一个普通的、只有历史书上记载的18世纪伦敦——似乎有些出入。
她没有反抗的资本。身体虚弱,无处可去,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跟着这个“市政厅卫生处特别调查科”的人走,或许是眼下最不坏的选择。至少,他们看起来是“正常”的官方人员,而且似乎对巷子里的异常死亡事件有所认知。
“好……好的,先生。”洛莉低下头,顺从地说,同时悄悄将残刃的刀锋转向内侧,贴近自己的手臂,尽量不引起过多的注意。
胖男人示意一个随从看住洛莉,自己则走到马车旁,对车夫低声交代了几句。车夫点点头,开始操作蒸汽阀门,准备发动马车。
洛莉被带上马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装饰简陋但干净,散发着消毒水和廉价皮革混合的气味。胖男人坐在她对面的长椅上,摘下圆顶硬礼帽,露出一头稀疏的棕发和一张饱经风霜、带着精明和疲惫的脸。他掏出一个银质的扁酒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叫巴纳德。巴纳德·霍克。市政厅卫生处特别调查科,三级调查员。”他重新戴上帽子,目光锐利地看着洛莉,“现在,莉娜小姐,或者不管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在我们到达地方之前,你最好想清楚该怎么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你手里那把……看起来就不寻常的刀,还有你是怎么‘恰好’出现在锈钉巷,又‘恰好’卷入了一起明显不正常的死亡事件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处理过不少‘怪事’,女孩。有些是疯子胡说八道,有些是拙劣的骗局,但也有一些……是真的‘不对劲’。巷子里那具尸体,我看过很多类似的。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真的只是‘怪物’在追你?”
马车开始缓缓移动,蒸汽机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车轮碾过不平的石板路,发出颠簸的声响。窗外,贫民窟肮脏破败的景象缓缓后退。
洛莉握紧了手中的残刃,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看着巴纳德·霍克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知道简单的谎言恐怕很难蒙混过关。但完全说实话?关于法则、污染、钥匙奇点、河底守望者?那只会被当成彻底的疯子,或者更糟。
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半真半假、能解释部分异常、又不会暴露核心秘密的故事。
“我……”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我确实迷路了。但我不是从河岸区来的。我……我从乡下来伦敦找亲戚,但没找到。后来,我被一群人抓走了……关在一个地窖里。他们给我吃奇怪的东西,在我身上画一些……符号。我逃了出来,慌不择路,跑进了那条巷子。然后就看到那三个人,围着一个会发光的铁疙瘩,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他们发现了我,就想抓我回去。我反抗,用捡来的这把刀……刺伤了其中一个,他倒下了,然后……然后他身上就开始冒出黑烟,长出黑色的纹路……我很害怕,就跑了出来。”
她尽量让描述听起来像一个受迫害的、见识有限的乡下女孩,将“仪式”简化为“围着铁疙瘩念咒”,将“污染反噬”描述为“冒黑烟长纹路”。至于残刃的来源,坚持是“捡来的”。
巴纳德·霍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等洛莉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地窖?奇怪的食物?身上的符号?还有会发光的铁疙瘩……”他盯着洛莉的眼睛,“你说的这群人,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穿着特别的袍子?戴着奇怪的面具?或者……他们的眼睛,是不是有时候看起来不太对劲?”
洛莉心中一动。巴纳德的反应,不像是在听天方夜谭,反而像是在印证某种已知的“模式”。难道类似的事件,在伦敦并非孤例?
“他们……穿着普通的工装,就是巷子里那两个人的样子。”洛莉小心地补充,“但他们的眼睛……很空洞,好像……没有神。”
巴纳德的脸色更加凝重了。他靠回椅背,又喝了一口酒壶里的液体,这次喝得比较猛,呛得咳嗽了几声。“工装……空洞的眼睛……铁疙瘩仪式……”他喃喃自语,“又是‘机械颂唱会’那帮杂碎……”
机械颂唱会?洛莉记住了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秘密结社,或者邪教组织。
“你运气不错,女孩。”巴纳德重新看向洛莉,眼神复杂,“能从他们手里逃出来,还……反杀了一个。虽然那家伙多半已经不算‘人’了。不过,你的麻烦恐怕还没完。‘机械颂唱会’的人像老鼠一样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对自己‘仪式’的失败和被目击者,可不会轻易放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洛莉紧握的残刃上。“至于这把刀……我需要带回科里让专家看看。放心,如果是普通的东西,会还给你。如果……不普通,你可能需要给我们一个更详细的解释。”
马车穿过狭窄的街道,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规整、高大起来。煤烟的气味依旧浓重,但街道相对干净了一些,行人衣着也稍微体面了些。他们离开了最贫困的区域,正在前往市政厅所在的、相对繁华的街区。
洛莉望向窗外,心中思绪纷乱。机械颂唱会,收集“回响”的粗糙装置,被“饥饿”污染控制的傀儡,还有这个似乎对超自然事件有所了解的“特别调查科”……这个18世纪的伦敦,水面之下,到底隐藏着多少她尚未知晓的秘密?
而她,这个来自异界、身负双重污染和钥匙奇点的“矛盾存在”,又将在这个诡谲的世界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马车继续前行,蒸汽机的噗噗声与城市的喧嚣交织在一起。洛莉疲惫地闭上眼,灵魂深处,银红交织的奇点缓慢而坚定地搏动着,仿佛在回应着这个陌生世界里,那些潜藏于机械轰鸣与人类欲望之下的、更加古老而诡异的低语。
巴纳德·霍克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对面的女孩。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硬壳封面上轻轻敲击,不知在记录着什么,或是在思考如何向他的上级——那位以脾气古怪和知识渊博著称的科长——报告今天这起发生在锈钉巷的、涉及“机械颂唱会”和一名神秘持刀少女的异常事件。马车拐过一个街角,一栋有着灰色石砌外墙、窗户狭长、门口站着两名制服笔挺守卫的严肃建筑,出现在视野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