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黑夜星海的渊界之上，概念与规则的潮汐在此凝固。一座神殿悬浮于浩瀚星海的中央，它没有根基，却比任何世界都要稳固。神殿内部，空间被折叠成环形的剧场。十二把材质非金非玉、流转着不同本源光泽的高背椅，以完美的圆形排列。每一把椅子背后，都悬浮着一枚缓慢旋转、颜色各异的古老符文，符文的光芒映照着空荡的椅面，仿佛在等待早已注定的主人。而在更高处，八张更为恢弘的王座凌空悬浮，颜色各异，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七张王座之上，光影摇曳，形态不定，唯有中央那张由纯粹星光与暗影交织而成的王座，此刻坐着一位身影。
爱丽丝，或者说，此刻暂时行使魔女会副会长权柄的“星谕魔女”，正用一只手懒散地托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擦了擦似乎永远睡不醒的眼睛。她白金色的长发流淌着星辉，同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下方空悬的十二神座，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倦怠与不耐：“科拉托里拉福，不是说了吗？天才俱乐部无意参加这种过家家的会议。为什么投影还是投过来了？”
她左手边的王座上，斜倚着另一位魔女。暗紫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几乎触及王座的边缘，血色的肌肤与那双妖异的紫瞳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她头上歪戴着一顶宽檐魔女帽，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嘴角。她手中把玩着一把骨扇，扇面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犹如活体机械般不断重组变化的符文。听到爱丽丝的话，她懒洋洋地扇了扇风，声音带着黏腻的慵懒：“爱丽丝，别装糊涂。不是魔女会想请他们，是那帮‘天才’自己窝里出了事。他们下面一个小组织的几个核心成员，好像叫什么‘桑尼亚’的……啧，被不知名的存在抹掉了，痕迹干净得吓人。有人怀疑，是‘巴萨洛斯’残留的气息。”
“巴萨洛斯？”一个冰冷清脆的声音从右侧传来。那是一位穿着纯白洛丽塔短裙的少女，身高不足一米六，坐在巨大的王座上显得格外娇小，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如刀，“堕落母神？就算是神明，踏足我们的领域，也得遵守‘敬意’的规则。否则……”她纤细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一点，一圈无形的涟漪荡开，下方十二枚符文同时黯淡了一瞬，“我不介意让祂再‘堕落’一次。爱丽丝，你作为代理主持，不该表个态吗？还是说，你以为会长‘雪琉·璃·孙雪’不在，就能用这副会长的名头，压着我们陪你玩沉默游戏？”
空气骤然凝固。爱丽丝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她坐直了身体，白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开始渗入一丝丝触目惊心的血色。瞳孔中的星光被炽烈的金芒取代。她手中，一柄通体晶莹、顶端镶嵌着不断坍缩又爆发的微型星云的法杖缓缓浮现。更令人心悸的是她胸口——魔女礼服悄然变幻，化作了血色为底、金线绣满无尽玄奥纹路的战袍，二十八张卡罗牌虚影在身前展开，每一张牌面都是一个宇宙的缩影，它们相互勾连，构成一幅笼罩整个神殿的、冰冷而残酷的命运棋局。
“会长……”爱丽丝的声音不再慵懒，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孙雪那个家伙，失踪多久了？魔女会至高无上的领袖，抛下职责，去追寻她那不知所谓的‘终极答案’。留下这空悬的王座，散漫的议会，还有……”她的目光扫过下方那十二把仿佛在无声嘲弄的空椅，“这些早已名存实亡的‘盟友’。没有会长坐镇，魔女会，何来公平？何来威严？”
“爱丽丝女士。”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十二神座中，一把椅背上镌刻着山川社稷图纹的椅子上，光影凝聚，显出一位穿着中式长衫、戴着单边眼镜的淡金瞳孔青年虚影，“孙小姐尚未归来，这是事实。但在她离开前，赋予您的权限，仅止于‘维持会议’。而非……挑起内部纷争，或对外展示‘虚弱’。”他的话语彬彬有礼，却字字如针。
“虚弱？”另一把椅背上缠绕着荆棘与玫瑰的座椅上，血色头发、白色瞳孔的西服少年虚影嗤笑一声，耳钉闪烁着不祥的红光，“我们尊敬的副会长，上次可是差点把第七深渊界海给‘吃’空了。亿万生灵的哀嚎，差点引来‘至高法庭’的注视。要不是我们几个老家伙拼着神格受损，逆转因果，把那些消散的‘存在’勉强粘合回去……您觉得，您现在还能坐在这里，抱怨会长不在吗？”他的讽刺如同淬毒的匕首，“还是说，您又想找点‘乐子’，比如，去那个刚被‘双生花’诅咒和‘唯物者系统’搅得天翻地覆的破烂世界，再吞点什么？”
爱丽丝握着法杖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棋局般的卡罗牌阵微微震颤。她看着下方那十二道或淡漠、或讥诮、或审视的神明投影，又瞥向身边那几位同样心思难测的魔女同僚。一股冰冷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无力感，混合着被当众剥开伪装的羞怒，猛地涌上心头。这个位置，这个头衔，在孙雪离开后，就成了一副华美的枷锁。她拥有力量，却无法真正统御；她坐在最高处，却感受不到丝毫重量。
只有那个永远笑得没心没肺、却总能轻易平息一切纷争的银发少女，坐在这个位置上时，才会让所有人，包括下面这些古老而傲慢的神明，心甘情愿地垂下头颅。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过爱丽丝的脸颊。她愣住了，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她……哭了？为了这可笑的名义，为了这无法掌控的权柄，为了这偌大神殿里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孤立？不，不是。是为了那个将她从无尽星海废墟中捡回来，给了她名字和归属，却又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混蛋会长。
断裂的时空与陌生的黎明
另一边，与星海神殿的冰冷权谋相隔无数维度壁垒的“下层”，崩坏仍在继续。洛莉与桑尼亚的手，终究还是被那股源自双生花共鸣、又被地道尊者暗中催化的时空乱流强行撕开。陈浩的光屏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了乱流的源头——并非自然现象，而是一道精准、恶毒、充满了“修剪”意味的规则干涉。目标明确：分离她们。
“带他们走！”洛莉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便将体内刚刚平衡少许的“薪火”之力全部爆发，形成一道脆弱的光膜，推向桑尼亚、陈浩、东方红无以及刚刚苏醒、眼神依旧迷茫的达尼娅·柔洛。光膜裹挟着四人，如同暴风雨中的树叶，被抛向远离乱流核心的方向。而她自己，则转身，直面那从破碎时空裂隙中涌出的、无法形容的“存在”。
那不是实体，甚至不是能量。它是“污染”这个概念本身在现实维度的投射。所过之处，空间的颜色被剥离，只剩下不断蠕动、增殖的灰白纹理；时间的流速变得诡异，有的区域加速风化化为尘埃，有的区域凝固如琥珀。它没有意志，只有最原始、最贪婪的“同化”本能——将一切有序，归于无序的混沌。堪比神明之上？不，它更像是神明陨落后，权柄腐烂滋生的“癌”。
洛莉左手白花印记亮起，温润的生命力试图修复被污染侵蚀的规则；右手黑花印记躁动，毁灭的冲动叫嚣着要将这污秽连同自身一并焚尽。她站在崩塌的地道出口，身后是伙伴们消失的流光，身前是蔓延而来的、无声的末日。双生花的诅咒在体内激烈冲突，而这次，没有桑尼亚手心的温度来平衡。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片绝望的空气都吸入肺腑，然后，主动踏入了那片灰白。
桑尼亚在光膜的庇护下急速飞掠，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不能回头，不能成为负担。这是洛莉姐姐用自己换来的机会。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脱离这片不稳定空域的刹那，另一道更加隐蔽、更加刁钻的时空褶皱悄然浮现，如同捕食的触手，轻轻“舔舐”了一下光膜的边缘。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包裹他们的光膜如同肥皂泡般无声碎裂。桑尼亚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撕扯力传来，意识瞬间陷入黑暗。在最后的感知里，她仿佛听到陈浩系统警报的尖啸，东方红无青铜鼎的轰鸣，以及达尼娅一声短促的惊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桑尼亚被一阵尖锐的、持续的、从未听过的噪音吵醒。她艰难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苍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材质光滑冰冷，绝非石材或木材。身下是坚硬的、带着奇怪弹性的平面。她挣扎着坐起，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涌来。
然后，她看到了“窗外”。
那是一片由无数规则几何体堆叠而成的、高耸入云的丛林。巨大的琉璃幕墙反射着陌生的、过于明亮的天光。纵横交错的道路上，流淌着颜色各异、形状规则、无需畜力却奔跑如飞的“铁盒子”。而在更高处，巨大的、金属与琉璃构成的“怪鸟”拖着白色的尾迹，划破长空，发出低沉的轰鸣。
这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王朝，甚至不是任何一本古籍中记载过的秘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非香非臭，却让她的灵觉感到微微的刺痛和排斥。灵气……稀薄到几乎无法感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躁动、更加“浑浊”的底层能量。
恐慌还未升起，更令她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街道的阴影里，墙角处，甚至那些飞驰的“铁盒子”内部，一些形态扭曲、半透明、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影子在游荡。它们像是活着的“污渍”，侵蚀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而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她看到一个穿着奇怪紧身衣物的人类，手中拿着一个发光的方块，对着一个影子照了照，那影子便发出无声的尖啸，被吸入方块之中。紧接着，那人身上浮现出一层微弱但清晰的光芒，气息似乎强了一丝。
吞噬……诡异？获取力量？桑尼亚捂住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洛莉姐姐……陈浩先生……东方先生……达尼娅……你们在哪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迷失者与拾荒人
洛莉从一片冰冷的泥泞中醒来。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看不见日月星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腐殖和某种淡淡甜腥混合的怪异气味。她撑起身体，发现双手的印记黯淡了许多，体内的“薪火”也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与“污染之主”的对抗几乎榨干了她，最后是右手的黑花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毁灭波动，将那团灰白的存在暂时“驱散”，而她也因此被爆炸的余波抛入了更深层的时空乱流。
这里……是哪里？她环顾四周。断壁残垣，风格古老而奇异，像是某个文明鼎盛时期留下的遗迹，却又被岁月和某种暴力摧残得面目全非。远处有微弱的光芒和隐约的喧嚣传来，似乎是……集市？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循着声音走去。穿过一片倒塌的巨型石柱林，眼前的景象让她怔住了。那确实是一个集市，但交易的“货物”和来往的“行人”，超出了她的理解。有身高三丈、皮肤如岩石的巨人扛着不知名兽类的骸骨走过；有笼罩在淡淡光晕中、看不清面目、只凭意念交流的灵体在摊位前徘徊；有穿着精致法袍、手持法杖的修士，在与一个浑身缠绕着电流、眼睛是晶体结构的机械生命讨价还价，交易的内容似乎是“三十斤纯净的雷纹钢”和“三枚筑基期妖兽内丹”。
更远处，她甚至瞥见几个穿着与现代地球风格类似的牛仔服、却背着一柄飞剑的年轻人，正兴奋地摆弄着一个闪烁着符文光芒的“平板电脑”。而天空偶尔划过几道遁光，有的御剑，有的乘着飞舟，有的则直接踏着某种喷气的金属滑板。
神明、修士、穿越者、诡异……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异族与机械生命。所有她认知中本应属于不同世界、不同体系、甚至不同次元的存在，竟然混杂在这个破败而又生机勃勃的集市里，以一种荒诞却又自洽的方式共存着。
一个蹲在角落、浑身裹在破烂斗篷里的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那人面前摆着几块黯淡的矿石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零件，手里拿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浑浊的液体。洛莉能感觉到，那斗篷下投来的视线，正敏锐地扫过她身上残破的衣物、黯淡的印记，以及眼中无法掩饰的茫然。
“新来的？迷失者？”嘶哑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带着浓重的口音，“这个时代，这个‘交界地’，可不欢迎没有价值的废物。想活下去？要么有力量，要么有手艺，要么……有可以交换的‘秘密’。”那人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洛莉，“看你的样子，像是从哪个古老大战里被抛出来的残渣？啧啧，身上还有‘那边’的臭味……‘污染’的味道。不想被巡猎队当‘感染源’抓走烧掉，最好跟我来。当然，不是免费的。”
那滴泪，沿着爱丽丝冰冷的脸颊滑落，在星海神殿凝固的空气中，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它坠落在她血色与金色交织的衣袍上，没有晕开，而是像一颗凝固的水晶，悬浮了片刻，然后无声地碎裂，化为点点微尘，消散在环绕王座的命运棋局光晕里。整个神殿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寂静。下方十二神座的虚影似乎也屏住了呼吸，连那位讽刺她的血发少年，也微微眯起了白色的瞳孔。
爱丽丝没有去擦。她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白金色的眼眸里，所有情绪——倦怠、不耐、羞怒、无力——都像退潮般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是啊，”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只有孙雪在的时候，这一切才有意义。她不在，魔女会不过是一盘散沙，神明议会也不过是场滑稽戏。”她手中的星云法杖轻轻一顿，二十八张卡罗牌骤然收拢，化作一串流光没入胸口。“所以，关于‘桑尼亚’和‘巴萨洛斯’的议题，搁置。关于天才俱乐部的质询，驳回。散会。”
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话音落下的瞬间，八张王座连同其上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悄然淡去。下方十二神座的符文也依次黯淡，虚影消散。浩瀚星海中央的神殿，再次归于空旷与死寂，只剩下那十二把空椅和八张无主的王座，在永恒的黑夜中，沉默地旋转。
镜渊之下，地道尽头。
几乎在神殿会议被强行终结的同一刹那，洛莉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地道尊者的光影发出不甘的尖啸，五个重叠的声音试图抓住什么：“交易……未完成……镜像……平衡……”但一切都被淹没了。桑尼亚惊叫着扑向她，陈浩的光屏疯狂闪烁试图解析空间扰动，薇薇安的数据流如触手般卷来——都太迟了。
视野被扭曲的光斑和破碎的镜片填满。洛莉最后看到的，是达尼娅·柔洛——那个金发“镜像”——朝她伸出的手，以及桑尼亚被另一股乱流裹挟着，消失在相反方向的惊恐脸庞。紧接着，是绝对的黑暗与失重，仿佛坠入没有尽头的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洛莉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喉咙里涌上腥甜。她挣扎着爬起，双手的印记仍在隐隐作痛，但那股剧烈的对抗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虚弱。她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地道，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废墟。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缓慢蠕动，仿佛有生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败气味混合的味道。远处，是无数高耸入云的尖塔和方块状建筑，表面覆盖着暗沉的反光材质，无数窗户像密密麻麻的复眼，冷漠地注视着下方。更近处，街道上流淌着不是人群，而是一种……扭曲的东西。它们有着近似人的轮廓，但肢体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皮肤呈现出金属、岩石或腐烂血肉的质感，安静地、缓慢地移动着。没有交谈，没有表情，只有齿轮摩擦般的细微声响。
一辆巨大的、由锈蚀铁皮和裸露管道拼凑而成的“车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从街道尽头驶来。它没有轮子，底部悬浮着暗紫色的能量流，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缓慢移动的“东西”纷纷避让，动作僵硬却迅捷。洛莉看到，那车辆的“驾驶舱”里，坐着一个身影——它披着破烂的斗篷，兜帽下是两团跳动的幽绿火焰，而它的“手”，正按在一个不断搏动、仿佛心脏的黑色肉瘤上，肉瘤延伸出无数血管般的触须，连接着车辆各处。
它在“驾驶”诡异。不，是在“吞噬”诡异的力量，用以驱动这钢铁怪物。
一股寒意从洛莉的脊椎窜上头顶。这不是她认知中的任何时代。没有灵气的波动，没有熟悉的法则，只有一种冰冷的、系统化的……异常。她体内的“薪火”微微跳动，传递来微弱的警告：这里的一切，包括空气，都浸染着某种“污染”，一种比她遭遇过的巴萨洛斯低语更加庞大、更加有序，却也更加令人绝望的“污染”。
另一边，未知的时空夹层。
桑尼亚在剧烈的颠簸和耳鸣中苏醒。她咳出几口带着尘土的浊气，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散发着化学制品气味的草地上——不，不是真的草地，是一种绿色的、有着整齐纹路的合成材料。她撑起身，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僵住。
蓝天。真正的，清澈的蓝天，飘着几朵白云。阳光有些刺眼。周围是修剪整齐的树木和花圃，远处矗立着高耸的、表面光滑如镜的银白色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平坦宽阔的道路上，许多颜色鲜艳、形状流线型的“盒子”在无声而快速地移动，里面坐着衣着奇怪但整洁的人。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天空——几个银白色的、流线型的巨大“飞鸟”，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平稳地划过天际，没有翅膀的扇动，只有低沉的嗡鸣。
“这……这是哪里？”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这里太干净，太有序，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她感到毛骨悚然。没有血腥味，没有废墟，没有诡异低语，没有那些扭曲的怪物。人们步履匆匆，表情平静甚至漠然，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套在废墟中摸爬滚打后破损不堪的衣裙，与周围光鲜的环境格格不入。体内，那朵“双生花”带来的奇异感应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仿佛被这个世界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洛莉姐姐……陈浩……薇薇安……你们在哪里？
恐慌开始蔓延。她试图调动体内微薄的力量，却发现如同泥牛入海。这个世界，似乎拒绝一切“非理性”的异常。就在这时，一阵悦耳但机械的女声从她头顶传来：“检测到未登记生物信号。衣着风格与时代不符。初步判定为‘时空漂流者’或‘低威胁异常体’。请保持原地不动，城市治安维护单元将于三十秒后抵达。”
桑尼亚猛地抬头，只见一个拳头大小、泛着金属光泽的球形物体悬浮在她上方，底部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对准她，规律地闪烁着。
铅灰天空下，钢铁丛林边缘。
洛莉将自己隐藏在一条堆满锈蚀金属管道的狭窄巷弄阴影里。那辆吞噬诡异力量的车辆已经远去，街道上那些缓慢移动的“居民”恢复了它们麻木的巡游。她必须尽快弄清这个世界的规则。神识无法离体太远，空气中弥漫的“污染”像粘稠的胶水，阻碍着精神探查。视觉和听觉成了主要的信息来源。
她看到远处高塔上有巨大的发光符号闪烁，看不懂的文字，但结构带着某种冷酷的美感。她听到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广播的电子音，语调平直，播报着“第七区净化进度”、“能源配额”、“合规性检查”之类的词汇。偶尔，会有穿着全身覆盖式黑色装甲、手持发出低沉嗡鸣武器的巡逻队走过，他们头盔上的红色独眼扫过巷弄，洛莉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将身体与冰冷的金属管道融为一体。
这里，似乎是一个将“诡异”和“污染”纳入管理体系，甚至加以利用的……文明？一个建立在异常之上的秩序世界。修士？神明？穿越者？她想起地道尊者最后未说完的话，想起那个被传送走的桑尼亚，想起不知所踪的陈浩和薇薇安，还有那个与她有着诡异联系的达尼娅·柔洛。
活下去。必须先活下去，找到恢复力量的方法，找到同伴，找到回去的路，或者……找到这个世界的真相。她摊开双手，左手纯白的印记微微发热，右手漆黑的印记传来刺骨的冰寒。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彼岸，这失衡的双生诅咒，是她仅有的、也是最大的依仗与危险。她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和腐败甜味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魔女会的眼泪，神殿的争吵，时空的乱流……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暂时压下。此刻，她只是一个流落异界的猎物，也是猎人。
巷子外，那平直的电子广播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内容让洛莉的瞳孔微微收缩：“……通告：第三千七百二十次‘大清洗’预备指令已下达。目标：清除所有未登记‘彼岸遗民’及不稳定‘污染共生体’。执行时间：四十八个标准周期后。请各区域单位做好净化准备。”铅灰色的天空下，冰冷的秩序之轮，开始缓缓转动。而洛莉，正站在齿轮即将啮合的第一个齿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