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是桑尼亚,一个在时间线断裂处反复横跳的名字。她活着,仅此而已。在一个时代,她是冷宫深处等待腐烂的孤女;在另一个时代,她是为了一口食物可以出卖灵魂的疯子;在下一个时代,她或许只是战场乱箭下无人认领的一具尸体。她的记忆像被虫蛀的丝帛,破洞连着破洞,唯有“活下去”这三个字,以比诅咒更顽固的力道,烙印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她记不清自己究竟活了多少年,时间对她而言,不是线性流淌的河,而是一片布满陷阱与断崖的、永无止境的沼泽。她并非洛莉那样背负着“长生不死”的明确诅咒,她的“活着”,更像是一场被动卷入的、没有终点的逃亡——从一个崩坏的皇朝,逃向一个更疯狂的诡异纪元,再坠入一个连妖魔鬼怪都宁愿自我了断的乱世。她唯一拥有的武器,便是这副被定格在“萝莉”体型的、看似脆弱的躯壳,以及一颗在无数次濒死体验中被磨砺得既麻木又异常清醒的心。
那个被后世史学家含糊其辞称为“诡异时代”的纪元,是桑尼亚记忆的起点,也是她人性最初的坟场。在那里,“活着”本身成了一种需要精密计算的、肮脏的技术。空气里飘浮着肉眼不可见的“认知蠕虫”,它们以生物的恐惧和逻辑为食。你必须在白天记住三条绝对矛盾的生存法则,并在夜晚来临前全部推翻,否则你的思维就会被蛀空,变成一个只会痴笑或尖叫的空壳。桑尼亚见过最彬彬有礼的邻居,在某个黄昏突然开始用指甲抠挖自己的眼球,只因为“看到了不该存在的颜色”;她也曾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在暗巷里与一个长着三张嘴的“东西”搏斗,最后靠装死骗过了对方那混乱的感知。精神错乱不是疾病,而是常态。清醒才是奢侈,且往往意味着更快的死亡。她在那个时代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怀疑一切,包括自己的记忆与情感。她将恐惧、悲伤、甚至希望,都像囤积过冬的粮食一样,深深埋进意识的最底层,只在绝对安全的、无人窥探的瞬间,才敢拿出来舔舐一下,确认自己还“是人”。
当她以为已经见识过地狱的全貌时,时空的裂缝将她抛入了“乱世时代”。这里没有不可名状的诡异,只有赤裸裸的、被饥饿和权力欲煮沸的人间。皇帝躲在深宫用少女的血炼丹,奸臣把持朝堂,将律法当作私刑的玩具。妃嫔们像被遗忘的瓷器,在冷宫的蛛网与鼠患中慢慢疯掉或默默死去。民间?那是一片更广阔的屠宰场。易子而食不再是史书上的记载,而是每天发生在破败屋檐下的、沉默的生存仪式。桑尼亚曾蜷缩在难民潮里,目睹一个母亲将最后一把掺了土的麸皮塞进婴儿嘴里,然后自己平静地走向了路边的乱葬岗。她也曾短暂地被一支起义军收留,以为找到了依靠,直到那支军队在一场伏击中被屠戮殆尽,箭矢像暴雨一样落下,她靠着装死和堆积如山的同伴尸体,又一次侥幸存活。在这个时代,“希望”是比瘟疫更可怕的东西。妖类宁愿自毁内丹也不愿在此浊世修行,连最凶残的魔物都对此地的“人心”敬而远之。桑尼亚在这里学会的第二课,是绝对的冷漠是最高效的铠甲。她不信任任何团体,不依赖任何感情,像一缕幽魂,在尸山血海间寻找任何可以果腹或保暖的东西,然后继续移动,不停地移动。
桑尼亚的力量并非来源于神格、系统或古老的诅咒,而是源于这跨越数个崩坏时代的、纯粹的“求生欲”。这种意志已经锤炼成一种近乎本能的“绝对生存直觉”。她能提前数息感知到致命危险的方向,能在绝境中瞬间计算出存活率最高的选项(哪怕那选项违背一切道德),能在重伤濒死时让身体机能进入一种类似“假死”的最低能耗状态,等待渺茫的转机。她的战斗方式毫无章法,却高效得可怕——捡起什么就用什么,哪里脆弱就攻击哪里,逃跑永远优先于战斗。她的“萝莉”外表是她最好的伪装,能轻易激起一些残存怜悯者的松懈,或是让敌人产生致命的轻视。她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空洞和疲惫的,仿佛对一切都已麻木,但在生死一线的刹那,那眼底会迸发出一种属于荒野独狼的、冰冷而锐利的光。
她与洛莉·莉莉丝薇卡莉娜的相遇,发生在她又一次从乱世时代的战场尸堆中爬出、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洛莉身上那股与她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被时间遗弃的孤独感,以及那份强大却同样充满痛苦的永恒,像磁石一样吸引了桑尼亚。对桑尼亚而言,洛莉不是救世主,而是一个“参照物”——一个证明在无尽苦难之后,某种形式的“存在”依然可能的证据。她跟随洛莉,并非出于忠诚或爱,而是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依附与观察。至于达尼亚,桑尼亚对她抱有一种复杂的警惕与隐约的认同,因为达尼亚身上有某种历经毁灭后的“重建”特质,那是桑尼亚所缺失的。而面对那位偶尔将目光投向她们这些“角色”的高维创作者孙子豪,桑尼亚的感觉最为微妙:她隐隐感知到自己那充满痛苦的循环或许源于某种更高意志的“书写”,这让她在麻木中生出一种冰冷的愤怒,却又因无法触及而化为更深的虚无。
“打破这命运的束缚”——这是深埋在她意识最底层、连她自己都不敢经常去触碰的微弱火种。她不知道命运具体是什么,是诡异时代的认知污染?是乱世时代的人心鬼蜮?还是那冥冥中操弄一切的无形之笔?她只知道,她不想再这样被动地、狼狈地“活”下去了。跟随洛莉,接触到达尼亚、薇薇安,甚至窥见孙子豪的棋局,对她来说,或许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会。一次不再是逃跑,而是转过身,去看清、甚至去“触碰”那一直追逐着她的、名为“命运”的巨兽的机会。哪怕最终的结果依旧是消亡,她也想以“桑尼亚”自己的意志,去选择消亡的方式。这,便是这个从无数地狱中爬出的少女,所能构想出的、关于“自由”的最奢侈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