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爱发疯的孙导 更新时间:2026/9/3 16:29:11 字数:5191

不是回档。没有熟悉的粉色天花板,没有卡通星星,没有甜腻的霉味。甚至没有疼痛作为锚点。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存在”感,像被强行塞进一个不合尺寸的躯壳。我知道,这是又一次。但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循环的次数已经多到记忆开始互相覆盖、溶解,像被雨水冲刷的血迹,只留下污浊的轮廓和刺鼻的铁锈味。唯一清晰的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意识上:离开这个房间。立刻。马上。不然,这次会真死。

目光本能地投向窗户。窗外不再是雨。是粘稠的、缓慢流动的暗红色液体,像一条腐败的静脉横亘在视野里。液体表面,无数颗眼球浮浮沉沉,瞳孔大小不一,有的涣散,有的死死盯着室内。眼球之间,裂开一张张大嘴,没有嘴唇,只有层层叠叠、沾满粘液的尖牙,无声地开合,滴落着与窗外“河流”同色的血涎。街道上,稀疏的人影在走动,撑着伞,或低头看手机。他们踩过那些流淌的“血河”,踏过滚动的眼球,对近在咫尺的、咀嚼空气的巨口视若无睹。一个男人甚至从一张大嘴中穿过,他的小腿没入“口腔”,又安然无恙地拔出来,裤腿上干干净净。

“小雪——雪儿——”敲门声又来了。母亲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钻进耳朵,直接在大脑皮层上刮擦。“把门打开,是妈妈,是妈妈呀。你到底怎么了?你不会……不是雪儿吧?你到底是谁?”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我要把你吃掉!开门!开门!!”

砰砰砰!不再是敲,是砸。门板剧烈震颤,木屑簌簌落下。与此同时,洗手池的方向传来汩汩的水声。我扭头看去,水龙头没有关,流出的不是水,是浓稠的、冒着泡的污血,已经漫过水池边缘,在地板上蜿蜒扩散,快要碰到我的脚尖了。怎么办?怎么办?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在疯狂旋转,像生锈的齿轮,榨不出半点有用的汁液。逃?往哪逃?门外是“母亲”。窗外是……那个。

门板的呻吟声越来越刺耳,中央甚至出现了裂纹。没有时间了。我冲向窗户,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幻觉吗?玻璃的质感变得脆弱,仿佛一层薄冰。我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肘,用肩膀,狠狠撞去——

“哗啦!”碎裂声清脆得不真实。我没有犹豫,纵身跃出。下坠。没有风,只有一股甜腥味扑面而来。然后,后背撞上的不是预想中坚硬的地面或柔软的草地,而是一种温热的、富有弹性的、微微搏动的触感。我陷了进去,像掉进一块巨大的、活着的果冻。

是血。不,不只是血。是混合着无数微生物、蠕动着、散发着腐败甜香的“血海”。我的手腕最先传来剧痛,皮肤像是被泼了浓酸,瞬间发出“滋滋”声,冒起白烟,血肉消融,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骼。我尖叫着挣扎起身,粘稠的液体从身上滑落。我抬头看天,想寻找方位。

天空没有月亮,没有太阳。悬挂在那里的,是一颗巨大无朋的、布满血丝的眼球。它缓缓转动,瞳孔深处是无尽的黑暗与混乱的漩涡,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当它的“视线”扫过我时,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绝对的恐惧攫住了我。那不是猛兽的凝视,那是……被一个无法理解、无法度量、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碾碎你所有认知的“东西”看到的恐惧。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球“眨”了一下。不是眼皮的闭合,是整个天空的明暗一次剧烈的脉动。然后,它朝我“涌”来。不是移动,是整个空间、连同我脚下的血肉大地,一起向那个瞳孔的中心坍缩、搅碎。我能感觉到皮肤被剥离,肌肉被扯成丝状,骨骼被磨成粉末,意识像风中残烛般摇曳,然后彻底熄灭。

再次“醒来”。还是那片血肉草地。手腕完好,但幻痛仍在骨髓里尖叫。我死死低着头,不能看天。看天会死。这个规则以血的代价刻进了我的循环记忆。

视线平移,落在不远处一个公园长椅上。那里坐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旧旧的洋娃娃。她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垂下,侧脸看起来白皙精致,带着孩童的呆萌。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怀里的洋娃娃,那颗陶瓷做的脑袋,极其缓慢地、一帧一帧地转向我,然后,举起一只僵硬的布手,朝我招了招。

寒意从尾椎骨炸开。我强迫自己仔细看。那不是洋娃娃。那是用无数细小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血肉块拼接成的“东西”,表面的皮肤像劣质的人造革,但五官的轮廓……那是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被强行缝合在孩童玩偶的躯体上。小女孩这时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不断涌出的、粘稠的黑色血污,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滴在红色的裙子上。她“看”着我,裂开一个几乎延伸到耳根的微笑,声音甜美却空洞:“大姐姐,你也要陪我玩打球吗?”她歪了歪头,“但我没有球。我想要你的脑袋,能不能……把你的借给我?”

跑!大脑下达了最直接的命令。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不是恐惧导致的僵硬,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小女孩手腕轻轻一扭,她怀里的“血肉娃娃”瞬间化作一滩污血消散,下一刻,一个放大了数十倍的、由骨骼和筋络缠绕而成的巨大“娃娃头”出现在我面前,布满獠牙的巨口张开,带着腥风——

咔嚓。熟悉的黑暗,熟悉的“重启”。

草地。长椅。空无一人。我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与长椅相反的方向狂奔。街道扭曲,建筑像是融化后又随意堆砌的蜡像,门和窗的位置错乱不堪。我撞上一个人。一个穿着邋遢工装、满身酒气的中年大叔。“这、这位大叔!快离开这里!这里不对劲!”我抓住他的胳膊,语无伦次。

“滚!”他粗暴地甩开我,浑浊的眼睛里只有厌恶,“别打扰老子!神经病!”

我踉跄后退,手足无措。视线慌乱扫视,瞥见街角有一家亮着暧昧粉红色灯光的“温馨旅店”。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冲了过去,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暖昧的灯光,劣质香水与烟草混合的甜腻气味,舒缓的爵士乐。大厅角落的沙发上,一个男人正搂着一个女人调笑。正是刚才那个大叔。他怀里是个穿着暴露、身材火辣的女人,低胸短裙,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脸上化着浓妆。

“哎呀,大爷,你好坏哦……”女人娇笑着,身体像蛇一样缠上去。大叔的手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游走,嘿嘿直笑:“小美儿,让老子好好‘看看’你。”他掀起女人的短裙,露出更多肌肤,低头去啃咬她的脖颈,手探向更隐秘的部位。

我躲在柜台后面的阴影里,胃里一阵翻搅。但下一秒,翻搅变成了冻结的恐惧。灯光闪烁的瞬间,我看到那女人裸露的皮肤下,不是血肉,是蠕动着的、暗红色的污浊物,正从她下体不断渗出,在地毯上晕开一小滩。她脸上的浓妆在褪色,露出底下死灰色的、布满尸斑的皮肤,嘴角咧开,两颗尖锐的獠牙缓缓伸长。而那个大叔,浑然不觉,甚至更加兴奋。

“来点更刺激的……”大叔嘟囔着,解开自己的裤链。女人——或者说,那只穿着红衣的“东西”——无声地笑了,空洞的眼睛看向大叔的脖颈,然后,猛地咬了下去。没有惨叫,只有贪婪的**声。大叔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迅速干瘪下去。红衣女鬼松开嘴,用尖利的手指划开他的腹部,掏出些什么,又随手扔开。那些残骸在地上蠕动着,似乎想重新拼凑起来,但很快又被女鬼踩碎。

我死死捂住嘴,把涌到喉咙的酸水咽回去。恐惧像冰水浸透四肢百骸,但在那恐惧的深渊底部,一丝微弱却顽强的、近乎疯狂的火苗却在摇曳。刺激。是的,刺激。死了这么多次,看了这么多荒诞绝伦的景象,恐惧的阈值似乎被强行拔高了。在这无尽的、令人作呕的轮回里,这种目睹纯粹恶意的、超现实的诡异,竟然带来一种病态的、活着的感觉。我还在“观察”。我还在“经历”。哪怕下一秒就会再次被撕碎、被吞噬、被重启。我是孙雪。一个穿越者,一个精神病,一个在疯狂世界寻找出口的……疯子。

血肉和灰烬的味道还粘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焦的糖,化不开,咽不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栋燃烧大楼的焦糊与怪物脏器腐败的甜腥。手腕的幻痛在皮肤下跳跃,提醒着那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的触感。眼睛瞎掉的那只眼眶,空荡荡的,仿佛还残留着爆炸瞬间的灼热白光。但此刻,所有这些“感觉”都退到了意识的边缘,被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一种近乎愉悦的审视。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缝里没有血,指甲缝里也没有灰。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我知道,这双手刚刚用刀捅穿过一颗丑陋的心脏,拧断过一条不属于人类的臂膀,还在那团烂肉的头颅里,掏出了一个温热的、搏动的、闪烁着诡异暗红色光泽的“东西”。那东西现在正安静地躺在我意识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勋章。

房间。又是这个房间。粉色的地毯,卡通星星的天花板,老旧电脑屏幕映出我模糊的脸。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规律得令人作呕。一切都和“第一次”醒来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连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霉味,都像是精心调配好的剂量。但我知道,不一样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不一样了。恐惧还在,像背景噪音,嗡嗡作响。但恐惧之上,覆盖着一层更亮、更锐利的东西——一种灼热的、近乎贪婪的好奇,和一种破罐子破摔后,对一切规则(包括死亡规则)的轻蔑嘲弄。上百次。我被那个穿着暴露、獠牙滴血的“东西”用各种方式杀死了上百次。被撕碎,被咬断喉咙,被吸干血液,被炸成碎片……然后,我又回来了。带着每一次死亡的记忆,带着肌肉对疼痛的“熟练”,带着大脑在绝境中疯狂运转留下的、近乎本能的战斗方案。最后一次,我用洗手液、面粉、打火机和一把从厨房顺出来的剔骨刀,把它变成了地板上那堆无法辨认的、两吨重的烂肉。艺术?不,那只是最原始的、以命换命的解构。但感觉……真他妈好。

“雪儿——小雪——”敲门声准时响起,伴随着那个熟悉到让我牙根发酸的声音,“把门打开,是妈妈。赶快起床,妈妈要你吃饭,你快要上学了。” 声音依旧甜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母亲的焦急与嗔怪。上一次,这声音让我吓得缩在墙角,血液逆流。再上一次,我试图用沉默对抗,结果门板被砸穿,进来的“东西”用头发勒断了我的脖子。上上一次,我主动开门,迎接我的是瞬间贯穿胸膛的、冰冷滑腻的触手。 我坐在床边,没动。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穿过房门,仿佛能透视过去,看到外面那个“东西”的轮廓。不再是母亲。不再是那个需要恐惧、需要逃避、需要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活下去的“猎食者”。在我眼里,它现在是一个……标本。一个等待被固定、被剖开、被仔细观察内部结构的、极其有趣的实验品。它的攻击模式是什么?弱点在哪里?那种伪装成人类声音和形态的能力,是基于模仿,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规则扭曲?它害怕火焰和面粉混合的粉尘爆炸,但似乎对纯粹的物理伤害有很强的耐受性,除非攻击到那个藏在头颅里的、暗红色的核心。那么,如果我不直接破坏核心,而是把它整个“保存”下来呢?

疯狂?也许吧。但当你连“存在”本身都成了一个可以随意回档的玩笑时,唯一能抓住的真实,不就只剩下这疯狂本身了吗?解剖一个怪物,和理解这个操蛋世界的运行规则,本质上是一回事。

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小雪?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不是我的小雪吧?”声音里的甜腻开始剥落,露出一丝冰冷的、属于掠食者的试探。“快开门,不然妈妈要生气了哦。”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日记本还摊开着,停留在那页用血写满“我们都是疯子”的纸张上。我伸出手指,抹过那些已经干涸发黑的血字。触感粗糙。真实。我拿起那把水果刀,刀锋在昏暗的室内闪过一丝寒光。不够。对付门外那个“东西”,这把小刀就像玩具。我的目光扫过房间。电脑?太重。台灯?可以当钝器,但不够致命。椅子?或许能用来卡门……不,这次我不想卡门。 一个计划,像毒藤一样从意识的废墟里生长出来,带着血腥的香气和灼热的兴奋感。我需要更多“材料”。需要利用这个房间,这个看似无害的“出生点”,布置一个陷阱。一个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捕捉、研究、彻底拆解的陷阱。

“砰!砰!砰!”敲门变成了撞门。门框开始震颤,灰尘簌簌落下。那个“东西”的耐心耗尽了。 我走到门后,没有贴着猫眼看,只是将耳朵轻轻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能听到外面粗重起来的、非人的喘息,还有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刮擦木头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我能发出的、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语调开口: “妈——”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我做了个噩梦。”我继续说,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点颤抖,一点惊魂未定,“梦到……有怪物在追我。我好害怕。你能……进来陪陪我吗?” 沉默。长达数秒的、死一般的沉默。我能想象门外那个“东西”此刻的表情——困惑?警惕?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顺从”和“依赖”激起了更扭曲的兴奋? 然后,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晰传来。 咔哒。 门锁转动。 我后退一步,握紧了手里的水果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我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微笑。那是野兽看到猎物踏入领地时,露出的獠牙。 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阴影,伴随着那股甜腻到发臭的“母亲”的香水味,蔓延进来。 这一次,猎手和猎物的位置,该换一换了。

光线从逐渐敞开的门缝挤入,切割出“她”的轮廓。还是那身居家服,头发梳得整齐,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种介于关切与责备之间的、属于人类的复杂表情。完美无瑕。除了那双眼睛。那双此刻正直勾勾盯着我,瞳孔深处仿佛有粘稠的黑暗在旋转,嘴角弧度僵硬得像是用线缝上去的眼睛。 “小雪,做噩梦了?”她开口,声音温柔,脚步向前迈了一步,踏入房间。 我看着她踏过门槛,看着她身后空荡荡的、弥漫着不祥寂静的走廊,然后,抬起手,不是用刀,而是用空着的那只手,对她晃了晃手里那瓶从洗手间带出来的、还剩大半的廉价洗手液。 “是啊,妈。”我笑着说,声音轻快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噩梦还没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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