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墨的黑雾死死沉淀在天地间,蚀骨的阴冷无孔不入,连风的声响都被吞噬,只剩窒息般的黑暗与沉寂。
路西法缓步前行,酒红长发在暗雾中浮动,一白一紫的异色瞳孔浸着沉沉戾气。原罪化身「傲慢」垂首躬身,寸步不离紧随身后,肃穆恭顺,不敢有半分逾矩。
良久,路西法唇角勾起一抹阴冷诡谲的弧度,低声自语,语调慵懒,却藏着颠覆一切的疯狂算计。
“是时候回收「超我」了。”
“贪婪睡的真安分啊……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完美,太完美了。所有阻碍清零,棋局稳稳照着我的意思走。”
他抬眼望向漆黑穹顶,眼底戾气翻涌。
“去唤醒暴食、愤怒。”
“我的直觉不会错,「超我」,最后一定会奔赴伊甸园。”
“谨遵原罪旨意!”
傲慢深躬行礼,身形瞬间化作一缕黑尘,消散在深渊浓雾之中。
四下重归死寂。
破败的囚牢正中央,少女阿尔法虚弱地倚靠着冰冷石壁,浑身脱力。黑暗包裹着她,每一寸空气都冻得她指尖发僵。
唯有掌心紧攥的鸢尾花法杖,顶端镶嵌的缪斯核心,随她微弱的呼吸一明一暗,漾着细碎又脆弱的微光,是这片死域里仅存的一丝生机。
拖沓、轻缓的脚步声,一点点碾碎死寂。
路西法屈膝,单膝半跪在少女身前。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挂着纯粹病态的笑,眼底是彻头彻尾的疯癫与偏执,语气轻柔得近乎诡异,像在哄骗易碎的珍宝,字字扭曲。
“你好啊,落难的小公主~”
“世人都骂我邪恶、暴戾、不择手段……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是善良的……哈哈……哈哈哈哈!!路、西、法!”
低低的笑声骤然炸裂,癫狂的回音层层叠叠碾压过整片深渊,刺骨又惊悚。
阿尔法纤长的眼睫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意识涣散到几近溃散。她拼尽最后一丝清明,软软抬眼,嗓音细碎又虚弱,带着绝境里唯一的执念与惶恐。
“天使……姐姐呢?”
这一句问话,让路西法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愈发阴鸷扭曲。
他偏过头,目光戏谑又残忍地扫向不远处——米迦勒被原罪锁链死死钉在地面,圣光尽碎、神力全无,雪白肌肤上的血色印记未曾消退,像一件被撕碎、废弃的残破摆件。
“你说她?”
路西法缓缓回头,凑近阿尔法,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畔,语调轻飘飘的,却淬着致命的寒冰。
“你心心念念的天使姐姐啊……现在就是条没了脊梁的野狗。”
“神格崩溃,信仰破碎,她最敬爱的父神也抛弃了她。”
“现在的她,连自己的命都捏在我手里。你觉得,她护得住你?”
阿尔法心口骤然剧痛,气息彻底紊乱,泪水瞬间蓄满眼眶,慌乱地摇头:“不要……你别伤害她……求求你……”
“求我?”
路西法低笑出声,笑声病态又张狂,指尖轻轻拂过阿尔法颤抖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嗜血。
“小公主,求人是要拿出筹码的。”
他骤然收了笑意,异色双瞳死死锁着她,字字诛心、句句拿捏,彻底撕开所有伪装。
“你是不是还天真的以为,外面有人会来救你?”
“可惜啊——所有人都被我蒙在鼓里。”
“你悄无声息战败、被我掳入深渊,没有预警、没有余波、没有半分讯息外泄。”
“而你心心念念的伽马,眼下恐怕要被母神侵染意识咯。”
他刻意顿住,欣赏着少女骤然紧绷的神情,唇角的笑意越发阴邪。
“你不知道吧?她的核心深处,埋藏着数不清的隐秘。就连我,都懒得去蹚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阿尔法浑身狠狠一颤,眼底的光瞬间彻底破碎,惊恐顺着脊背一路攀升。
路西法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脸上绽开愈发愉悦、近乎变态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多可怜啊。”
“你最在意的两个人,一个被我锁死、任我揉搓拿捏,一个正一步步坠入未知的险境,却还被蒙在鼓里。”
“我只要想,便可以永远封死深渊所有消息。”
“让米迦勒日日受锁链噬身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任由母神的意志一点点吞噬伽马,看着她慢慢变成一具失去自我的傀儡。”
“你想看到那样的结局吗,阿尔法?”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恶魔的呢喃,却裹着能碾碎灵魂的恶意。
“不想她们彻底沉沦、万劫不复——”
“就把代达罗斯藏在你这里的日记,交出来。”
“那本记载所有命运、所有真相、所有伊甸园秘密的创世日记。”
“交出来,我便保她们安稳。”
“不交……我就一点点毁掉你珍视的一切。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我可以慢慢玩,慢慢折磨,慢慢看着你最爱的所有人,尽数腐烂在我手里。”
深渊阴风呼啸,吹乱少女柔软的发丝,也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倔强。
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冰冷地面,阿尔法咬着发白的唇,浑身颤抖不止,声音哽咽破碎,彻底溃不成军。
“……我交。”
她颤抖着抬起手,抵在心口。淡淡的金色流光从胸腔翻涌溢出,一本布满古老暗纹的黑色羊皮日记,缓缓悬浮在半空,最终稳稳落入路西法掌心。
指尖触碰到日记纹路的一瞬间,他脸上那病态玩味的笑骤然僵死在唇角。
没有声响,没有预兆。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制衡力量,骤然倒扣住他所有暴戾。
路西法的神色瞬间变得错乱、割裂。
方才还盛满阴狠算计的异色双瞳,猛地开始明暗交替、剧烈震颤,一半沉堕暴戾,一半清冷克制,像住着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在疯狂撕扯、彼此碾压。
他指尖死死攥紧日记,指节泛白,手背青筋突兀绷起。
唇角一边下意识勾起嗜血的弧度,一边又被无形力量硬生生压平,神情诡异又疯癫,极致的分裂感铺满整张俊美却扭曲的脸。
“……可笑....[超我]你居然能侵蚀我的意识!”
他低低嗤笑一声,嗓音忽冷忽躁,透着自我拉扯的躁乱与阴郁。
眼底的杀念翻涌着要将一切拿捏到底、绝不松手,可身躯与意志却在不受控制地松弛、退让。
他想继续胁迫、想继续把玩她们的命运、想将所有人锁死在棋局里。
可体内那道无声的、严苛的自我审判,正寸寸碾碎他所有的私欲,逼他收手、逼他向善、逼他恪守那早已被他抛弃的完美准则。
精分般的割裂感啃噬着他的精神,让他暴戾不得、作恶不能。
几秒煎熬的对峙后,路西法骤然闭眸,掩去眼底疯狂的拉扯。
再次睁眼时,眸底的偏执恶意被强行压至谷底,只剩一团沉郁的烦躁与不甘。
他懒得再与体内的枷锁抗衡,抬手随意一挥。
哗啦——
禁锢阿尔法周身的深渊黑锁寸寸碎裂,尽数消散于黑雾。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路西法的声音冷得发涩,带着被自我桎梏的憋屈与愠怒,没了戏谑,没了折磨人的兴致。
“你滚吧,米迦勒暂时不会有事,我也不知道伽马在哪里。”
他垂着眼,指尖摩挲日记纹路,神色冷戾又矛盾。
“算你走运。”
阿尔法怔怔看着骤然收手的他,满脸茫然劫后余生,来不及细想这恶魔突如其来的退让。她早已力竭脱力,不敢多留,攥紧手中的鸢尾花法杖,撑着虚弱的身子,踉跄着朝深渊裂开的微光通道走去。
少女身影彻底消失在浓雾后,死寂深渊只剩路西法一人。
他伫立在无边黑暗里,眸色沉沉,脸上喜怒彻底剥离。
七宗罪在外替他倾覆世界、宣泄万恶,可三元超我永远在内死死捆住他。
他能掌控天下所有黑暗,唯独掌控不了他自己。
这份无声的自我禁锢,是他永恒、最恼人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