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开门。
手指微微颤抖,门把上,触感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力拉开了这扇房门。
——吱呀!
潮湿闷热,带着汗臭味的热风扑面而来。
漂浮着无数灰尘的丝缕光线,刺得洛娜目光一缩。
出乎意料的。
门外不是房东先生一个人。
而是在狭窄、堆满杂物、交错着水电管线的巷道里,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大群人。
最前面的,是房东大叔。
一个看着不好惹的大叔,大约四十岁,矮壮黝黑,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
原本凶神恶煞的表情僵在脸上,嘴巴微微张开,高高举着、准备继续拍门的手也忘了放下。
房东旁边是个租客。
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精干少年,皮肤黝黑,地道的贫民窟长相。
他直接愣住了,手里拿着的手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手机掉了也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洛娜,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再后面是两名达拉维的本地警察。
他们穿着土黄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棍。
他们原本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不耐催促地看着手表,似乎耐心快要耗尽。
此刻警察们呆呆地看着洛娜,缓缓摘下了墨镜,嘴巴渐渐张大。
后面还有贫民窟的邻居,一大群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满了巷道。
踮脚的,从别人肩膀探头张望的,甚至高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的。
霎时间,空气都安静了。
这是达拉维贫民窟从未有过的安静。
远处门外的喧嚣,孩子的哭喊、隔壁的电视、邻里的吵嚷都停下了。
世界的一切运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这一刻,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钉在洛娜身上。
目不转睛,毫无遮掩。
无数道目光一寸寸地扫描过她的身体。
有惊讶、赞美、欣赏,也少不了些许贪婪、觊觎和阴暗。
她第一次感觉到。
男人的目光可以如此灼热,如有实质。
恰好落下的一束光就像是一道聚光灯,把洛娜笼罩。
怎么会……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洛娜咬着下唇,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发生什么事情了?”洛娜轻声打破了安静。
她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就像是刚睡醒一样。
警察穿越过人群,走到最前面。
警察马亨德拉是个老条子了。
他手中的警棍沾满了无辜贫民的血。
看惯了贫民窟的底层疾苦,没有任何一丝怜悯。
附近人都叫他的绰号,“黑阎罗”。
此刻,马亨德拉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夸张墨镜。
手上戴着一副涂了油的牛皮手套,环抱双臂站在那里。
在他身边空出一小片真空地带,没人愿意挨着这位警察。
“有人报案说,新来的租客好几天没动静。”
“或许是死在屋里了。”
“或许是有什么别的意外。”
马亨德拉顺带往洛娜身后的房间里扫了一眼,飞快地收回。
很快,目光再次落在了洛娜的身上。
“是你一个人在这里住吗?”
“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的确,我在这里住。”
“前几天我发烧了,病得有些重,没能出门。”
洛娜歉意一笑。
“不好意思,给警官添麻烦了。”
她安静地在那里开口。
声音因为发烧初愈而略带沙哑。
目光与马亨德拉平静对视,完全没有丝毫退却。
不得不说。
这是完全恰到好处的表达方式。
足以让所有人心生好感,对自己一个女孩子生重病而感到一丝怜惜。
然而。
她还是低估了无敌颜值的杀伤力。
她红唇轻启,吐气如兰。
在场所有人看直了眼。
每一个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把现场吸成真空。
她无与伦比的美丽,带来巨大的视觉冲击。
简直就像是天仙下凡一般,自带一股迷人心灵的力量。
达拉维贫民窟里不缺女人。
有饱经风霜的妇人,有早早操持活计的少女,甚至也有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
但是。
从未出现过如此倾城的美丽少女。
她的皮肤像上好的玉瓷,五官精致得完美,眼眸清澈又带着一丝病后的柔弱。
牛仔裤配T恤,是常见的简约款。
在她身上,简直就看得人挪不开眼睛。
每一处线条起伏都摄人心魄,看得人心潮澎湃。
“神啊……我从未见过这样的……”
“是电影明星吗?不,明星也没有这么……”
“她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吧?还是从那些外国杂志上?”
“太干净了……她看起来……和这里的一切都无关。”
“女神!一定是女神化身!”
嘈杂的议论声中,所有人心中迅速形成一个共识。
这样干净漂亮、纯洁美丽、看起来如此不真实的美女,是绝对不会骗人的。
她的美丽本身就像一种净化,让人下意识地相信她的纯洁和无害。
就连一脸冷漠的马亨德拉警官,也动容了。
他墨镜后的眼皮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漂亮女人,但眼前这个……确是他平生仅见。
这样一个女人出现在达拉维,就像将一颗举世无双的宝石出现在了垃圾场。
马亨德拉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嗯。”
他对身边的副手和围绕的人群宣布。
“确实是误会一场。”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了点什么。
然后,他走到洛娜面前,将纸条递过去。
这一次,他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洛娜。
“拿着。我的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负责这一片的警长,马亨德拉。”
“在这里,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很难得。”
“如果遇到任何麻烦,随时打给我。”
纸条上,除了一个手机号码,还清晰地写着他的名字和职衔“Inspector Mahendra”。
“谢谢。”
洛娜有礼貌地接过纸条。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暂时落回实处。
世事就是如此。
如果一个女人长得足够漂亮,能轻易获得额外关照。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
在这以混乱著称的达拉维贫民窟,竟然还有警察?
警察系统仍在运转,提供着基础的安全保障。
这倒是个好事。
等等!
洛娜心头一紧。
她差点忘了,这里已经不是前世了。
警官马亨德拉可不是她熟悉的警察叔叔。
全世界只有前世家乡的警察值得无条件的信任,真正做到了为人民服务。
自己绝对不能信任任何一个接近自己的人,哪怕他是穿着制服。
任何人都需要谨慎应对。
“好了,都散了吧!”
……
“等一下!”
“不许关门,我还有事!”
说话的人正是这栋破旧铁皮屋的主人,拉梅什。
在达拉维这一片,他是这一带有名的恶房东。
传闻中,他曾因为区区几百卢比的欠租,在雨季最猛烈的夜晚将一家老小连人带行李扔出门外。
也曾用断水断电、堵锁眼、泼秽物等肮脏手段,把交不起租的单身租客逼到精神崩溃,最后那人漂浮在了贫民窟边缘恶臭的排水渠里。
此刻,他在最后一个位置悄悄地挤进门缝。
房东大叔拉梅什大约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又矮又胖。
他的头发稀疏油腻地贴在头皮上,露出大片反光的头皮。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POLO衫,紧绷地裹住微微凸起的肚腩。
他那双浑浊眼睛习惯性地眯着,目光像是盯着猎物的秃鹫。
他硬生生挤进到洛娜身边。
“房租呢?”
他语气强硬无比。
“这都几天了?”
“每个月一万卢比的房租,今天必须得交上!”
“我,拉梅什,从来没有给任何人拖欠过房租!”
什么?!
一万卢比!?
洛娜怀疑自己听错了。
即便是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大城市里,都足够租一间公寓了。
区区一间贫民窟里的铁皮棚,就要一万卢比?
当然。
别说一万卢比了。
眼下就算是一千卢比,她也拿不出来。
看热闹的人群仿佛嗅到了味道,刚刚散开一点的圈子又迅速合拢,甚至比之前更加拥挤。
有人吹起了轻佻的口哨,有人发出暧昧的笑声,更有人直接起哄。
“看起来,漂亮的姑娘需要一点帮助呢!”
“嘿嘿,交不上房租,可以用别的办法嘛……”
“达拉维有达拉维的办法。”
“姑娘笑一个,说不定有人愿意帮你呢?”
“到我那里去吧,还有半个床位出租,姑娘考虑一下?”
这些话语愈发过分轻浮。
让洛娜的脸颊控制不住地发热。
甚至都不敢去想。
如果真的沦落街头,下场该会是如何凄惨。
房东更加得意。
他逼近一步,瞪着眼睛,“长得漂亮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拖一天又一天?”
“你打算一直这么白住下去吗?我这儿可不是慈善堂!”
“就算没有卢比的话,也要付出点什么吧!”
“对不起,房东先生。”
洛娜紧紧捏着裙摆,小声柔弱道。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感受着男人毫不掩饰的贪婪,就连拉梅什先生的眼睛都透着恶狼的感觉。
啊~
后腰处被一只手轻轻地捏住,洛娜心里一惊,浑身僵硬。
“看看这群男人的眼神,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应该明白欠钱不还的糟糕下场,不想流落街头的话,就要乖乖的听话。”拉梅什悄悄道。
“今晚我来敲门。”
“如果你服侍得好,这个月的房租就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