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达拉维的小巷子，月黑风高。
头顶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某扇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光线，勉强照出脚下的路。
地面坑坑洼洼，积水反射着零星的碎光。
洛娜裹紧身上的员工服，脚步匆匆。
她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
那些隐藏在棚屋缝隙里的、从塑料布窗帘后面透出来的、蹲在墙角阴影里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裸露的腰肢和腿上。
白天在餐厅里，这身员工服装能够给她些安全感。
而现在孤身一人，走在七扭八歪的巷道里，却让她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从旁边窜出来，把她拖进隔壁的小房间。
洛娜咽了口唾沫，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径直回家，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走进了巷子深处一家亮着微弱灯光的摊位。
“老板，我要买手机。“
摊位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用褪色的油漆写着“二手手机·维修换屏“。
摊位本身就是一个用旧木板搭起来的台子，上面摆着十几部手机，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
有些屏幕碎了，有些后盖翘着，有些连电池都没有，只用胶带绑着。
仔细一看，全都是淘换来的废品零件拼凑出来的“手机“。
说是二手手机，肯定不止是七八手。
随时都有可能报废的那种。
洛娜也知道这些手机不靠谱，但她没办法。
她真的很想，现在立刻马上，就把电话打给那个平行世界的自己。
那个正在川省上大学的男大学生。
以前她经常幻想。
如果自己变成了女孩子，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现在她想明白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
先给“平行的自己“爽爽。
对于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姿势、衣服、甚至身体有什么弱点，她也是再清楚不过了。
每天等“平行的自己”下课，把家里打扫得干净明亮。
每天陪“平行的自己”打游戏，一起在电竞房里欢声笑语。
每天晚上枕着“平行的自己”胳膊入睡，温柔得小鸟依人。
好好地犒劳一下那个被人嫌弃，从头到尾单身了二十年的自己。
越是这样想，洛娜越是觉得心里有了归属。
那个遥远的川省，才是她的家。
洛娜相信自己会是一个完美女友。
“什么价位的手机？“
摊位老板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缺了一条腿的眼镜，微微抬头。
“介绍一下吧。“
老板报出了价格。
“次一点的，五千卢比。”
“好一点的，两万卢比。”
“也有最新款的苹果，七万卢比。“
这么贵？
洛娜愣住了。
洛娜捏了捏口袋里今天刚发的三千五百卢比，就连最次的都买不起。
她换上灿烂笑容，“再便宜一点嘛，老板，拜托了。“
“拿个最便宜的，就能打电话就行。“
她笑得很甜，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感觉。
都说男人最吃这一套。
果然，老板推了推歪斜的眼镜，从摊子角落里翻了翻。
“好吧，这个，三千卢比。“
这叫次一点？
这也太次了吧！
洛娜接过来一看，整个人都呆了。
破旧的外壳，好几道裂纹。
后盖是用透明胶带粘着的，勉强没掉下来。
侧面的按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符号，屏幕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翻开后盖，里面的电路板裸露着，几根线头歪歪扭扭地焊在一起，令人怀疑能否正常开机。
这东西要是能开机。
那是神迹。
这东西，真的值三千卢比吗？
怎么看老板都赚了两千五百卢比吧？
洛娜嘴角抽了抽。
没有任何智能手机的功能，甚至连最基本的触屏都没有。
上一世她用过的第一部手机都比这个高级十倍。
莫非达拉维是生活在上个世纪吗？
“放心吧，保证能打电话。”老板拍着胸脯道。
“行吧。“
她咬了咬牙，把三千卢比递了过去。
老板接过钱，随手塞进围裙口袋里，把手机推给洛娜。
洛娜翻开手机，按下拨号键。
屏幕亮了，但显示“无网络“。
“老板，怎么不能打电话？“
“哦，你还没买流量。“
老板慢悠悠地说，好像早就在等她问这句话。
洛娜眼前一黑。
果然，还是不能相信印度人。
“多少钱？“
“一千卢比。“
老板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也没办法，这是公司的规定。“
洛娜差点气晕过去。
你这分明是个路边自己的摊位，哪里来的什么公司！
分明就是坐地起价！
她非常怀疑，一会儿还有什么别的加钱项目在等着自己。
“就五百卢比！“
洛娜强硬地讨价还价。
她眉毛微微蹙着，鼓起小嘴，生气的样子反而更加可爱了。
老板看了她一眼，啧了一声，露出为难的表情。
“五百卢比的话……只能给你办理最低的流量套餐了。“
“什么最低套餐？“
“只有一次通话机会。“
老板竖起一根手指，“打完就断。“
洛娜正想点头，老板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要不然这样吧，宝贝，你今天晚上陪我吃顿饭，我帮你垫付这一千卢比，怎么样？“
洛娜捏紧了拳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平复住自己想要揍人的冲动。
开什么玩笑啊。
一千卢比而已，放在川省就是七十块钱左右，还不够吃顿饭。
这就想让她陪？
做梦！
“一次就一次。“
洛娜冷哼一声，把五百卢比拍在摊子上，“给我充值最便宜的套餐。“
她亲眼看着对方把钱收好，又操作了一番，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信号格。
洛娜接过手机，确认了网络已连接，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
像捧着珍宝一样，洛娜捧着那部七八手的破旧手机，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铁皮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坐在吱呀作响的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屏幕亮着，映着她的脸。
心脏嘭嘭直跳。
这一通电话，完全决定自己的命运。
如果打通了，如果联系上了平行的自己。
她就可以回到真正的家。
在川省大学城旁边租个房子，每天吃香香辣辣的火锅，和毫不知情的自己谈一场美美的恋爱。
做一个任何人心目中的完美女友，过上幸福生活。
抱着这样激动的心情，洛娜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还是那张校园卡。
还是那个手机号。
经过一串冗长的国际长途提醒音之后。
“嘟……嘟……嘟……“
等待接听的声音响起。
真的打通了！
洛娜兴奋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边缘，嘴唇微微颤抖。
“嘟……“
“嘟……“
“嘟……“
“咔哒。“
电话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生的声音，有些懒散，带着打游戏时的漫不经心：
“喂？哪位？“
洛娜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那是她上一世的声音，百分之百确定！
随后从听筒里传来了“Double Kill！“的游戏击杀音效。
没错，这个点自己正在打游戏。
她可是高手，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准时打排位赛。
“你好！罗纳同学，我……“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挂了？
洛娜愣住了。
她举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在挂断之前，她似乎听到了对面弱弱地吐槽了一句：
“哎，现在的骗子啊！“
“印度号码，说中文，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自己被当成骗子了？
洛娜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但手机屏幕上已经显示“通话结束“。
她仍然不死心。
再次按拨号键。
“您的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没了。
洛娜举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手机屏幕上，微弱的光映着她发愣的脸。
原来的自己还在。
只是不认识现在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