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安莉抓着自己胸口宽宽松松的衬衫，站在那冰冷的广告牌支架下。
冷风吹起她本就不长的头发，脚底下是屏幕破碎的手机。
“跳下去。”
她总能想起自己跳下去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在......
她委屈到眼泪和力气同时被激发出来，胸中的闷涩和加速的心跳让她无比激动。
纵身一跃，终于冷下来了，心跳变得缓慢，肾上腺素的效果仿佛也消失了。
她拼命闭住自己的眼睛，泪水从眼角被挤出。
“我还想活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从童年到成年的所有片段都在昏暗的走廊内闪过。
她清晰地记得头部的剧痛......
但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脚差点踩空掉下屋顶。
“呼......呼......”她深深呼吸着，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都是假的吗？自己并没有死掉？
她看向楼下的消防车，和那并不熟悉的黑白相间的警车。红蓝的闪光灯交融在一起，在泪水中扩散。
“女士。”身后传来沉闷的声音。
安莉回头，楼道处的消防队长披着一套防火衣，头上的消防帽写着数字和他的职位。
“新奥萨消防，请您保持冷静。”
安莉向楼顶内侧走了一步，双手慢慢抬起：“我没事，我没事。”
她似乎想不出什么更复杂的英语，双腿瘫软坐在了地上。
一个扎着马尾的消防员扒开刚刚的消防队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医疗包。
“我叫莉莉，急救人员，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女士。”女生穿着黑色的制服，低音御御的。
“安......安莉”
莉莉抬起头，愣了一秒，伸出手：“把手给我，安莉。”
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指放在安莉的脉搏处。
“pp正常，你能解开上衣吗，我需要......”莉莉手放在医疗包上，里面似乎是一个机器。
安莉点点头，没再继续回应。糟糕的一天，糟糕的关系让她没有闲心理解这周遭的一切。
现在的她宁愿什么都不去想，直接躺在这里睡一觉。
见安莉许可又没有动，莉莉正了正胸前的记录仪，解开了安莉的衬衫。
冰冰凉凉的贴片被贴在身上，安莉向后躺下，伸手从头顶的屋檐上拿下自己的手机。
屏幕碎裂开，她按动开关，还能亮。将碎掉的钢化膜扯下，手机本身的屏幕并无大碍。
她的屏保是和前女友的合照，上面显示有几条导师的未接来电，还有自己漫游不断跳动的流量提示。
“卧槽。”她母语暴露赶紧把国际漫游关掉。
莉莉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机器的数据，没有抬头：“中文？”
安莉恍惚了一下，对方竟然会讲中文。
“嗯。”
莉莉把贴片扯下收好：“没有事情就不要乱跑了。”
她又捏捏安莉的腿脚：“痛吗？”
她捏得很用力，安莉点点头：“有点......”
莉莉又抽出胸前的手电笔，对着安莉的眼睛晃了两下。
她干净利索地将手电和笔插在胸口，提起自己的医疗包。
“没事了吗？”安莉扣好自己的衬衫，将手机放到口袋里。
莉莉拽下口罩，长相和声音不太相符，脸蛋有些婴儿肥。冷风吹起她身上的制服风衣。
“你想上救护车也可以，多花几百美元，做点没用的检查，账单全球发送，希望你能成功报销？”她笑了笑，摆摆手后走向自己的队长。
在负责人那里签好几个单子，等现场的警车和消防车都开走。
安莉被带到了导师的房间，其他几位学姐学长也在。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安莉，我以为你很省心的，怎么搞这出，还好没有媒体报道，不然你明天就等着被留子挂群聊里吧。”
导师手指点着安莉厚厚的刘海，小安莉低着的头一摇一摇的。
“我知道错了......导儿......消消气嘛。”安莉晃晃导师的胳膊。
导师甩开她的手：“行了，不是说不体谅你，有什么压力多和大家讲，原则上呢，还是能让你休息一下的，远在异国他乡的，都理解。”
“我知道啦。”安莉点点头，头发随之在肩边晃动。
“先和她们回去吧。”
走出房门，安莉的小手就被拽起。
“发生什么了？”学姐一脸关心。
想想前女友，两人从高中就认识，一直到大学确定关系。
四年，整整四年的聊天记录光是翻都翻不到头。
脑内全是几小时几小时的语音记录，最长的甚至超过了24小时。手机发烫的感觉至今还能回想起来。
自己少吃少喝地把家里给的零花钱攒起来，又额外打工送对方最喜欢的新款手机。
每次被拉黑后，自己都要像做错事一样跑去哄人，真是连风吹雨打都没放弃过。
但她又愿意在自己仅仅只是骑车被蹭了一下的时候，就从首都买最贵的直飞机票。
过年的时候还给自己的父母带了按摩仪，就算没用还是花了很多钱。
“四年了。”
可现在呢，只剩下消息气泡前的红色感叹号，和一条条挤在消息栏的：“你有一条消息未成功发送，请重试”。
到现在她都开始期望刚刚是真的跳下去了，但她的印象里只剩下自己纵身一跃，人生跑马灯在眼前晃过，再一睁眼，就又站了回去。
不管怎么样都很难受，横竖都觉得亏。
安莉委屈地感觉再次涌上心头，鼻尖酸酸的，还没回过劲来又挤出眼角。她真想念那掉入深海和空洞的感觉，手拼命擦拭着湿滑的眼眶。
“我要和许术分手......”安莉头埋在自己的袖子上。
“许术，许术不是挺喜欢你的吗？”学姐拍拍安莉的后背。
安莉打开手机，没有用指纹解锁，快速滑过屏保，打开聊天软件。
她翻过那些长长短短但都是前面带有感叹号的消息，找到许术的话。
最底下的一条是“没我你就活不下去吗？”
大洋彼岸，天刚刚亮，许术脱下自己的防尘服，挂在衣架上。
待了一晚上机房，许术捏捏眼眶，现在只想回家睡一觉。
她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突发，19岁地质队员坠楼”公众号的推送气泡出现在屏保上。
她屏住呼吸，点开。
“新奥萨市消防部门和法医办公室在当地时间凌晨发布，一外派......”
下面还有一张被打码的护照图片。
许术很难认不出来，那是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女朋友。
昨晚上怼了对方一句之后，就把她拉黑了，想要安静一晚上。
“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她息屏，塑料鞋套在地上来回抖动，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
许术双手颤抖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搜索着关于这条新闻更多的消息。
在电脑上将安莉的账号拉出黑名单，但不管怎么发消息，对方都没有回应。
她又点开安莉母亲的个人资料，望着那朋友圈里半夜就已经发出去的讣告发呆。
黑白的照片里安莉穿着许术送她的那套冲锋衣，满脸天真烂漫地抱着自己出国的行李。
这照片还是许术帮忙拍的。
手在发抖，不停地点触着笔记本的方向键。摘下脖子上的工牌摔在一旁，她揉揉眼睛，真的希望这不是自己看错了。
她重新打开手机屏幕，界面停留在“30岁艺人坠楼身亡”的画面，与自己刚刚看过的内容完全不同。
她已经读过了之前的那篇新闻，就差把安莉所有的生平重新写一遍了。
她抬头看向自己的屏幕，所有安莉去世的内容都不见了。
她再次息屏手机，然后打开，从头到尾地确认着眼前的内容。
许术真的真的看到过那些内容，但再打开两人的聊天界面，连自己后面的追问也都不见了。
总不能是自己熬夜熬眼花了，连发消息都能脑补出来了。
许术重新将对方从黑名单拉出，发了一条消息，只收到“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的通知。
她开始期待，期待对方像平常一样给自己发一堆没有什么意义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