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醒来时,胸口那道血印正在发烫。
不是平日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微温,是灼烧——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片按在了他的皮肤上。他猛地坐起,手掌死死按住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血印的纹路在黑暗中隐隐浮现,暗红色的六边形层层展开,每一道符文都在剧烈震颤。它已经三天没有这样动过了。上一次这样剧烈跳动,是三年前家族覆灭的那一晚。
顾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灵力。他闭上眼,将神识沉入血印深处——那里封着一段残破的记忆碎片,是他从父亲临终前抢到的最后一件东西。
碎片里只有一个画面:青竹宗的竹林,在血雨中燃烧。
"来了。"他低声说。
血印的异动不是偶然。它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剧烈跳动——要么是血煞宗的人靠近,要么是……青竹宗里有和他血印同源的东西。
三年前,顾家满门被屠,只有他一人逃出来。天机阁的情报说,血煞老祖亲自出手,顾家上下七十三口,无一生还。但顾渊不信。血煞老祖是化神期的大能,为什么要亲自动手杀一个凝元期的散修家族?除非——顾家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就在青竹宗。
顾渊穿上灰布长衫,腰间别上那把普普通通的铁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色平淡,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皮囊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他收敛气息,将外放的修为波动稳稳压在凝元后期。这是天机阁给他的建议:太弱了会被忽视,太强了会被盯上。凝元后期,刚好处于"值得关注但不至于被重点关注"的安全区间。
走出住处时,天还没亮。
苍冥界,下三十三重天域,青竹宗外门考核广场。
三百号新人聚在翠竹山谷里,大多十七八岁的年纪,穿啥的都有——布衣的、轻甲的,有的背着行囊,有的握着法剑,还有的啥也没带,就攥着拳头站在那儿,指节都捏白了。
全是新来的。脸上一水的紧张。
顾渊站在队列末尾,目光扫过前方考核台。三个执事轮流核验身份玉牌——中间那个元婴初期,气息绵长,看着随和,但绝对不是好糊弄的主儿。右侧竹林深处有道极淡的波动一闪而过,有人在暗处盯着,修为至少金丹以上。
信息一点一点地往脑子里汇。
青竹宗,下三十三重排名前十的宗门。以竹入道,主攻阵法符箓。表面等级森严,内里派系一堆一堆的。宗门中心是青竹谷,辐射周边几百里。跟天机阁关系铁,跟血煞宗亦敌亦友。
这些情报出发前就摸清楚了。现在需要验证的,是具体的人员布局——还有那些藏在台面下的变量。
"下一位,苏婉儿。"
考核台中间那个执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刚好覆盖整个广场——用灵力扩音的,控制得挺稳。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走上台来。淡青色裙衫,简单的双髻,面容清秀温婉,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顾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捕捉了几个关键信息——金丹后期修为,灵药园方向的功法气息,腰间挂着刻了"执事"二字的铜牌。
苏媚。
或者说苏婉儿——宗门里更多人叫她苏媚。外门执事,兼管灵药园事务。天机阁给的情报里有她一笔:精明的女人,擅长伪装。
是他在这座宗门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苏媚接过玉牌,动作熟练又自然。核验完了,转身面对台下人群,嘴角挂上温和的笑意。
"各位同修都是通过了初选的人才。外门考核分三项:灵根测定、实战演练、功法适配。通过者正式编入外门,未通过者……"
她顿了顿,笑意不变。
"青竹宗的大门会一直为有潜力的修士敞开。只是下一次考核要等三年后。"
台下响起零碎的议论声。三年一次——对很多人来说,错过了可能就再也翻不了身。
顾渊在心里做了个简单评估:苏媚这话术是精心设计过的,温和里带着压力,不吓跑人也不乱许诺。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维持宗门脸面,同时把有价值的人筛出来。
他自己当然"通过"了。只是现在得走完流程。这是提前和苏媚约好的——他以外门弟子身份正式入宗,她以执事身份照应他。双重作用:他有身份掩护,她是内线。
俩人都清楚这关系就是利益交换。
但顾渊不排斥"关系"这个工具——能用的就先用着呗。这世道,活下来的不是最善良的,也不是最能打的。
是最会算的。
"下一位,无名客。"
顾渊走上考核台,从怀里取出一枚身份玉牌。上面刻着"无名客"三个字——化名。没姓氏,没来历,像个流浪散修随手给自己起的。
苏媚接过玉牌,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玉牌质地普通,没有任何灵力注入的痕迹——这人真是散修出身。她抬头看向顾渊,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随即被温和的笑容盖住了。
"无名客?这化名倒有意思。"声音还是稳的,"修行境界?"
"凝元后期,距离金丹还有半步。"
简洁,不多不少。
苏媚微微点头,手按在测灵碑上:"把手放上来。"
顾渊把右手按上去。石碑内部的灵力回路会把修为境界以光色呈现——凝气白光、凝元青光、金丹金光、元婴紫焰。他控制着力道,让石碑稳稳地亮起青光。
凝元后期,标准数据。
"嗯,凝元后期,灵根水木双系,资质中规中矩。"苏媚记录完,把玉牌还给他,"通过。左侧竹苑等实战演练安排。都是基础比斗,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顾渊接过玉牌,微微躬身:"多谢执事。"
转身离开考核台时,余光扫到了站在台侧的一个中年男人。
青长老。青竹宗外门的实际负责人之一。元婴后期修为,看似温和的面容底下藏着极深的城府。此刻他正看着顾渊离去的方向,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思忖。
顾渊没回头。
他知道青长老在看什么——站台的姿态、走路的步幅、应对时的从容不迫,这些东西放在一个"凝元后期的散修"身上,确实有点太稳了。但他在来之前算过这笔账:青长老多疑,但只要表现出的各项数据在合理范围之内,就不会被直接质疑。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左侧竹苑摆了十二张比斗台。通过初选的新弟子每人分到一个编号。顾渊抽到七号,对手是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壮硕青年——凝元巅峰的气息,比他展示的修为高半截。
挺好。这就是他要的。
"第七号,无名客对阵赵铁山。"执事的扩音声又来了,"实战演练现在开始——"
顾渊走上比斗台。赵铁山已经站那儿等着了,看他走上来,露出点轻蔑的表情:"兄弟,头一回参加宗门考核吧?下手别太重,免得待会儿回去躺着难受。"
顾渊微微点头:"承让。"
没多说,双手随意垂在身侧。
赵铁山见他这副随意的样子反而来了劲,大喝一声先出了手——右拳裹着青色灵力直冲面门,拳势刚猛,标准的凝元期战技"碎石拳"。
顾渊没躲。
他在拳头距离自己三尺的时候才微微侧身,左臂同时抬起来,手掌精准地按在对方手腕内侧的穴位上。力道不大,但恰好切断了赵铁山灵力运行的关键节点——拳头上的青光瞬间散了,身体因为惯性朝前踉跄了半步。
"再来!"赵铁山稳住身形,眼里多了几分认真。双手同时结印,三道灵力箭矢从掌心射出来,品字形朝顾渊逼过来。
顾渊站在原地,右手终于动了。
从腰间拔出铁剑,手腕轻轻一转,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三箭全断。
力道控制得刚好——多了显得实力超标,少了容易露破绽。
围观的弟子里响起几声低呼。这无名客确实稳——出手的节奏和精准度不像凝元后期该有的水平。尤其是断箭那一剑,力道和角度的配合更是金丹期修士才能做出的判断。
苏媚站在不远处的观览台上,手微微扶着栏杆。
她看到了顾渊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闪避的角度、掌按穴位的位置、断剑的力道控制。
每一个细节都太精准了。
凝元后期的修士做不到这种身体反应速度。除非……
她没有继续往深想。苏媚是个精明的女人,知道有些疑问需要时间去验证,不是当场追问的。她只是默默把"无名客"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同时在灵药园的排班表上空出了一个位置。
这个人,她得额外关注。
考核台侧翼,青长老拄着竹杖站了很久。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顾渊完成最后一场比斗——极小的体力消耗,三场全胜,每场用时不超过一盏茶。
"长老,此子确有几分异常。"旁边一个低阶执事低声说,"凝元后期不该有这种战斗直觉。"
青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顾渊整理衣襟、平静走下比斗台的身影,沉吟了几息,缓缓开口:"命人查一下他的来历。不要打草惊蛇。"
"是。"
与此同时,距离考核广场三里外的一棵老竹树上,一片竹叶无声无息地翻了个面。
那下面藏着的不是竹叶——是一枚极小的天机阁传讯符。符光一闪即灭,一条简短的信息传了出去:
"青竹宗新入考核,发现目标一人。修为伪装,实战异常。已列入观察序列。"
顾渊在广场外整理衣带。
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的一个笑意,转瞬即逝。
他在心里完成了进入青竹宗后的第一次评估总结:苏媚已有注意但没深究,青长老已下令调查但暂时构不成威胁,天机阁眼线出现并确认了自己是"目标"。
三项信息各在其位,都在计算范围内。
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在青竹宗站稳脚跟,一点一点揭开当年家族覆灭的真相。
他抬眼望向青竹谷深处。那边有绵延不绝的翠竹林,重重叠叠的阵法节点,还有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无数条暗线。
这条路不会短。
但他准备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整理衣带的这几息时间里,至少有三道目光已经锁在了他身上。一道来自观览台上嘴角含笑的执事,一道来自拄着竹杖沉思的长老,还有一道——来自三里外那棵老竹树上的一片翻面的竹叶。三方势力,同一天,盯上了同一个人。
而顾渊胸口的血印,在这一刻,又轻轻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指向的方向,是灵药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