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苑的第十五天,顾渊拿到了进入药典阁的资格。
不是苏媚主动给的——是他自己争取的。那天辰时,他在三号地块除草时,故意让一株银线藤的藤蔓缠住了脚腕。藤蔓上的倒刺划破了他的皮肤,渗出的血滴在了药典阁外墙的根基上。
血印在接触到那滴血的瞬间,剧烈跳动了一下。
不是灼烧,是……召唤。
顾渊站在原地,假装处理伤口,实则将神识沉入血印深处。血印的六边形纹路在识海中展开,每一道符文都在指向药典阁地下——那个埋着木匣的空腔。
血印在告诉他:木匣里的东西,和他同源。
当天午时,苏媚来巡视药田。顾渊在她经过时,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苏执事,药典阁里都存些什么?"
苏媚的脚步停了一瞬。
"种植记录、药材账目、还有一些……旧档案。"她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顾渊低头继续除草,"我在想,如果有些药材的记录丢了,会不会影响后面的种植。"
苏媚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三下午,药典阁整理档案。你要是想帮忙,可以来。"她说完,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顾渊放下手中的锄头,掌心微微出汗。
周三。就是明天。
入苑的第十六天,周三。
辰时刚过,顾渊就站在了药典阁的侧门前。木门虚掩着,苏媚在里面整理档案。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执事袍,头发用一根青色丝带束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严肃得多。
"进来。"她没有抬头,手里的竹简翻得飞快。
顾渊推门而入。药典阁内的空气比外面闷热得多,空气中混杂着几十种灵草的气味——清苦的龙胆、微甜的灵芝、辛辣的火参。这些气味在普通人鼻子里只是一团混沌,但在顾渊的灵嗅蛊感知中,每一条气味丝线都清晰可辨。
灵嗅蛊还在培育期,但已经能帮他做一些基础的灵气辨别了。他把玉瓶贴身放着,让蛊虫在体温环境中加速成长。
"东区三号到七号地块的种植记录在这里。"苏媚指着一排竹简,"你把这些按年份整理好,放到那边的架子上。不要翻其他的。"
"明白。"
顾渊走到竹简架前,开始整理。他的动作很慢,是在认真工作,但实际上他的神识已经分出了一缕,沉入了血印深处。
血印在药典阁内异常活跃。它不是在跳动——是在震颤,是某种东西在召唤它。
顾渊的目光扫过药典阁的每一个角落。书架、竹简、玉简、地图、还有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的地砖,和昨天影蛊看到的一模一样。松动的,下面有空腔。
苏媚在柜台后面整理玉简,没有看他。但顾渊能感觉到——她在等。等他会做什么。
这是一个测试。
顾渊深吸一口气,假装去拿高处的竹简,踮起脚时"不小心"碰掉了旁边的一卷竹简。竹简摔在地上,散开了。
"抱歉。"顾渊蹲下身去捡。
他的手在地砖上停留了一瞬。
影蛊从他脚下悄然剥离,顺着地砖的缝隙钻了下去。五丈深的空腔里,那个木匣静静地躺在那里,盖子已经合上了——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开着的。今天是合上的。
苏媚昨晚来过。她把玉牌放回去了。
影蛊继续向下,触碰到木匣的表面。木匣是血檀木做的——这种木材在苍冥界很稀有,只有化神期以上的修士才能用得起。木匣的表面刻着一道极淡的符文,不是青竹宗的阵法,是血道符文。
顾渊的血印在接触到那道符文的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共鸣。
不是跳动。是……苏醒。
六边形纹路在顾渊的胸口完全展开,暗红色的光芒透过灰布长衫隐隐浮现。他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翻涌的灵力,手掌死死按住胸口。
苏媚猛地站了起来。
"你——"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她看到了顾渊胸口的血印。
不是看到——是感知到了。血印绽放时的灵力波动,瞒不过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
"你……"苏媚的声音在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渊站起身,手掌从胸口移开。血印的光芒已经收敛,但那种共鸣的感觉还在——是两把锁,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钥匙。
"我是谁不重要。"顾渊说,"重要的是,你手里那枚玉牌,是我家的。"
苏媚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后退了一步,背靠在柜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竹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我不需要知道。"顾渊说,"血印告诉我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苏媚又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她说,"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件事。"顾渊停下脚步,"三年前,青竹宗外门有个叫顾宁的弟子。她是你当时的助手,对吗?"
苏媚的手抖了一下。竹简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你怎么知道顾宁……"她的声音已经不是在问了,是在……哭。
顾渊没有回答。他等着。
沉默。
药典阁里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
"她叫顾宁。"苏媚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凝元后期。三年前在灵药园给我当过助手。参加护送任务之前还来找过我,说任务回来之后想调到灵药园做长期编制。她喜欢种灵草,说比修炼有意思。"
她顿了顿,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后来,宗门告诉我她主动离宗游历去了。我当时就知道是假的,但我没有查。"她的声音里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因为我不敢。"
"不敢?"顾渊问。
"血煞渊的护送任务,从来没有活口。"苏媚说,"三年前那七个人,全死了。宗门说他们是遭遇魔修袭击,但我知道不是——血煞老祖亲自出手,七个人没有一个能逃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顾渊,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你……你是顾家的?"
顾渊点头。
"顾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只有我一人逃出来。"他说,"天机阁的情报说,血煞老祖亲自出手。但我不信。血煞老祖是化神期的大能,为什么要亲自动手杀一个凝元期的散修家族?除非——顾家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苏媚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你……你想要什么?"
"我要知道顾宁是怎么死的。"顾渊说,"还有,顾家手里有什么东西,值得血煞老祖亲自动手。"
苏媚沉默了很久。
"顾宁……她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她终于说,"信里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青竹宗的秘密。"
"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苏媚摇头,"信被宗门截住了。他们告诉我顾宁是主动离宗的,把信还给了我——但信的内容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半。"
她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边缘有被撕扯的痕迹。
"这是我能找到的全部。"她把信封递给顾渊,"信的一半被撕掉了,剩下的……你看看能不能猜到什么。"
顾渊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半,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行:
"……药典阁地下……血道……不能……"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顾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药典阁地下。血道。
这和他在药典阁地下感知到的血道符文,以及影蛊看到的木匣,完全吻合。
"这封信……"顾渊抬头看着苏媚,"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苏媚苦笑,"告诉你我怀疑青竹宗在偷偷修炼血道?告诉你顾宁可能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被灭口?告诉你我三年来每天都在后悔没有查清楚她的死因?"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在了心底。
"我告诉你,你会怎么样?冲进去把药典阁砸了?还是去找血煞老祖对质?"苏媚盯着顾渊,"你会死。而且死得比顾宁还惨。"
顾渊沉默了。
"我不会死。"他说,"因为我有血印。"
他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暗红色的六边形纹路。血印在药典阁的昏暗光线中隐隐发亮,是某种古老而危险的印记。
苏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是……"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完整血印……"
"你知道血印?"顾渊问。
"天机阁的情报里……提过一笔。"苏媚的声音在颤抖,"完整血印是上一纪遗留下来的血道至宝,持有者可以……可以……"
她说不下去了。
"可以编织空间。"顾渊替她说完,"可以打开苍冥界之门。可以终止循环重置。"
苏媚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血印告诉我的。"顾渊说,"它在我识海里放了一段记忆。上一纪维护者团队的记忆。"
他顿了顿。
"顾宁发现的秘密,不是青竹宗在修炼血道。"顾渊说,"是青竹宗在守护一个东西——一个藏在药典阁地下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和血印有关。"
苏媚靠在柜台上,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顾宁不是因为发现了青竹宗的秘密被灭口。她是因为发现了……和血印有关的东西。"
顾渊点头。
"三年前那七个人,不是护送任务。"他说,"他们是去血煞渊取东西的。而那个东西,现在就在药典阁地下。"
苏媚闭上了眼睛。
"我……我一直知道。"她低声说,"三年前宗门让我把顾宁的信撕掉一半的时候,我就知道。但我没有查,没有问,没有做 anything。我只是……把剩下的半封信藏了起来,等着有一天能有人来问我。"
她睁开眼睛,看着顾渊。
"现在你来了。"她说,"你想知道真相。但真相……不一定比谎言好。"
顾渊看着苏媚,看了很久。
"我不在乎。"他说,"我只在乎一件事——顾宁是怎么死的。还有,谁杀了她。"
苏媚沉默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顾渊意想不到的事。
她走到药典阁的角落,蹲下身,用手指抠开了那块松动的地砖。
木匣露了出来。
苏媚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枚玉牌。玉牌的质地很普通,没有任何灵力注入的痕迹——和顾渊在考核时用的一样。
但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顾。
"这是顾宁的命牌。"苏媚说,"三年前任务结束后,宗门把七枚命牌都收回了。但这枚……我偷偷留了下来。"
她把玉牌递给顾渊。
"拿着。"她说,"如果你要找真相,这枚玉牌会帮你。"
顾渊接过玉牌。玉牌在接触到他手掌的瞬间,血印再次跳动了一下。
不是共鸣。是……指引。
血印在告诉他:这枚玉牌里,封存着一段记忆。
"血煞渊外围,三年前那七个人的任务终点。"顾渊说,"七枚命牌全碎了,碎法一样——血祭。但这枚……"
他翻过玉牌,看到了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用指甲一点点刻出来的:
"药典阁地下……石门……别信……"
后面的字被磨掉了。
"石门?"苏媚皱眉,"药典阁地下有石门?"
顾渊摇头。
"不是药典阁。"他说,"是九幽血海。"
苏媚的脸色变了。
"九幽血海……那是魔道禁地。血煞宗的地盘。"她说,"你去那里做什么?"
"找真相。"顾渊说,"顾宁的死因。顾家的覆灭。还有……血印的来历。"
苏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会死的。"她说,"九幽血海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我不得不去。"顾渊说,"因为血印在等。它在等我去打开那扇门。"
他收起玉牌,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苏媚叫住他,"你……你至少要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五天。"顾渊说,"五天后,我会回来。"
"回来做什么?"
"告诉你我找到了什么。"顾渊说,"或者……告诉你我死在了哪里。"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药典阁外的阳光里。
苏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久久没有动。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刚才那枚玉牌,她本来想偷偷跟上去,但顾渊走得太快了。
她叹了口气,把木匣重新埋回地砖下,盖好。
药典阁恢复了平静。
但顾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他胸口的血印,在这一刻,指向了一个新的方向——
九幽血海。
而在他离开药典阁后的半个时辰里,至少有两道目光锁在了他的身上。
一道来自青长老——他在竹亭里看着顾渊离去的背影,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三下。
另一道来自三里外那棵老竹树上——那片翻面的竹叶,又翻了一次。
天机阁的眼线,已经确认了目标的新动向。
顾渊不知道的是,在他计划前往九幽血海的时候,血煞老祖也在看着他。
血煞老祖坐在血煞渊深处的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残破的命牌碎片。碎片上刻着一个模糊的"顾"字——和顾渊手中那枚玉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来了。"血煞老祖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完整血印的持有者,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走向大殿深处的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道极淡的符文,和顾渊在药典阁地下感知到的一模一样。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逃了。"血煞老祖说,"完整血印,必须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伸出手,按在石门上。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一个巨大的球形能量漩涡——直径至少百丈,高速旋转的异界灵气在漩涡中心凝聚成了一个耀眼的白色核心。
而在漩涡的中央,悬浮着的东西,顾渊现在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血煞老祖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顾渊。"他说,"你父亲当年没能打开这扇门。这一次,你会替他打开——然后用你的血,把它永远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