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茶宴设在青竹宗客院的东厢房里。
这座客院专门招待外宗来使,跟青竹宗素雅的竹木风格不同——装饰明显更精致。墙上挂着几幅青竹宗前辈留下的墨宝,茶几上铺着浅绿色锦缎,窗边的竹帘换成了半透明的白色薄纱。
苏媚带顾渊进厢房时,柳如烟已经坐在主座上等了一会儿。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观战时那件张扬的红衣,是一袭暗红色的修身长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长发散在肩上,没戴金簪,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但顾渊知道,这只是姿态的调整。猎豹在草丛里休息时看起来也很柔和。
"两位请坐。"柳如烟的声音柔得像在哼一首不知名的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是热情招呼,是熟人间的随意问候,让人觉得舒服放松。"苏执事,好久不见。灵药园今年的灵茶听说品质不错,改天我也去采一些。"
"柳姑娘说笑了。合欢谷的醒梦茶在苍冥界都是排得上号的,我们外门的粗茶哪里入得了您的眼。"苏媚在主客位之一坐下,语气礼貌但保持着距离。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扫了顾渊一眼——他正在用目光快速检查厢房内的布局。
老习惯——每次进新环境先确认所有变量。苏媚学会了识别这个习惯。
"这位就是无名客?"柳如烟的目光转向顾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今天在擂台上看了你的四场比赛。前三场平平无奇,第四场倒是有点意思。你是蛊师?"
"略懂。"顾渊在苏媚旁边的位置坐下。
"谦虚。"柳如烟伸手拿起茶壶。她的手很白,指节修长,倒茶时手腕的转动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蛊道在苍冥界属于偏门,真正懂的人不多。能在金丹中期的冰系修士面前用蛊术反制的,更不多。"
她把第一杯茶推到顾渊面前。茶杯不大,合欢谷特制的白瓷杯,杯壁上绘着一朵半开的桃花。杯中茶汤是极淡的琥珀色,散发着一种独特的花香——不是普通茶叶的清香,是一种让人想凑近再闻一次的甜香。
醒梦茶。合欢谷的特产。据说有轻微的迷魂效果——不是让人失去意识那种,是让人变得"放松"那种。在合欢谷的接待礼仪里,请客人喝醒梦茶是表示友好的方式。但对一个不信任任何人的人来说,任何能改变意识状态的饮品都是一种测试。
顾渊端起茶杯,在鼻端轻轻晃了一下。灵嗅蛊在体内对茶香做了快速分析——确认了茶中确实含有微量的迷魂成分,剂量不大,不影响判断力,但会让人的防御意识下降。对凝元期的修士来说,这个剂量几乎察觉不到。
他把茶杯放下了。"茶闻起来不错。不过我体质特殊,对某些灵茶过敏。柳姑娘如果不介意——"
"不介意。"柳如烟没等他解释完就打断了他。她的笑意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这个人识破了茶里的迷魂成分,而且用一种不给双方留话柄的方式拒绝了。"那我们就直接谈正事。"
她把自己的茶杯也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态变化让之前所有的慵懒随意在一瞬间消失了——坐在顾渊面前的现在是一个谈判桌上的老手。
"合欢宗正在组建一支天隙探索队。"柳如烟开门见山,"天隙开启后,青竹宗和合欢宗的队伍很可能会在裂隙内相遇。与其到时候互相提防甚至冲突,不如提前商量好合作方案。这对双方都有利。"
"合欢宗为什么找青竹宗合作?"顾渊问。
"因为天隙里面的东西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势力能独吞的。"柳如烟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尾音,每个字都干脆利落,"上次天穹裂变时,合欢宗的先辈们独闯裂隙,十个人进去,只有两个人出来——不是实力不够,是里面的环境太复杂了。需要有不同方向的人才互补。你们青竹宗擅长阵法符箓,我们合欢宗擅长精神控制和情报收集。在这两方面我们没有竞争,反而可以互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天隙里可能有能突破"心魔劫"的宝物。"
这句话让顾渊的注意力微微凝了一下。
心魔劫——所有修士突破大境界时都必须渡的关卡。心魔源于内心的欲望、执念和杀孽,心魔越重的人渡劫越凶险。顾渊现在的真实修为是化神期,下一个大境界是炼虚期,到时候他会面临一次极为凶险的心魔劫。如果有一件能帮助突破心魔劫的宝物,对他的价值确实极高。
"具体是什么宝物?"他问。
"天外之物中有一种叫"清心石"的东西。"柳如烟没有隐瞒,"合欢宗的古籍里有记载,上一纪苍冥界在类似的天穹裂变中曾发现过这种石头。它的功能是暂时镇压心魔——不是说能跳过心魔劫,是能让渡劫者在渡劫时保持更长时间的清醒,增加通关几率。我目前在化神中期,突破至化神后期时会面临一次小劫。我需要这颗石头。"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任何掩饰。她直接告诉顾渊了自己的修为和她需要的东西。这种坦诚在修仙界极为罕见——但也可能是一种精明的谈判策略:先抛出自己的底牌,观察对方的反应,从中提取对方的情报。
顾渊没有立刻回应。他在脑海中快速处理柳如烟说的所有话,拆解其中的真实信息。
第一,柳如烟是化神中期——和她展示出来的灵力波动一致。这个修为与苏媚情报中记录的一样,没有伪装。
第二,她需要清心石渡心魔劫——这个理由可信。心魔劫对任何修士来说都是生死关卡,为了这个目的寻求合作是合理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为什么来找他谈?青竹宗里有资格代表宗门谈判的长老和执事很多,她偏偏找一个外门弟子来谈合作的细节。说明她关注的根本不是"青竹宗",而是"顾渊"这个人。她在找一个能在天隙中跟她合作的个体,不是一个宗门同盟。
就在顾渊思考这些的同时,房间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柳如烟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划了一圈。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只是无意间的小动作,但在那一瞬间,一股极淡的灵力波动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合欢媚术。
这不是攻击性的媚术——不是那种会让人神魂失守的强力术法。是合欢宗独门的一种"探查术":以神识为媒介,在目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渗入对方的情感反应层,读取对方"此刻的真实感受"。这种术法极为隐晦,大多数修士在被探查时根本不会察觉到。
但顾渊察觉到了。不是因为他的修为够高——他的修为确实比柳如烟高——而是因为魂丝蛊在媚术侵入的瞬间产生了条件反射。魂丝蛊是专门读取他人记忆的蛊虫,它对任何"外来神识"都有极高的警觉性。
他做出了一个精确到毫厘的反应。
首先,他让自己的面部肌肉保持松弛,眼神微微涣散——像一个被媚术影响了的凝元期修士会表现出的那种轻微迷离。然后,他在神识层面启动了魂丝蛊的"反渗透"功能——魂丝蛊在他识海外围布下一道防护屏障的同时,将一缕极细的神识丝线沿着媚术的探查通道反向送了回去。
反向窥探。这不是魂丝蛊的主要功能,但在近距离面对同样的神识类术法时,它可以顺着对方的神识通道读取一些表层思绪。
他读到了柳如烟此刻的一个念头。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一幅画面和一种情绪——画面中是一个散发着血色光芒的巨大身影,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情绪是紧迫感和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焦虑。然后是一个名字,或者说是对那个巨大身影的称呼:"血煞老祖"。
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被柳如烟切断了——她感觉到了一丝异常。她收回媚术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但立刻用端起茶杯的动作掩饰住了。
"柳姑娘。"顾渊在她开口之前先说话了,"关于天隙内的合作方案我有一个建议。双方探索队在裂隙内各自行动,但每隔一段距离互相交换一次情报——位置信息、已知的危险区域、发现的天外之物种类。如果需要共同对抗裂隙内的异兽或陷阱,临时组成联合战斗小队。战利品按贡献分配。不需要签订任何正式盟约——口头约定就行。这样对双方来说都更灵活,也更不容易被各方势力说闲话。"
他这段话看起来是在回应之前关于合作的讨论,实际上是在告诉柳如烟:刚才的媚术探查我没有拆穿你,但你要知道我没有被你骗到。现在我们谈的是正事,不要在正事上再玩花招。
柳如烟听懂了。她把茶杯放回茶几,看着顾渊的目光中多了一层新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是一种"有趣"的欣赏。
"无名客。"她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半分,"你真的只是一个外门弟子吗?"
"外门弟子的身份牌在我身上,随时可以查证。"顾渊回答。
这是实话。他的身份牌上确实写着"外门弟子·无名客"。但柳如烟当然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
"好。"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茶几上推到顾渊面前,"这是传讯玉简。在天隙开启前,我会通过它向你通报合欢宗的动向和天隙的最新预测数据。如果青竹宗探索队出发了,你用它联系我。"
顾渊拿起玉简,没有立刻收起来。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玉简上没有暗记,没有追踪符文,是干净的。
"你不怕我把玉简交给青长老?"他问。
柳如烟笑了。这次的笑意是真的——带着一丝对这场博弈的享受。
"如果你真的想交给青长老,刚才在擂台上你就不会用那种方式赢赵寒了。"她说,"你赢赵寒的方式是"藏实力"——藏得恰到好处,让青长老怀疑但不确定。如果你真想向青长老示好,你会直接碾压赵寒,让他知道你的真实实力。但你没有。你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让青长老猜,让钱执事恨,让合欢宗好奇。"
她身体微微后靠,重新回到了慵懒的姿态。
"你这个人,顾渊。"她第一次叫出了他的真名,"你很聪明。聪明到不会做让自己吃亏的事。把玉简交给青长老——这件事对你没有好处,只会让青长老更警惕你。你不会做。"
顾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玉简收进了袖子里。
"天隙开启前,我会用这枚玉简跟你保持联系。"他说,"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合作归合作,我不会把青竹宗的情报泄露给合欢宗。这是底线。"
"当然。"柳如烟点头,"我也不会把合欢宗的情报泄露给青竹宗。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盟友。合作伙伴之间,互相保留秘密是理所当然的。"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今天就到这里。苏执事,顾渊——天隙开启前,我会再通过这枚玉简联系你。希望到时候,我们能在天隙里见面。"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渊一眼。
"对了。"她说,"青长老给你安排的内门首席切磋——那位首席叫陆尘。金丹巅峰,半步元婴。他是青竹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也是青长老最器重的人。明天你跟他切磋的时候,记得——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
说完,她推门而出。暗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苏媚看着顾渊,眼神复杂:"她叫你什么?"
"顾渊。"
苏媚倒吸了一口冷气。合欢宗的外门弟子,第一次见面就叫出了他的真名——这意味着柳如烟早就查过他的底细。
"她查了你多久?"顾渊问。
"从你入宗那天开始。"苏媚说,"合欢宗在青竹宗的眼线不止我一个。柳如烟来之前,就已经有人把你在外门的一切记录传回合欢谷了。"
顾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朝竹苑的方向走去。
"明天还要跟陆尘切磋。"他说,"我得回去准备。"
苏媚跟在他身后,走到竹苑门口时停下:"顾渊,你刚才在茶宴上……反向窥探了柳如烟?"
顾渊没有回头。
"她先动手的。"他说,"我只是回礼。"
苏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无名客,或者说顾渊,正在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在各方势力之间游走。他不是站在任何一方的阵营里,他是站在棋盘之外,看着棋子移动,然后偶尔落下一子。
这种人,要么成为最终的赢家,要么成为第一个被清除的棋子。
明天,陆尘会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