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过去了。
小城的夜晚。
我走在熟悉的柏油路上,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晚餐的食材。
食物的价格一直不变,不过购物的过程依旧让人兴奋。
脚踏踏实实地迈在路上,大地隔着鞋底传来震动。重力的感觉永远令人心安。
城市很小,看上去只是一个大型的小区,不过各项功能是俱全的。
我买完食材,路过中央石像,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时,有一个人从天上掉了下来。
很明显,她是从楼上摔下来的。
第一次听到骨骼清晰的碎裂声。
黑色的长发。
如纱的白衣。
扭曲着的脆弱手脚。
红色在柏油路上流淌。血液从女人的后背两边缓慢展开,好像一对血色的双翼。
天空的鸟,你为什么放弃飞翔,选择坠落于地。
我无法理解。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摔死在我眼前。
红翼的白鸟。
对天空的爱恋。
今夜。
由大地诉说..…
距离地球解体已经过去千年。
地球的碎片漂浮在太空。
在被称为“大地”的碎片上,有一块呈现少女外形的石头。
头发飘散在空中。
眼睛清澈纯净,注视着天空。
身型修长美丽,就像磨的无比光滑的白色石灰岩。
不知道是人类雕刻的,还是她凭借自主意识生长的。石像的背后,长着一对即将展开的翅膀。姿势具备动态,好像时刻都会飞走一样。
没有人担心有一天她会飞走,因为在这片大地,任何有关“飞行”的存在,都是不可能的。
她的石头身体与大地相连。即使连接的只是地球的碎块,不过地球的核心似乎留存于此,人们相信她就是地球意识的化身。
她为人类提供空气,流水,还有源源不断的资源。只要有她在,即使解体,地球也永远不会灭亡。
留下的人类围绕石像建立了城市,城市老旧又寻常,人们的生活如程序般运行。
她所听到的愿望就是把会飞的一切全部“赶走”。
她会把飞虫,鸟类,人类载具,只要任何发生飞翔动作的事物,全部“抛”出这片大地。
她具有改变重力的能力,甚至能操纵局部重力,由此她能像发射弹弓一样完成“抛”这个动作。
但她从没有抛出过任何东西,这块陆地上的家伙,从没有飞过,甚至连“飞翔”这个念头也没人兴起。
人类明明只要动动脑,就能轻易飞走的呀。她无聊地想着。
千余年来,她孤独地在夜空下仰望,压抑着没人诉说的梦。
头脑终于清醒。
我忍着想吐的感觉向那片红色靠近,可以确认她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这是?”
坠楼少女和石像长得一摸一样。
这也许是巧合。
我跑到远处的长椅上坐下,保持着能目视到尸体的距离。掏出手机报警。
虽然我看腻了飞翔,但是第一次见识人类的死亡。那件事发生的离我那么近,我却难得的保持着理智。
准确的说,我并没有在本能上感到对生命逝去的恐惧。
她真的..…死了吗?
还是说,她在掉下来前就已经死了?
我这样想着,思绪却被打断。
“就是你报的警?”,警察带着手电出现在我面前。
“是的,就在那儿”,我用手指示意。
“那儿?”
我发疯地跑到路上,刚刚的白衣少女消失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夺下手电筒,颤抖着趴在地上探照。
空空黑暗,只留下血迹染成的红色翅膀,像涂鸦一样印在路上。
她孤独地仰望着星空。
那是破碎的,仿佛要裂开一样的星河。
今夜,她的飞翔冲动格外明显。
石像不停地颤动,好像一碰就要裂开一样。肉眼可见,她忍耐着巨大的痛苦。
她身边是石头铺成的广场,场边是铁链制成的围栏。
没有人靠近。
没有人倾诉。
连许愿的人也没有了。
路过的人们只会转过身,微微低头表示敬意,然后快步离去。
人们在担心些什么呢?
即使坐落在城市中央,也理所当然的给予人们恩惠,可换来的只有人们的冷落。
好像自从诞生以来,她一直就杵在这里。
要说石像是为什么诞生,还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地球还是个完整的球体的时候。
那时,人类突破了某种称作“意识实现”的能力。万物都有其独有的意识。人类只要努力去想,心中的想法就会成真。这种能力只能实现无形的自我优化,不能赋予给他人,也无法生成能被称作“资源”的实物。不过这已经足够,比如想潜泳就可以潜入海底,想飞翔就能翱翔在宇宙。任何阻碍意志实现的条件,如缺氧、极寒极热、大气压力等等都会被化解。
这种“能力”当然不是人类的创作,而是源于某种更古老,更神秘的力量。
那是存在于星球核心,更强大、更有野心、能被称作为源头的“星球意识”。
随着人类发展,当地球认为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时,它首次运转了星球意识,赋予了人类以“意识实现”的能力。
地球是怀着怎样的愿望呢?
只是希望留下人类的火种,还是希望人类在宇宙中扩张?
没有人在意。
不过人们确实认识到“星球意识”到强大。
于是地球的技术人员通过人工制造出一个大脑,顺利的接入了毫无防备的地球核心,形成了一个能自由操纵星球意识的命令体。
那些无聊的人类,在设计她的时候,把她做成了少女的样子。
那是对人的审美观进行统计后所制造出来的,被所有人怜爱的形象。
她便由此诞生了。
后来,地球如儿戏般裂解,人类欢喜地飞往太空,留下她一个人固定在地球的碎块上被人们遗忘。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极少数人类回来,在她身旁建立了城市。
而她作为城市中央的石像,就这样护佑市民度过了千年,也将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又一个人类,来到了这个世界。
我出生于宇宙。
我出生时,人类已经在宇宙中建立了繁华的生态系统。
人们如鸟一样成群飞翔,无处不至,无所不能。
人类凭借“意识实现”的能力,不断扩张,搜刮了无数星球,资源已经不再成问题。
那么无聊成了人类最大的敌人。
人们决定在地球的核心碎块上围绕古石像建立城市,承担保存人类原始文明的任务。
那里的人们禁止发展,禁止飞翔。理论上除了生活常规,一切非必要的行为都被禁止。
有50人被选中为市民。
去年,我作为第51位市民加入了城市。我是唯一自愿来到的。
飘在天上这种事,我早就厌倦了。
昨天,我却见到了第一个因飞翔而坠落的人。
早晨醒来,我走在昨晚的路上。
地面上的翅膀消失,行人们谈笑着行走,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晨的柏油路,干净得像刚清洗过一样,白衣女人坠落的地方也同样一尘不染。
这非常不对劲。
她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新闻里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在旁边的长椅坐了很久,就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人一样。我又能在能谁呢?这座城市所有人各做各的事没有任何联系,我更是不爱如人交往的类型。难道我在等昨晚的坠楼的..…?
这怎么可能..…人坠楼就会死..…这是历史书里说的。
几千年前还有人跳楼,后来人们学会飞行以后,这种事就在也没人做过了。
人们漂浮在宇宙,真的能称得上的飞翔吗?飞翔的定义应该是努力拍动翅膀克服重力吧,在没有重力、没有气流的太空,身子轻飘飘地移动,也许只能算是漂浮吧。
回想起来,我在昨晚看着坠楼的人出了神,那一刻我感觉她真的在天上飞翔,可是,结果却非常可怕。飞翔到底是怎样的行为呢?
我来到这座城市——地球最后的碎块,目的大概就是来解决这个疑问。
我在长椅上思考着,忽然,一个快活的人影从我身前走过。
发丝窸窣声,长衣飘舞声。
白衣白影,黑发飘然。
身体完美的轮廓,就像是..…
像是城市中央的石像。
就像是昨晚摔死的少女。
她跑跳着从我身前走过,在满街低头行动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这不可能吧..…
心脏狂跳,手心被汗水湿透。
我必须要追上她,和她说话,我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我相信只要问她,我心中所有的疑惑都能解开。
我站起身,扒开人群,一路追寻着白衣。
她往楼上走去了,就是昨晚她跳下来摔死的那栋楼。我跟着上到了顶楼。
我好像跟丢了。顶楼很空旷,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窗外吹来。
天色已经暗了,也许再过一会儿就要到深夜。这里一天有8个小时,4小时白天4小时黑夜。
不,我没有跟丢,她站在走廊那边。
她先是漏出伤心的神色,然后又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即使这样她笑的依旧完美纯真的。
她哒哒哒的跑起来,白影从我身前掠过,就好像没有看到我一样。
她轻盈地跃出窗户,白影投身于黑夜。很明显她就要飞翔,而接下来她要迎来的就是..…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生气地跑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身体出乎意料的轻,让我直接把她拎回了楼里。
我故意不去看她,在她面前叉着双手,等待着她给我一个像样的解释。
不过她却把身体缩到墙角,一脸不高兴的对我说:“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把你扔下去呢..…”
“你..…你说什么?”
“不可以,我不该活下去,让我飞,让我..…”,她双手抱头,作出很痛苦的样子。
我赶紧关上窗户挡在她身前,但是那家伙好像发了狂一样,浑身散发出恐怖的气势,直对着我、以及我背后的天空冲去。
来不及思考。
玻璃破碎声。
风一般的冲撞。
再睁开眼时,我已经飞出了窗户,在我身边还有同样在下坠的她。
模糊的白色。
红色的双翼。
恐怕昨晚那幕,又要发生在眼前。
她必须活下去,在短短几秒间,我脑海里只有这一个想法,必须让她活下去。
..…
昨晚的景象并没有重演。我抱着她漂浮在空中,如舞蹈般滑行着陆。
我刚刚发动了被我自己封印的飞翔意识,救下已经死过一次的少女。
这次总该露出些“感谢“的神色了吧……
我把她放到地上,她则像一尊不高兴的雕像,瞪着眼睛看着我。
我开口:“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个坏蛋,太空人,我要把你抛到天上永远也不让你回来!”,她跺着脚大喊。
“什么啊,该生气的人差点是我吧..…”
两次救下你,昨天还..…
“对了,昨天你..…不是坠楼摔死了?”
“没有,摔死的人不是我。”
“可是她和你一摸一样诶。”
“没错,你真聪明,不愧是天空人呢,准确的说,我们都是同一个主体的分身。”,她用手指着城中的石像,“我们都是石像的“飞翔意识”的化身呢..…”
“..…诶?石像?石像也有意识,也想飞吗。”
“当然了,不然为什么会有我呢。”,她对我露出微笑,非常危险、纯粹的笑容。
好可怕..…
“我能问一下,这都是什么事啊,你为什么要跳楼?”
“那你可得感谢我哦。”少女叉腰挺胸,好像做出什么突出贡献了一样,“简单说,就是石像对飞翔的冲动要控制不住了,于是她把她的“飞翔意识”凝炼成了自己的分身,我们的任务就是不断的从楼上飞下来,用来杀死石像的飞翔意识。”
“其实,我没有太听懂..…为什么要杀死石像的飞翔意识,想飞就让她飞去呗。”
分身过分地笑出了声:“呵呵,哈哈哈哈,你们人类还在说这种话,哈哈哈哈,石像大人要是飞走了,地球的早就不复存在了!”
哎呀,居然忘掉了,我确实听说过这种传闻:石像千年来一直为守护着地球碎块,为地球提供资源。
只是没想到,她也会有自己的意识..…
我突然想到什么,问出一个幼稚的问题:“你坠楼,石像会疼吗?”
“好啦,天空人,快为我讲一讲天上的飞翔故事吧。我爱听。”
她开心地拉着我到长椅上坐下,不讲理的对我提出要求。
“啊?我没有故事,还有我为什么要讲给你听啊。”
“因为你救了我,你犯了错误总得有惩罚吧。”
“什么啊,你的意思是救下你是我犯错咯。”
“啊,看来刚才说了半天你是一个字也没听懂,总之你赶紧给我讲故事,不然我就给你抛到天上去!别忘了小城的规矩,石像的分身也有石像的能力哦。”
白衣的少女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谁能拒绝这么可爱的眼神啊。再说,我可不想被抛飞。
于是,我们一齐坐在长椅,在短暂的深夜,在温暖的灯下,我尽我所能的讲述着我所知道的天上的事。
我讲人类如何如何在宇宙建立悬浮的城市。
我讲人类如何自如地在半空中穿行。
一直讲到天都泛白,我困的不行,可那家伙还满脸兴致地瞧着我。
在每日重复的时间里,即使疲惫,我也想在冬天吃到西瓜一样喜欢了她,那么..…
“明晚,继续给我讲故事听吧。”,她好像听到了我的心愿,像小鸟一样从长椅上跳开,“我要先走啦,不要跟着我哦..…”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渐渐泛起的日光里。
那么明天再见,正好再详细问问关于她的事。
我这样想着,肚子已经饿子,开始往家走。
这一次,也许是难得的心血来潮,我走了从没走过的一条新路回家。
我仰头望着遥远的天空,感受风从耳旁吹过。
也许尝试些常规之外的事也是好的。
咔嗒,咔嗒,是脚步声。
“..…?”
脚下有水声。
我低头看路,鞋子已经被红色濡湿。毫无疑问,那是人类的血液。
沿着红色看去,白色衣装的少女坠死在路上,就像一只飞翔的鸟。
在她模糊不清的脸孔上,还浮现着刚才的笑容。
这是真的吗?
为什么。
不能接受。
不是说好明天再见的吗。
浑身像是针扎一样刺痛,视野模糊的像是涂上一层红色,胃液翻腾就要吐出来。
是石像的命令吗..…为什么要杀了她,为什么要杀了..…自己..…
她孤独地跪立在广场中央,手脚轻轻地垂在左右两边的地上。双腿直接与大地融合,成为一体化的岩石。
她是一个联通地球意识,守护着地球文明的石像。
她什么时候有了自己的意识呢。
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诞生起就要承担这样的使命,不能有情感,不能有希望。
她一直仰望着星空,幻想着天上的人类。她也想成为人类,她也想飞翔。她想脱离这片终末的大地,成为名为自由的飞鸟。
不可以,因为她离开,地球就会死。 即使这是地球的碎片,但这保存着人类最后的文明,不能离开。
永远永远留下来。
如此不同的今夜,石像的半边脸染上了人类透着血色的肌肤,并且可以自由活动。 她的一只手也脱离了地表。
泪痕顺着石头滑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流下眼泪。
对不起.……人类
对不起。
我发狂地冲向石像。
这种事情不能再发生,不能再有任何人死掉。冲动无须压制,我要告诉她..…她也有飞翔的权利。
在路上奔跑。
路过长椅。
翻过锁链。
冲进广场。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和她长得一摸一样的半吊子石像。毫无疑问,她本来就该是个人,一个飞翔的鸟。
“人,你来了..…不是约好晚上再见的吗。”她害羞地望着天空。
“骗人,昨晚你走后..…我看见..…”
说着喉咙就梗住了。眼前红色的场面,一次、两次的浮现。说不出话了。
“别说了,请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听吧……很好奇你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依旧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用可以活动的那只手扯着我的衣服。
“不要,天上的事一点也不好玩,人们只是无聊地漂浮着,活不了、死不了,一生就是无望的漂浮,你懂这种感觉吗?”
“唔..…对不起,我不懂。”
“你懂的,你明明可以的,我看过你从楼上下来的样子,优美的、自由的,就像是舞蹈一样。这才是真正的飞翔啊。你为什么..…要杀死。”
“不行,你看,我对地球资源的调控越来越弱了,如果放任着自己不管人类会灭亡的。”
“可你很本不是人类,地球灭绝还是怎么样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只要做你自己想要的就好了!”
“其实,我曾经,也是人类呢……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爸爸说我是最合适的,然后呢,说我可以拯救世界。拯救地球嘛,当然是好事啊,于是我就自愿提供了自己的意识,然后就..…”
说着,她的身体的改变越来越快了,腿也逐渐脱离了地表。
“对不起。情绪压制不住了,对不起,明明不该想那时候的事的..…”
没关系的,这种事和我没关系。我早就厌倦了天空,我恨不得永远留在地里。
我唯一希望的,就是想看她完成自己的愿望。
让她飞翔,仅此而已。
我上前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身体。
坚硬的触感,渐渐变成了肉体的柔软。
“不要,不要!你快离开,在这样下起的话..…什么啊,现在连把你抛飞都做不到了,不行,快走开..…”
她带着哭腔的埋怨声越来越大,在我耳中却逐渐模糊不清。
“没关系的,既然女孩子都能做到,那我也可以做到的吧。这种使命就由我替你承,承担吧..…”
听不清了。
看不清了。
说不清了。
身体好像变成了不属于自己的样子,陌生的意识正在入侵自己的身体。
要变成石头了吧。
“接下来,我要把你抛出去了哟。”
“不要,我爱的不是天空,而是你啊”
“好啦,再见啦,你以后也会回来给我讲故事的吧..…”
这是我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我用最后的视野望向天空。
白衣的少女对着虚空飞去。
那身影仿佛随风飘舞的纯白飞鸟。
空气的漩涡把她轻轻浮起。
挣脱了大地的锚碇。
解开了引力的锁链。
夜空中,她好像真的在飞翔。
没什么好惊讶的,她就是真正的,大地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