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营地彻底安静下来,连最后一盏油灯也在半个时辰前熄灭了。篝火余烬在灰堆中散发着暗红的光,像一口合上的眼睛,只在被夜风偶尔掀动时才露出下面一星半点的亮。
叶琳娜没有睡意。她躺在帐篷里躺了大约一个时辰,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布料摩擦声,始终无法沉入睡眠。
体内的精灵血脉在这种陌生的边境环境中总是格外警觉,那些在白天被声响和人群分散注意力的感官,在夜里会重新张开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周围一切细微的动静都收拢进来——远处溪流的水声、树梢上猫头鹰的振翅、地底某种极低频的震鸣。
她坐起身来,无声地穿好外衣和靴子,掀开帐篷布帘走了出去。
月光很好,清冷而明亮,将营地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边。她沿着营地边缘的小径向西走了一段,绕过了几顶帐篷和堆放物资的篷布堆。
白天的探索路线在她脑海中展开成一张清晰的地图,她记得西侧那条岔路通向一片较为隐蔽的矮坡,地形高一些,应该能望见更远的山脉轮廓。
她想去看看。正好睡不着,不如先探探路,防止明天考生们遇到危险。
她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踩着被露水浸透的草地绕上一道缓坡。坡顶有几棵歪脖松,树下堆着几块被风雨磨圆了棱角的岩石,形成一处天然的避风凹地。
冬季,草长得齐膝深,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这一切似乎有些奇怪,但她并不在意。
她刚绕过最外侧那棵歪脖松,脚步就顿住了。
那处岩石围成的避风凹地里,有人影在移动。
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几乎发光,散落在肩头和铺展开的斗篷布料上,像一匹被随意摊开的绸缎。三条蓬松的尾巴从斗篷边缘垂下来,末端的幽蓝绒毛在暗影中泛着微光。
那个身影背对着她,正低着头,用指尖轻轻拨弄膝前一只水壶的壶盖,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独处时才会有的松弛。
叶琳娜并未认出那道身影,只是觉得有些熟悉,放轻了脚步,想要观察一下。
但已经来不及了,夜风从她站的方向吹向凹地,裹着她身上草木和布料的气息,拂过那片齐膝的草丛。
银白色的狐耳在那个背影的头顶转了一下,耳尖朝向她的方向,随即那个身影停下了拨弄壶盖的动作,偏过头来。
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面容精致而幼嫩,还带着没有完全长开的圆润弧度,小巧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线在阴影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左眼金黄如暖阳,右眼赤红如熔岩,在月光下像两枚截然不同的星子,安静地望向叶琳娜的方向。
她没有惊慌失措。她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耳尖朝叶琳娜的方向转了转,然后开口了,嗓音带着一层软糯的、像是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沙哑:"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出来散步的说?"
叶琳娜站在几步外的月光里,没有走近。她的目光从那双异色的眼眸移到银白的发梢,再从发梢移到那三条蓬松的尾巴上。
她沉默了两三息,然后说:"我是萨沃伊学院的监考官,趁夜间来探路的,不想在此遇到了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打扰到你了?"
"没有。"银发少女收回目光,重新低头摆弄那只水壶的壶盖,"咱只是有些好奇的说。"
莉梓内心疑惑,这么偏远的地区,探路真的有必要走这么远吗?而且,听着口音,有些熟悉呀。
莉梓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有些特别的用词。叶琳娜听说过这种口音。那是北大陆寒涯洲一带的方言习惯,在那片终年积雪的土地上,狐族和人族混居的城镇里偶尔能听到。
叶琳娜没有立刻离开。她在那棵歪脖松旁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然后朝凹地走了两步,停在一块平整的岩石旁,侧身坐下。
她坐得离银发少女大约四五步的距离,没有太近,也没有太远,刚好在一个既不会打扰对方也不会显得刻意回避的位置。
银发少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叶琳娜坐下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远处山脉的轮廓线上。两人之间隔着夜风和草丛中细碎的虫鸣。
"你也是考生?你一个人在这里吗?"叶琳娜问。
"算是吧。"银发少女将水壶的盖子旋紧,放在一旁的岩石上,"猎魔协会的考核和萨沃伊学院的初试一起报了,同伴去前面探路去了。"微微侧头,神情微怔,但依旧什么都没说。
叶琳娜点了点头。她注意到银发少女脚边那双明显过大的短靴——像是临时借来的,靴口处还塞着一截掖进去的斗篷布料。
"你的鞋子不合脚。"
银发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三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靴子丢了。芙蕾雅帮我找了一双备用的,大了一点,但不碍事。"
"芙蕾雅是你朋友?"
"嗯,是朋友。"银发少女的尾音向上挑了一下,像是给这两个字加了一枚轻轻的注脚。
叶琳娜没有再追问。她并没有过度询问,霜凤国是一个开明的国度,能在边境遇到狐妖也是正常的。况且,对方身上有一股让她安心的气息,很熟悉。
她坐在岩石上,两只脚因为身高太矮而悬在岩石边缘几寸的地方,但她坐得很稳。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脊背笔直,像一个习惯了在任何环境中保持自身秩序的人。
夜风又吹了一阵,将草丛压出一片波浪般的起伏。银发少女的耳尖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两片敏感的测风叶。
"叶琳娜老师,"莉梓忽然开口道,"你的耳朵……是精灵?"
"是的。"叶琳娜答得很简短,"我的父亲是精灵,母亲是金精灵。寿命绵长,发育速度有些慢。"她似乎在解释着什么。
银发少女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宽和身高的比例上停了一瞬:"咱觉得这样挺好的。小巧玲珑,身形灵活,战斗很有优势的说。"
叶琳娜微微挑眉,这句话她好像听谁说过,随即,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着什么,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身上有一种奇妙的味道。"
银发少女的尾巴尖不自觉地绷了一下,像一根被轻轻拉紧的弦。她没有转头,但那一下停顿已经足够明显。
"是吗?"莉梓的声音依然平稳,尾音却比刚才收了一些,这傻孩子又在说什么话啊?难道你也想揩油的说?
"可能是芙蕾雅那件斗篷上的味道。她白天采了些药草,说不定沾染了花的气息。"莉梓思索道。
"栀子是五月的花,这个季节遇不到的。"叶琳娜说。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平视着银发少女的侧脸,"而且栀子花的香气比较特别,沾在衣物上不就就会变成另一种味道。你身上这种气息,是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精灵的嗅觉是很敏感的。"
银发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手指搭在水壶边沿,三条尾巴安静地垂在身侧,像三缕被夜色压住了风势的烟。但她没有否认。
叶琳娜也没有再逼问。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山脊线,声音轻了一些:"我小时候在精灵森林里住过一段时间。那里种了很多栀子花,开花的时候整片山坡都是这个气味。后来离开森林以后,我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同样的味道。"
"什么样的人?"银发少女明知故问,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个子很高,一天到晚穿着盔甲到处乱跑,忙上忙下,根本看不清楚脸。"叶琳娜说,"但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他经常在书房里待到很晚,案头的烛火烧到只剩一指高都不记得换。那股栀子花香就混着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渗进衣服里,那种味道是不会变的。"
银发少女的耳尖朝叶琳娜的方向转了转,像一朵花在缓慢地调整角度朝向光源。
"那,那个熟悉的人去哪里了?"
"我跟丢他了。"叶琳娜平静的说道,"一年多了。最后一次有人看到他,是在一场大规模战斗的废墟里。传言说他为了保护大陆牺牲了,但没有人亲眼见过。只找到了一柄断剑。"
银发少女搭在水壶边沿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记得,他有一条丝巾,那条丝巾上绣着一株栀子花。"叶琳娜说,声音更轻了,"银线绣的,针脚很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夜风从溪谷方向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如同铁锈与甜腻混合的味道。远处的山脉腹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地律动着。
银发少女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琳娜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但最终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无人处独自排练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那丝巾……不是买的,是别人送的。"
叶琳娜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
"送丝巾的人已经不在咱身边了。"银发少女低下头,指尖轻轻拨弄斗篷边缘的一根线头,"但那条丝巾咱一直带着。从离开家的那天起就带着。"
她抬起头来,金赤异色的双眸直视着叶琳娜。月光落在她的眼瞳里,像在金色和赤色的水面上各投下了一枚光斑。
"叶琳娜,"她说,"你确实闻到了。"
叶琳娜看着她。
月光下那个银发少女的面容精致而幼嫩,像一件还带着匠人掌温的瓷器。
但她的眼神——那双左金右赤的眼睛里——有着某种比瓷器的质地更坚韧的东西,像是经历了很多又都不愿意说出口,只是在夜色里安静地摊开一点边角,等待别人自己去看。
叶琳娜很激动,但她并没有说"你就是师父"之类的话,也没有做出过于情绪化的反应。
她只是坐在那块岩石上,身形娇小,双脚悬在边缘几寸的地方,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温和平静地看着她。
"您一定过的很累吧?"叶琳娜说。
银发少女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放松似的躺在了草地上"……嗯。"
"现在您又叫什么呢?"
银发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莉梓,这一直是咱的名字,你也可以像以前一样。"
叶琳娜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轻轻过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枚果实的味道:"莉梓……比江离好听。"最终微笑的看向莉梓“‘师父’这个名字还是不喊了,毕竟我想您也不喜欢。”
银发少女的尾巴尾端轻轻晃了一晃,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柔软的角落。她低下头,用指腹摩挲着水壶盖子的边缘:"你不惊讶?"
"我小时候学过一个道理,"叶琳娜说,"认出一棵树,不是看它的叶子是不是和去年一样。是看它站在同一个位置、朝同一个方向生长、根扎在同样的土壤里。叶子的形状可以变,但根系的位置不会变。"
她停了停,又说:"况且您身上栀子花香也没变。"
银发少女低下头去,三条尾巴从身侧收拢到身后,像是把涌上来的情绪轻轻拢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带着一层几乎不可察觉的暖意:"咱以为换了样子就不会有人认出来了的说。"
"那你低估了精灵的嗅觉。"叶琳娜弯了一下嘴角,"也低估了记得你的人的记性。"
银发少女抬起头来望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月光和叶琳娜娇小的轮廓。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很小幅度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她在这个夜晚露出的第一个真正像笑的表情。
远处山脉深处又传来那阵极轻微的、如同石缝中水珠滴落的声响。两人都听到了,但谁都没有提起。
"江离,"叶琳娜说,"师父打算一直以这个身份待下去?"
"至少先把入学这件事处理完。"银发少女的目光越过营地的方向,望向黑暗中起伏的山脉轮廓。
叶琳娜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卡洛伊斯山脉的事情,协会和学院都开始注意到了。白琳今天也发现了矿脉的异常。"
银发少女的耳尖微微压了一下:"白琳……她知道?"
"她怀疑过,"叶琳娜说,"但她还没确认。不过以她的性格,迟早会自己摸到答案。"
银发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咱还没准备好。至少现在不行。等咱能站着跟她说话,而不是缩成一只狐狸蜷在背囊里的时候。"
叶琳娜看着她。月光下,那双异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认真,像一只在溪边徘徊了很久、终于决定低头饮水的小兽,又怕水波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惊走什么。
"我不告诉她。"叶琳娜说,"但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银发少女侧过头来,狐耳向前转着,示意自己在听。
叶琳娜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地的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触到水面。她走到银发少女面前,身形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但她站得很稳,仰着脸,目光平视着对方的下颌线。
"等您同意了,想好了,您要亲自跟她说。"叶琳娜说,"不是通过别人转达,也不是写一封信。要当面说。"
银发少女低头看着她。月光在叶琳娜浅金色的发顶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她娇小的身形在夜色中显得像一株被风压低了又弹回来的细竹,纤细却坚韧。
"……好。"银发少女说。声音很轻,却稳。
叶琳娜弯了一下嘴角,将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时她停住了,偏头看向身后的银发少女,月光照亮了她侧脸的轮廓线:"对了,明天我给您带一双合脚的靴子来。您那双太大了,走山路容易扭脚。"
银发少女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明显长出一截的短靴,三条尾巴尴尬地垂下来:"……好。"
叶琳娜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下缓坡,脚步声在夜风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营地方向的灌木丛后。
银发少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将她斗篷的边缘轻轻拂动,三条尾巴在她身后安静地垂着,尾尖那抹幽蓝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双大了两指的短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弯腰将靴子脱下来放在一旁,赤足踩着草地走回凹地深处那块铺着斗篷的岩石边,慢慢蜷坐下来。
她将尾巴拢在身侧,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叶琳娜消失的方向。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夜风能听见,"叶琳娜。"
远处的山脉腹地深处,暗紫色的光芒在地底持续流转。营地中,芙蕾雅翻了个身,尾巴动了动,又安静了。月光缓缓西移,将歪脖松的树影拉得更长,覆盖了那片凹地里蜷坐的小小身影。
她合上了眼睛。三条尾巴慢慢铺展开来,像三面松软的旗帜,在夜风中微微起伏。在她脚边不远处,那双过大的短靴并排放着,靴口朝向她,像是在安静地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而叶琳娜已经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岩石旁坐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茶杯,杯沿凝着一层细小的露珠。她望着山脉的方向,安静地喝着已经凉透的茶,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师父..."她低声喃喃道,"真巧啊~真是重大发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