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变身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周。
江迟站在穿衣镜前，第三次把刘海拨到耳后，刘海在她松手的瞬间弹了回来，精准地盖住了左眼。
"……我真的会谢。"
她叹了口气，放弃了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争。镜子里的女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卫衣是男款S码——变身后买的，但穿在一米五八的身上还是显得宽松。裤脚卷了两道，脚上踩着一双白色运动鞋。
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不，说高中生都客气了。昨天楼下便利店的阿姨问她"小妹妹上初中了吧"，她差点把手里的酸奶捏爆。
江迟把手机塞进口袋，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遍——嗯，至少不像睡衣派对了。今天她要出门，和沈哲约好了去城北的商场。
原因很简单：家里的存粮快吃完了，而她已经连续吃了三天的泡面。
准确地说，是她目前这具身体的食量比原来小了不少，但新陈代谢好像变快了。以前一天两顿就能活，现在到了饭点肚子就开始叫，叫得还特别大声——上次在安静的房间里，沈哲清清楚楚听到了她的腹鸣，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这件事她打算记一辈子。
出门前，她习惯性地打开游戏看了一眼。
自从确认了能力在现实生效之后，她每天都会进游戏做一会儿感知训练。那个灰白平原上的沉浸式空间已经成了她的第二个练习场——虽然里面依然没有怪物，没有敌人，只有那些安静的守望者石柱和永远紫色的天空。
但今天她没有进入训练场，只是打开了角色状态面板。
角色：江迟 等级：5 职业：灵能使（感知型） 种族：感应者 核心能力：微念动力 Lv.3 被动能力：感知强化 Lv.2
等级从最初的1级升到了5级，主要靠在游戏内完成环境探索任务。每升一级，她都能感觉到现实中的微念动力和感知能力有微弱的提升——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大了一格。
而那个始终沉默的主线任务还挂在那里：
「真相」 进度：0% 状态：未激活
江迟盯着那个"0%"看了一会儿，退出了游戏。
"零。永远是零。"她嘟囔了一句，拿起钥匙出门。
商场在城北的万达广场，坐地铁四站路。
这是江迟变身后第一次出远门。之前的活动范围基本局限在小区方圆五百米——楼下便利店、快递柜、偶尔去的药店。那些地方的共同特点是：人少、停留时间短、不需要和陌生人产生多余的互动。
但商场不一样。
地铁门打开的瞬间，人流裹挟着各种气味和声音涌了进来。江迟被推搡着挤进车厢，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护着背包，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摇晃的沙丁鱼罐头。
以前坐地铁从来没觉得挤。现在才发现——原来以前那个一米七五的身体，在人群里是可以占据一定空间的。而现在，她需要很努力才能不被身边的人挤得贴在玻璃上。
有个大妈的购物袋怼在她脸上，里面是两根大葱。
"……"
江迟默默偏过头，决定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事情上。比如车厢里的人都在看什么——有个男生在打游戏，有个女生在看短视频，有个大叔在闭目养神。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微妙的事。
车厢中部有一个座位，空的。但旁边坐着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外挪了一点，和那个空座之间保持着比正常间距更大的距离。像是那个座位周围有什么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普通人大概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但江迟的感知属性是2级。
她集中注意力感受了一下——那个空座周围的温度比旁边低了大约两三度。不明显，但确实存在。像是一个小小的冷气泡，安静地坐在那里。
地铁到站了。江迟收回视线，随着人流下了车。
大概是空调出风口的问题吧。她这么告诉自己。
万达广场的二楼，沈哲已经在一家长椅上等她了。
"你迟到了十分钟。"沈哲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开。"……你这身衣服。"
"怎么了？"
"没什么。"他站起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环保袋。"就是觉得你穿什么都像个学生。"
"谢谢你的真诚评价，我会记在心里的。"
"不客气。"
两人往超市的方向走。商场里人不少，周末的氛围让空气里多了一层嘈杂的热闹感。江迟走在沈哲右侧，视线不自觉地四处扫动——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戒。
自从知道了能力在现实生效这件事，她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度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以前完全不会在意的东西，现在都会引起她的注意：某个角落的光线是不是不太对，某段走廊的回声是不是多了一层，某个橱窗玻璃上的反光角度是不是偏了几度。
大多数时候，这些"不对劲"都在感知阈值以下——她知道它们存在，但不确定它们是不是真的异常。
"你在看什么？"沈哲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商场比我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一点。"
"上次？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大概半年前吧。"
"你半年前来的商场，现在能记得当时的亮度？"
江迟沉默了一下。"……好像不太合理。"
沈哲没再追问，但她的话显然在他脑子里留了个印子。
超市在一楼。两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沈哲负责往车里扔东西，江迟负责阻止他往车里扔没用的东西。
"这箱薯片不要。"
"为什么？黄瓜味的你不是喜欢吃吗？"
"那是以前。我现在——"她停了一下。
她现在是什么？这具身体的口味和原来一样吗？说实话她也不确定。变身后她吃过几次零食，味觉倒是没太大变化，但对甜食的偏好好像变强了一点——以前觉得太甜的东西，现在反而觉得刚刚好。
这种细微的变化让她有时候会恍惚。
"算了，拿吧。"
"行。"沈哲又扔了两包果冻进去。"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小了一圈。"
"可能是因为吃得少。"
"那就多吃点。"他又拿了一盒酸奶。"你那个冰箱里还有什么？"
"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瓶过期的辣椒酱。"
"……你靠这些活了多久？"
"加上泡面的话，大概一周。"
沈哲的表情变得很微妙。那是一种"我很想骂你但又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骂起来没有威慑力"的纠结。
"以后我每周给你送一次菜。"
"不用——"
"不是商量。"
江迟张了张嘴，把反驳咽了回去。和沈哲认识四年了，她知道这个人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余地。
"那你顺便把调料也补一下。酱油快没了。"
"好。"
"还有洗洁精。"
"行。"
"还有——"
"你是不是在趁机列购物清单让我买单？"
"……被发现了。"
沈哲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逛完超市出来，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在三楼歇脚。沈哲去找地方寄存购物袋，江迟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等。
就在这时候，一个男生走了过来。
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潮牌卫衣，头发做了造型，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他在江迟面前站定，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微笑。
"嗨，小姐姐，一个人吗？"
江迟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就是，我和朋友在那边玩，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这，想问一下能不能加个微信？"
江迟愣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她意识到：对方是在搭讪。
在搭讪"她"。
一个二十一岁的、内心是男性的、目前外表是一个一米五八的萌系女孩的人，正在被一个陌生男生搭讪。
这个认知让江迟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
"呃……不太方便——"
"就加一个嘛，不聊也行，交个朋友——"
"兄弟。"
一只大手从江迟身后伸出来，搭在了她的椅背上。沈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一米八五的身高往那一站，阴影直接笼罩了那个搭讪的男生。
"她是我朋友。"沈哲说。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笑，但那个笑和他平时跟江迟说话时的笑完全不同——那种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你最好现在就走"的暗示。
搭讪男看看沈哲，又看看江迟，识趣地举起手。"打扰了打扰了。"转身就溜了。
江迟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口，回头看向沈哲。
"你从哪冒出来的？"
"我刚好路过。"
"你去找寄存柜，寄存柜在三楼东侧，而你在西侧出现的。这不顺路。"
沈哲把购物袋的票据塞进口袋，不自然地挪了一下重心。"我绕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你手里拿着一杯空的奶茶杯。三楼西侧没有奶茶店。最近的奶茶店在一楼。"
"……你是不是变身以后连推理能力也升级了？"
"我只是观察力比较好。"江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谢了。虽然我自己也能搞定。"
"我知道。"沈哲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吧，去拿东西。"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江迟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也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从商场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冬天的太阳早早地开始往下落，把街道染成一片昏黄。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沈哲提着大部分购物袋，江迟只拎了一个轻便的。
路过一条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等一下。"
江迟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刚才经过那条路口的时候，她的感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非常微弱，像是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到了一声极远处的嗡鸣。
她睁开眼，左右看了看。
路口很普通。红绿灯、斑马线、一个报刊亭、一棵法国梧桐。行人正常走动，车辆正常通行。没有任何视觉上异常的东西。
但她的感知在告诉她：这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你站在路口发什么呆？"沈哲催她。
"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的温度不太对？"
沈哲停下脚步，认真地感受了一下。"……好像有点。比旁边那条路冷？"
"不是冷。"江迟摇摇头。"是——怎么形容呢——好像空气的质感不一样了。就像你走在平地上，突然踩到一块软的地面，那种微妙的落差感。"
沈哲皱眉。他是测试版玩家，感知能力比江迟弱不少，很多她能看到、感受到的东西，对他来说只是一层模糊的"好像有什么"。
"你确定不是心理作用？"
"我不确定。但我的感知等级是2。"
沈哲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走，但江迟的注意力一直没有从那条路口移开。她默默地在脑子里记下了位置——城北万达西侧第二个十字路口。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一个街心公园。
江迟再次停下来。
这次不是温度。是光线。
公园里有几盏景观灯，造型是那种仿古的铜色路灯。现在还没到开灯的时间，但其中一盏灯的灯罩上，折射着一道很淡的光——方向不对。
太阳在西边，光应该从西侧打过来。但那盏灯上的光斑，像是从东边照过来的。
她站在原地看了至少半分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光斑的角度确实是错的。
"这盏灯有问题。"她小声说。
"什么问题？"
"光的方向。"
沈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了好几秒。"……说实话我看不太出来。"
"因为差别很小。可能只有零点几度的偏差。"
"但你能看出来。"
"感知等级2。"江迟重复了一遍。
她绕着那盏灯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多异常。灯本身很正常，铜色的漆面有点剥落，底座上贴着一张小广告。但那个错误方向的光斑，就像是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在整首曲子都和谐的情况下，只有她能听到那个走调的音。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在公园的位置标注了一个点。
在快到地铁站的最后一段路上，她经过了第三处异常。
一栋写字楼的大堂。玻璃门开着，里面是正常的商业楼宇装修——大理石地面、前台、几盆绿植。但江迟从门口经过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不是生理性的眩晕。更像是——空间在她感知中短暂地"晃动"了一下，像是一面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路灯杆。
"喂！"沈哲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没事。"江迟稳住自己，眩晕感在两三秒内就消退了。"就是……那栋楼。经过的时候头有点晕。"
沈哲抬头看了看那栋写字楼。十二层，普通的商业办公楼，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吧。"
但江迟知道不是。
三处异常。一条温度不对的路口、一盏光线方向错误的景观灯、一栋让她感到眩晕的写字楼。三处异常分布在从商场到地铁站的路线上，间隔大约四五百米。
普通人绝对注意不到。
但她能。
回到公寓之后，江迟放下购物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游戏。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游戏启动，灰白色的平原在眼前展开。紫色的天空下，守望者石柱静默矗立。她快速打开角色面板，找到了主线任务。
「真相」 进度：0.3% 状态：已激活（微弱）
江迟的呼吸停了一拍。
从零到零点三。
自从十天前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任务以来，进度条就一直死死地钉在百分之零，无论她在游戏内做什么探索训练都不会变动。但现在，它动了。
零点三。
她回忆了一下时间线——今天下午，她在现实中经过了那三处异常地点。回来之后打开游戏，进度就变了。
"所以这个游戏能感知到现实中的异常？"
她退出游戏，给沈哲发了条消息：
【你看一下你的游戏，主线任务进度有没有变化。】
过了大约五分钟，沈哲回复：
【进来了。等一下。】
【……我的没变。还是0%。】
江迟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沈哲是测试版。测试版没有主线任务——他的游戏里只有一个简陋的能力树和一些训练关卡。那个"真相"任务是完整版独有的。
也就是说，只有她的游戏能感知到现实中的异常，并把它们转化为任务进度。
她又发了一条：
【我今天在路上发现了三个不对劲的地方。温度异常的路口、光线方向错的灯、让我头晕的写字楼。回来之后游戏进度从0变成了0.3%。】
沈哲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你在现实中发现异常，游戏就能感知到，然后推进任务？】
【大概是这个逻辑。】
【那如果你去解决那些异常呢？】
江迟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今天下午那三处"不对劲"不是错觉，也不是空调出风口的问题。它们是真的异常。和游戏有关。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而她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察觉到这种改变的人。
这个想法让她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窗外冬天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游戏界面。
进度条上那个小小的"0.3%"在昏暗的房间里发着微弱的白光。
"姐……你到底做了什么游戏啊。"
没有人回答她。
姐姐已经失联超过三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