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请问母后到底怎么了？”
我盯着父亲高大的背影，沉声问他。
回到王宫以后，我完全没有见到过一次母亲。
我也曾去过母亲的寝宫前询问，却说我不能私自进去。
父亲没有给过我任何解释。我想，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不允许一位女儿去见见她的母亲。
父王缓缓转过身，浑厚的嗓音响起:
“你母亲她并无大碍，好了，回去休息吧，艾莉丝。”
又是这样……我甚至无法得知我的生母的确切状态。我还能庆幸的是，至少父王肯定不会伤害她，他看起来确实很爱母亲。
我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放下。我知道，父王这样说话就是在送“客”了。
身为他的亲生女儿，我竟然也还算在「客人」的范畴中。
“好的，父王。”
……
正午的阳光热辣，侍女撑着伞为我遮阳。我喝着茶，坐在那处专为「视察」的位置，居高临下的看着训练场的亚……新兵们。
昨晚与父亲的对话，让我心中有些芥蒂。
亚托莉与我交代完情报之后，我才忽然想到有一个疑点——母亲为何不见我。
这一点大概和诺曼国没什么关系，但它同样非同一般，对我而言。
亚托莉仍然是在训练场周围漫无目的地游荡，没人和她对练，她只能和稻草人练剑。
这样看着她还挺有趣的，就像看蚂蚁搬家一样，没什么意义但有莫名的吸引力——我说的是像蚂蚁一样的吸引力，是动物，是人对宠物的那种有趣感。
或许该考虑给她换一份工作。但如果亚托莉离开了这个岗位，不知道巴洛他们还能不能再次镇住那些新兵。
最先的那批已经练了一段时间，两天前便当上了正式的王宫守卫。
新来的这批的话，与原先亚托莉刚来那段时间大差不差，过了一遍那个流程后，这群新兵便老实了。
这么想来，还是不必给她换职位了。这样空闲时间充足的工作，可还是我建议的……哼。
自从那次我来这里视察被发现后，亚托莉在发呆时便会看向我这边……那种感觉很难说清，就像是盼着家人回家的宠物一般？
不对……这样的说辞……太难为情了。
我将杯中的茶喝完，让侍女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例行的「视察」结束后，我接下来做的该是，继续研究语言相关书籍。
漫步在走廊里，我突然想起很久未曾去过的那处稍小的庭院，那正巧在母亲的寝宫附近。
我与母亲的关系还算得上是不错。母亲也是在得知我喜欢女性之后，第一个向我表达支持的人。
总之，我与母亲的关系，无论如何都比我与父王的关系要好。
我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庭院。
原本该是寂静的庭院，此刻却回响着稀疏的谈话与笑声。
我将院内扫视一圈，发现那处小亭内围了一圈人。
“这里是在？”我走过去，向她们发问。
“哦，公主殿下！这是……”
她们将身子让开，我立刻看到了，我的母亲。
她现在看起来与平常不尽相同。
她的脸色有些潮红，还略有些浮肿。一位王后不可能会让自己产生水肿之类的情况。
她脸上的妆造变成了淡妆，就连原先她偏爱淡玫瑰红的唇色，此刻也变为了偏白的自然样子。
最重要的是，她此刻，穿着的是宽松的长袍。
这样的衣装，再加上她此刻像是在晒太阳的举动，以及之前的所有，母亲目前的状态不言而喻。
她怀孕了。
为什么只是怀孕却需要对我避着躲着呢？
为什么父王对此避而不谈，如此郑重呢？
为什么母亲也没有找过我，告知于我呢？
……这样的原因，从一开始我就该想到的。
再稍微推测些，那就是母亲怀的还是一位男孩。
能够探测孩子性别的魔法早已被研究出来，知晓这是个男孩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父王对这件事的可以隐瞒，也大概就代表着，母亲怀孕已经多时了。
我从遇难到现在，所过去的时间其实也不算太久。
在我出发之前，母亲见我的频率就已经骤降了。到后面，她以身体不适为由，便没有与我见面。
母亲的身体确实不太好，怀孕也比较难，我当时并未起疑。
现在，赤裸裸的现实就摆在我面前。
我陷入了那种独属于王族的危机感。
母亲怀了个男孩，并且估计很快便要生产了。
父王的身体还比较硬朗，所以，我的弟弟，他是必定会代替我登上王位的。
我确实是不想他出现，然后登上王位。可那并不是因为我对权力有多么痴迷。
只是因为……
“艾莉丝？你来了。”
母亲眉眼弯弯，笑着看着我。
怀孕对她的影响比较大，再加上这群侍女的花言巧语……她原先是十分温婉安静的样子。
“嗯，母后，您在做什么？”
“啊，我在晒太阳呢，你的魔法课业完成得如何了呀？”
魔法课业？那东西自从老师死了后，还没有安排过任何新的人来教导我，自然是没有的。
母亲连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看来她被父王“保护”的很好。
我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证明了，母亲确实对我是无辜的。
既然父王这样安排好了，我也不能就直接将这层保护撕碎。
“嗯，完成的很好，最近的评价都有A+。”
“那就好……”母亲打了个哈欠，接着对侍女说:“我有些乏了，带我回寝宫吧。”
母亲的思维看来有些……变缓了，一些礼仪方面的问题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还有嗜睡这些，都是孕期的正常现象……母亲现在很好。
……
我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王位永远是优先选择男性为继承人的。
而我，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不对，我在父亲眼中大概还留有价值，那就是当做国家间交好的证明。
可是，可是，可是——
我不想成为那样的工具。
我喜欢女孩子，父王，母亲，全都知道。
但那始终是不入流的。
即是父王真的让我嫁与同样是喜欢女性的王族，我也无法接受。
「婚姻是留给相爱之人的，如果爱不存在，婚姻又有何意义。」
里斯国第一位国王曾经这样说过，并且，她是一名女性。
尽管这也算是斯图亚特家的一句箴言，但貌似并没有人去遵循了它。
我理解，父王这是为了国家，为了大局；我也理解，这是我身为公主，所该承担的责任。
可是，可是，可是——
两国之间的交好，怎么可能因为我就彻底扭转呢？
我只是一位天赋、资质平平的，普通的一个人啊。
我也想要，被我所爱的人爱，和爱我所爱的人。
……
我是艾莉丝·斯图亚特，我是长公主，我要遵循国王的命令，我要能为国家做出牺牲，我要……
我捂着脸，湿热的泪水沾满我的指间，顺着腕骨往下滴去。
好想「自由」啊。
这份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无论我用何种理由将其掩埋，它也会坚定的破土而出，在我心中发芽生根。
我将它扼杀了。
我是里斯国的公主，我是里斯国的公主，我是里斯国的公主……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性，又如何能对抗一个国家呢？
就如此结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