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纱绫转来高二(3)班,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物理卷子。最后两道大题老赵说要用中文写,我在旁边给你标了日文的专业名词对照。”
林曜单手撑在课桌边缘,将一张卷子轻轻推到星野纱绫面前,声音温和。
“谢谢。”星野纱绫没有抬头,声音依然像玉石相击般清冷,有点生硬,但还挺好听的。
林曜也不在意,笑了笑便转身去给下一桌发卷子。这一个月来,带她认食堂、帮她领校服、替她复印漏掉的笔记……作为班长,林曜把照顾新同学这件事做得很自然。
他对谁都挺好,但看着这个语言不通、孤零零坐在角落的异国女生,他心里确实多了一分纯粹的照顾欲。
只是,他这份自然流露的温和,似乎怎么也化不开星野纱绫这身处异国他乡的疏离感。
一个月了,她依然独来独往。九月末的天气,她身上那件宽大的中国式秋季校服拉链永远拉到锁骨,里面质地挺括的白衬衫扣子死死扣在最顶端。
她极力收敛着自己高挑且过分饱满的身段,每天用那张毫无波澜的冰山脸,将所有试图靠近的同学隔绝在安全线外。
发完卷子,林曜重新走回讲台,拿起一沓绿色的表格,清了清嗓子。
“下周学校办秋季游园会,每个班都要出摊位。大家自由结组,每组至少三个人。组长来我这儿拿表。”
班里瞬间吵闹起来,前后桌迅速凑成一团。
林曜靠在讲台上,视线扫过喧闹的教室,自然地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全班都在热烈讨论,只有星野纱绫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在草稿纸上认真地画着直线,背影挺拔,却透着股让人心生不忍的孤单。
林曜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家都十七八岁,正是最鲜活的年纪,天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学,多没劲啊。他拿起最后一张绿色表格,径直走到星野桌前,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的组员呢?”林曜挂着温和的笑容。
星野纱绫停下笔,抬起头,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看着他:“我不参加。我会去教务处申请游园会自习。”
“大家都在玩,你一个人坐冷板凳不觉得无聊?”林曜把表格放在她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鼓励,“这表你拿着,试着去找几个人凑一组,随便什么摊位都行。高中生活嘛,总得有点参与感。”
“不需要。”星野纱绫语速变快,眉头微微蹙起。
她其实并不讨厌林曜。相反,这一个月来他毫无保留的照顾,让她那颗常年封闭的心产生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慌乱。
但正是因为这种慌乱,让她在面对他时,防备心竖得比谁都高。她害怕自己会习惯这种依赖,麻烦到别人。
“我自己可以安排,不需要麻烦你。”她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补充道。
看着她这副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样子,林曜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又无奈。
他双手撑在她的课桌上,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为了打破这种僵硬的氛围,他决定用一种轻松夸张的方式逗逗她,给她个台阶下。
“行吧,那咱们打个赌。”林曜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轻快,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这张表你拿着,明天早自习之前,你要是能找到人跟你组队,算我输,我替你扫一个月包干区。”
星野纱绫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如果我找不到呢?”
“如果你找不到……”林曜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口抛出了一个朋友间常用来拉近关系的玩笑,“以后在这个班里,你就跟我姓。算我林家人了,以后大哥去哪都带着你玩,保证不让你落单。怎么样?”
他本意只是想表达“找不到人组队也没关系,以后我带着你一起融入集体”,所以特意加重了“大哥带你玩”这几个字,想让她别那么紧绷。
但在星野纱绫听来,这无异晴天霹雳。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为震撼的神情。白皙的脖颈处,一抹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上来。
“跟……跟你姓?”她咬着下唇,声音都在发颤。
在日本文化里,女方冠男方姓氏,只有一个含义——入籍,结婚。
“对啊,跟我姓林。”林曜站直身体,以为她是被这个玩笑逗住了,笑着摆了摆手,“开个玩笑,别紧张。但表你留着,勇敢点,试着去交个朋友吧。”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没再给她施加压力。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坐在窗边的星野纱绫,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了。
林曜最后那句“开个玩笑”,在极度震撼的星野纱绫听来,完全变成了掩饰害羞的借口。
——他不仅照顾了我整整一个月,现在还当着全班的面提出入籍申请?!
——他怕我拒绝,甚至还温柔地补充了一句“保证不让我落单”……中国男生的求婚都这么直白又霸道的吗?!
星野纱绫死死攥着手里的笔,强迫自己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冰山脸。只是,那藏在乌黑长直发下的两只耳朵,早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
第二天早读课。
林曜坐在讲台旁收作业。他还在琢磨,如果星野纱绫今天真的找不到人组队,他干脆就把她拉进自己这组算了,总不能真让她一个人去上自习。
教室前门被推开,星野纱绫走了进来。
她依然是那副清冷孤傲的做派,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走到林曜面前。
“啪。”
一本英语作业本,被她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桌上。没有游园会的组队表。
林曜愣了一下:“没找到人?”
星野纱绫定定地站在那里。平时苍白如玉的脸颊上,此刻浮现着两团极不自然的绯红。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将作业本往前推了一寸。
“我输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曜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视线落在作业本封面的姓名栏上。蓝黑色的墨水,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原本该写着“星野纱绫”的地方,赫然写着三个方块字:
【林纱绫】
林曜指尖转动的笔掉在了桌面上。
他愣了三秒,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这日本妹子……这么实诚的吗?!
找不到就找不到呗,也没啥啊,自己天天跟老陆打赌,他都当了自己好几回儿子了,这日本妹子怎么还真把作业本上的名字都改了?
林曜没绷住,笑了出来。
“你不用这么认真的。”林曜温和的看着她。
他根本不知道,他这个灿烂的笑容落在星野纱绫眼里,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犹豫。
——他笑了!他没有因为我交不上表而生气,他是在高兴我接受了他的心意!
星野纱绫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以每分钟一百八十下的速度疯狂撞击肋骨。她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后退了半步,身姿笔挺地站定。
然后,在一个极其端庄、标准到足以写进礼仪教科书的日式鞠躬下,她清冷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教室前端响起,掷地有声:
“愿赌服输。从今天起,请多指教……林同学。”
她原本想喊“夫君”的,但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和羞耻心,死死掐住了她的声带,硬生生逼着她改成了“林同学”。
林曜看着她这副极其庄重、仿佛在签署什么结盟条约的架势,彻底被打败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翻开名册,在自己小组的名单最后,添上了她的名字。
“行,既然跟我姓林了,以后大哥罩你。这表我替你交了,回座位吧。”
“……是。”
星野纱绫猛地转过身,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走回座位。
而在她书包里那本摊开的日记本第一页,用娟秀的日文写着一行昨晚半夜添上去的字:
【成为林家合格妻子的第一天:不可辜负丈夫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