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想,倒也不算太久之前。”
“那时候,我还是个连教堂扫堂灰都会迷路的新人,怪丢人的,明明已经是那么大的人了。”
“虽然老师完全什么都知道,估计是为了让我和前辈打好关系吧,所以让前辈告诉了我所有东西。”
“但谁知道过了两三天就把前辈的职位让给我啦,也在那时,我认识了米拉。”
夜风微凉,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语气变得轻柔而低沉,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前辈说,米拉的诞生来自与她共同存在的镜子的另一面,她完全就是一位镜中少女,摸起来就像在摸镜子,甚至一开始时连头发都像是镜子质感那样,这是前辈第一次见到米拉时的样子,不过自从我接手开始,我再也没见到米拉有这样过…”
安妮丝垂眸时睫毛扫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声音轻得像被风揉碎的祷词,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带着涩意的笑,晚风卷着花瓣落在她膝头,她没拂,就任那点蓝停在纯白的裙摆上。
“即便是在亲自葬送她一次,见证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她再生时也没有,或许是好事吧。”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些模糊的画面。
“再生?”凌顿了一下。
“嗯,前辈经历过三次,我是一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怎样性格的她们,到了差不多的日子,总会像是受到什么影响一样,最后被拉回镜子里,而这个过程会伴随着魔力的失控…”
“如果我再有用,再厉害些,会不会…”
安妮丝还想说什么,却被凌轻轻打断。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安妮丝的脸,而是轻轻覆在她那双仍捧着花盆,指节泛白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又放得很轻。
“安妮丝,西尔瓦瑞陪你多久了?”
“欸?如果是确认关系的话,应该是一两个月吧,一开始只是因为一些手续才认识,哈,现在想想我还真是依赖她呢,即便是在葬送上一世的米拉也是这样。”
“那可是很美好呢。”凌微微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深邃的夜色。“有值得信赖,依赖的人,”
她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回安妮丝身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琉璃色眸中,此刻漾着极浅的暖意。
“安妮丝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如此温柔的对待米拉又是为了什么呢?是前辈还是你的老师的要求吗?”
“不。”安妮丝垂下眸。“老师说过,我如果不想接受,她会来接走米拉,如果不想在这里成为主教,她自然会安排我去别处。”
“我留在这,既是想传播我所信仰的神灵,不会是什么宏达的教义,只是在为迷途的点燃一盏灯,说一个神灵的故事,再听一听他们的故事,仅此而已。”
“有为人,也有为己的,即便他们终究不会信神,至少在祈求时,也会在心里埋下一点点种子,如果连教堂都容不下他们,那他们会去往何处,去一些不好的场所?回家大哭一场?而米拉也是其中之一,一个真正无处可归的孩子。”
话音落下,凌笑了笑,她朝安妮丝摊开手掌,掌心向上,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与等待。
“安妮丝好厉害,能背负起这些,安妮丝身上的责任已经如此沉重,就让我们为你分担些吧,西尔瓦瑞在你身边,我也在这里,安妮丝的身边,不是空无一物啊。”
安妮丝顿了顿,然后把手掌放在凌的手掌上。
夜风微凉,吹动了两人交错的发丝,这一次,安妮丝手里的花盆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了。
“哦,对了,安妮丝,你知道铃兰的花语是什么吗?”
“当然,是…”
是归来的幸福啊,哈,那会像是候鸟从南方衔回来的半片晒透的暖羽的吗?落进教堂阶前成片的勿忘我丛里,连夜风扫过花瓣的凉,都浸得软乎乎的。
“那,在一切结束之后,在教堂里种一片铃兰吧。”安妮丝的眼底彻底软了下来,先前那点因探讨沉重话题而生的紧绷感,此刻尽数化作了夜风中的暖意。
“不。”她也站起身。“等到一切结束,种下大家各自喜欢的花吧。”
告别过后,安妮丝还要收拾一下教堂,那凌便先行一步回去。
路灯漫着暖黄的光,石板路被月光浸得发凉,风从教堂方向卷过来,裹着勿忘我的淡香,扫过她的发间。拐过街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白,影子完全盖住了花园,或许是在守护着花园吧。
【嗨呀,真是知道了不得了的事呢。】在一旁默默听着的吟雪终于开口了。
【嗯。】
【有把握吗?】
【没有。】
【哈,那也行,不过,别以为我会放过你独自留我在咖啡厅的事!】
一时间,路上变得吵闹了些,真好,夜还长,勿忘我还开着,等幸福晃晃悠悠回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安妮丝。”
听到有人呼唤着自己,站在窗口边的安妮丝转过身。
“艾达啊,是…不,是老师吧。”眼前的少女的样子无疑是艾达,不过,语言表达的习惯还是能够分辨一个人的,尤其是一位相当精确的机器人。
“老师,您好久没联系我了…老师,您是不是听到了所有对话。”
“嗯,不用担心,在你有生命危险前,我不会出手,凌小姐说的对,你的确该学会依赖点别人,情况我了解了,本次通话结束。”
“等等老师!”安妮丝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停在“艾达”那双毫无波澜的机械瞳孔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师,您一定知道一切的对吗,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米拉为什么会这样,是我能力不够,没有资格吗?”
原本艾达眼中已经淡得近乎透明的连接光纹,在安妮丝问完的瞬间,凝滞了一息。
“我知道。”声音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雪。“你是特殊的,安妮丝,你的每一位前任我都有告诉过她们米拉的情况,而你没有。”
“因为你一定能自己明白米拉身上的一切,这远比我告诉你有意义,不要怀疑自己,你很优秀,安妮丝,你是被我们的神灵认可的孩子,曦云,夜星即是证明。”
连接的光纹开始慢慢消散,像晨雾被朝阳晒暖,一点一点淡下去。老师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最后落在她耳畔,像一片雪蹭过发烫的耳尖。
“虽然那位西尔瓦瑞小姐应该不会介意,不过还是不要像小时候一样摸头了,但这个还是能留下。”
“辛苦了,安妮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