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屿悬浮在宿舍的上空,看着下面四张床上躺着的四个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更没有人知道他正在离开。
秦屿在那个沉睡的自己上方停顿了几秒钟,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算不上多好看,但也说不上难看,普普通通的一张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他用这张脸活了二十多年,现在要把它丢掉了。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再见吧。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穿过了墙壁。
灵魂穿过实体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明明眼前是一堵实实在在的砖墙,但他就这么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雾气。
砖石的纹理,水泥的颗粒,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穿过的那一瞬间变得清晰可见,然后又迅速地消失在身后。
他飘到了宿舍楼外面。
凌晨两点的校园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操场边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树叶间窃窃私语。
五月的夜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在他此时的身体上,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他漂浮在半空中,俯瞰着这座他生活了四年的校园,每一处都那么熟悉,每一处又都在月光的笼罩下显得格外陌生。
他没有太多时间感慨,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法按耐住内心的激动了。
从灵魂出窍的那一刻开始,秦屿就知道,他十多年的幻想,真的要实现了。
宁辞秋的宿舍楼在东区,和他所在的西区隔着大半个校园。
秦屿认准了方向,意念一动,身体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朝着东区的方向飘了过去。
灵魂状态下的移动速度快得惊人,地面上的景物飞速地向后退去,风吹得他的“身体”不断变形,像是一团被拉扯的云朵。
他从操场上空掠过,穿过一片小树林,越过学校的中央广场,那座他每天上课都会经过的钟楼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而他直接从那道影子里穿了过去。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就已经悬浮在了东区女生宿舍楼的前方。
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格局差不多,也是一栋六层的楼房,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在月光下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大部分的窗口都已经暗了灯,只有少数几个还亮着,窗帘后面透出模糊的光晕。
秦屿浮在半空中,目光一层一层地扫过那些漆黑的窗户。
他知道宁辞秋住在哪一间。
这不是什么秘密。
校花的宿舍号在男生圈子里从来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情,更何况秦屿为了这个计划,提前做了不少的功课。
他不仅知道宁辞秋住在四楼的四一三室,还知道她的床位是靠窗的上铺,甚至知道她的三个室友分别是哪几个。
这些信息此刻像是一张精确的地图,在他的脑海里展开。
秦屿飘到了四楼的高度,找到了四一三室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右下角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
秦屿没有犹豫,直接朝着窗户飞去。
他的身体在穿过窗帘和玻璃的时候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只是一瞬间的功夫,然后他就已经站在了宿舍的内部。
四一三室比他的宿舍要整洁得多,地上没有乱扔的鞋子和外卖盒,桌上摆着几本书和几个精致的收纳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混着某种女孩子们常用的护肤品的甜腻气息。
秦屿漂浮在房间的中央,目光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上铺。
宁辞秋就睡在那里。
月光从那道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恰好落在她的脸上。
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
秦屿之前见过她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她。
她的五官确实精致得不像话,即便是在睡着的时候,那张脸上也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美感。
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呼吸轻柔而均匀。
这就是他即将成为的人。
秦屿悬浮在上方,低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愧疚,他早就已经想清楚了,他就是个畜生,所以做这种事情不可能心怀愧疚。
硬要说的话,那种情绪更接近于一种不真实感,一种这一切真的在发生吗的恍惚。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以至于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反而有些不敢相信。
但他并没有犹豫太久。
按照脑海中信息的指引,附身的过程并不复杂,他需要让自己的灵魂靠近对方的身体,然后像是穿衣服一样,把自己“穿”进去。
说得轻巧,做起来却不知道会怎么样。
秦屿缓缓地降下自己的灵魂,朝着床上那个沉睡的身体靠近。
当他的意识触碰到宁辞秋身体的那一刻,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从下方传来,像是一只巨大的手,一把攫住了他,用力地往下拽。
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
月光、窗帘、天花板、墙壁,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在他眼前飞速地旋转。
他感觉自己在坠落,在收缩,在被人从一个狭小的瓶口硬生生地塞进一个容器里。
然后是声音。
无数的声音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开,笑声、哭声、说话声、脚步声、钢琴声、雨声、风声,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千个收音机同时被打开,每一个都在播放着不同的频道。
那些声音尖锐而混乱,几乎要把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秦屿咬紧了牙关,拼命地维持着自己的意识不被冲散。
他知道这是宁辞秋的记忆,是她二十年人生的所有片段,像是一整座图书馆的书在同一时间被翻开,每一页都在向他展示。
混乱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年。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世界重归寂静。
秦屿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感,那不是来自外部的压力,而是源自内部蔓延开来的重量,是身体的重量。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
有反应。
而且是切切实实的反应。
他能感觉到指甲划过床单的触感,能感觉到手指弯曲时关节传来的轻微的咔哒声。
这份新奇而又熟悉的感觉让秦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涌进肺里的感觉如此真实,带着一点点凉意,还有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和护肤品的混合香气。
胸腔随着呼吸起伏,心脏在肋骨后面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他成功了。
秦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的枕边,照亮了一缕散落的长发。
那是她的头发。
她抬起手,那只白皙纤细的,属于宁辞秋的手,放在自己的眼前,慢慢地握了握拳,然后又松开,又握紧。
皮肤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手腕上有一根细细的红绳,上面串着一个小小的银坠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这是宁辞秋的手。
不。
这是她的手了。
秦屿,或者说,新的宁辞秋躺在那张靠窗的上铺上,感受着这具身体里血液流动的温热,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不知疲倦地跳动着,感受着每一次呼吸所带来的起伏。
月光静静地照在她的脸上,照在那张不再属于宁辞秋,但依然被所有人称作宁辞秋的脸上。
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以后,她就是宁辞秋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