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早读刚结束。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传作业,有人在吃包子,最后一排两个男生因为一个篮球在吵架,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到。一切正常得不像话。
苏晚晴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桌上有半杯豆浆和一袋没拆封的饼干。她看到林越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没说话。
林越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斗。书包是原主的,里面只有一本数学课本和半袋薯片,课本翻开的那一页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王八。
“你没给我带早饭?”林越问。
苏晚晴头都没抬。“你自己不会买?”
“我昨天救你一命,你就这个态度?”
“你昨天救我?”苏晚晴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疑惑,“你昨天放学就回家了,你救谁了?”
林越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着苏晚晴的脸看了三秒钟,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她不知道昨天的事。她不认识沈墨,不认识叶璃,不记得便利店和小巷和钟楼。
时间重置了。或者说,世界重置了。
他死在了那栋灰白色小楼里——不对,是“明天的他”死在了那栋小楼里。然后时间回到今天早上六点,但回来的只有他自己。苏晚晴的记忆被清空了。
林越靠回椅背,盯着头顶的日光灯管发了一会儿呆。灯管有点老化,一闪一闪的,把整个教室照得像恐怖片现场。
“林越,你脸色好差。”苏晚晴说。
“没睡好。”
“你每天都没睡好。”
“今天特别没睡好。”
苏晚晴没再接话,翻了一页书。马尾在她脑后晃了一下,发梢扫过林越的胳膊,痒痒的。
林越把手伸进口袋。那些东西还在——两张纸条,一把钥匙,一支圆珠笔,一张超市小票。照片不在了,笔记本不在了,方晴给的那把0号钥匙也不在了。口袋里只剩这些东西。
他摸出那支圆珠笔,放在桌面上。透明笔杆,蓝色笔芯,笔帽上的贴纸没了,但笔杆上刻的那行字还在:“用我写你的名字。写在哪里,哪里就是门。”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拿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门,没有光,没有怪物。就一个名字,蓝墨水写的,笔迹还有点丑。
林越把笔收起来。
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李国梁走进教室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花白头发,黑框眼镜,走路有点跛,左手插在裤兜里。
他把一沓卷子放在讲台上,发出闷响。
“这节课考试。”
全班一片哀嚎。
林越盯着李国梁的左手口袋。那里应该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手,是没有“应该有手”这个概念。李国梁自己都不觉得少了一只手,他走路的时候重心是平衡的,拿粉笔的时候右手很自然地把所有事都做了,好像他从来就只有一只手。
林越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下名字。
“林越。”
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那个名字。他原来的名字。昨天——不对,是“上一条时间线”——他想起来了。但现在他又忘了。只记得那个名字有两个字,第一个字笔画很多,第二个字很简单。具体是什么,想不起来了。
就像你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醒来的时候记得梦里有个人,但那个人的脸怎么都想不起来。
考试考到一半,林越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前桌的女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肩膀在抖,在偷笑。
苏晚晴从桌斗里摸出那袋饼干,放在他桌边,没说话,眼睛还盯着卷子。
林越拆开饼干,一边嚼一边做题。数学题,二次函数,求最大值。他盯着题目看了十几秒,脑子里想的不是抛物线,是钟楼的台阶。一共一百七十二级。他数过。
下课铃响了。
李国梁收了卷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教室。目光扫过所有人,在林越身上停了一秒。
“林越,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越站起来。苏晚晴拉住他的袖子,低声说:“你是不是又犯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试卷写完了吗?”
“没写完。”
“那你完了。”
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绿萝还是那盆快死了的绿萝,奖状还是那张泛黄的奖状。李国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叶浮在水面上,像一滩绿色的水草。
他等林越关了门,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卷了,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钟楼前面,穿着黑色风衣,笑得很张扬。
和李国梁家里那张挂在墙上的照片是同一张。不对,不是同一张——这张照片里,年轻男人的左手是正常的,五指张开,搭在钟楼的门框上。
“这是谁?”林越问。
“我。”李国梁说,“三十年前的我。”
林越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李国梁插在裤兜里的左手。
“你的手——”
“不是没了,是没长过。”李国梁说,“这张照片拍完之后第二天,我进了钟楼。出来之后,左手就没了。不是切了,是‘不存在’了。但照片还在。照片里的我还有手。”
林越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日期,钢笔字,墨水洇开了:1996.8.3。
“你进去了多久?”
“不知道。在那里面,时间不是时间。”李国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沫子粘在他嘴唇上,他没擦。“我只记得我走了很久,看了很多扇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走到最后一扇门的时候,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人。”
“谁?”
“我自己。但不是三十岁的我,是六十岁的我。”李国梁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天空。“他说,你回去。还没轮到你。”
“轮到我干什么?”
“替他。”李国梁说,“坐在那扇门后面,等下一个我来。”
林越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回来了?”
“回来了。但手没了。”李国梁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手腕以下什么都没有,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那扇门拿走了我一只手,放我回来了。算是交换。”
“那现在那扇门里坐着谁?”
李国梁看了他一眼。
“没人。空了三十年了。”
林越把照片放回桌上。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扇空了的门——坐在里面的人走了,没有下一个来接班。那扇门就一直空着,像一个没人坐的座位。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李国梁没有直接回答。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叶沫子咽下去,然后说:“因为你昨天来找我了。你忘了吗?”
林越的手指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昨天来找我了。”李国梁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跟我说了很多事。什么门啊、核啊、贩卖机啊。你还给我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救世主不是被选中的,是自找的’。”
“我昨天什么时候找你的?”
“放学之后。你站在我家门口,脸色很差,眼眶红红的,像哭过。你说你不想干了,问我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你就走了。”
林越的脑子里有一根弦绷紧了。
昨天放学之后。那时候“林越”还没走,原主还在。原主去找了李国梁,说了那些话,然后“不想干了”,然后“走了”。
然后林越就来了。
“你跟我说了那些话之后,今天早上我就想起来了。”李国梁说,“想起来我三十年前进过钟楼,想起来那扇门,想起来我的手。这些事我忘了几十年,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进去过,你见过那扇门,你忘了。’”李国梁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那些事?”
林越没法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说那句话的不是他,是原主。
“林越,你告诉我一件事。”李国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是不是也要进去了?”
“去哪?”
“钟楼。那扇门。”
林越没说话。
“别去。”李国梁的声音有点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我出来的时候没了一只手,你出来的时候可能什么都不剩。”
“那怎么办?让它空着?”
李国梁转过身看着他。
“空着就空着。三十年了,也没怎样。”
林越知道他在说谎。三十年了,没怎样?世界在循环,时间在重复,所有人都在10月17日困了不知道多久。这就是“没怎样”?
他没说出口。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办公室,林越没回教室。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口袋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
两张纸条。一张“别信任何人”,一张“别当救世主”。
一把钥匙。沈墨给的,17号。
一支笔。刻着字,能开门。
一张超市小票。矿泉水、面包、泡面,背面的“门”字还在。
就这么点东西。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校服,短发,手里拿着一本书——《时间简史》。
叶璃。
她走到林越面前,站定,歪着头看了他两秒钟。
“你还活着?”
“你不是看见了。”
“活着就好。”叶璃把书夹到胳膊底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有人让我给你的。”
林越打开。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放学别走,天台见。”
“谁让你给的?”
“一个男的,穿黑衣服,说是你哥。”
沈墨。
林越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抬头看叶璃。她还是那副样子——眼神很累,像没睡过觉。校服敞着,里面的白T恤领口有点大,能看到锁骨。
“叶璃,你到底是谁?”
叶璃想了想,说:“你猜。”
“我没心情猜。”
“那我也不说。”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闪光灯闪了一下就灭了。“说了你也记不住。你会忘的。”
她抱着书走了。走廊里只剩林越一个人。
他看了看手机。十点二十三分。距离放学还有好几个小时。
他不想等。
林越直接上了天台。
天台上没人。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呼啦啦响。围栏边上放着一样东西——一罐可乐,没开。
他走过去,拿起可乐。罐子是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罐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打开。”
林越拉开拉环。
没有喷出来的汽水。里面是一张卷起来的纸条,很小,被可乐泡湿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不在了。不是死了,是‘不存在’了。就像班主任的手。你记得我,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存在过。别找我。找也找不到。”
林越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他想起便利店的小周。小周还被困在便利店里,他今天早上没去便利店,不知道小周还在不在。
他想起沈墨。沈墨说他不是活人了,天黑对他没影响。
他想起方晴。方晴说她是时务局局长,是他妈。
他想起那扇空了的门,三十年了,没人坐在里面。
林越把可乐罐放在围栏上,转身下楼。
他要去一趟便利店。
学校门口,门卫老头在保安亭里听收音机,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在唱什么。林越从侧门出去的时候,老头头都没抬。
商业街上,人很多。上班族,学生,买菜的大妈,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对他们来说,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过。今天就是10月17日,一个普通的周四。
便利店到了。门开着,风铃响了。
小周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往关东煮的格子里插竹签。他抬起头,看到林越,笑了一下。
“饭团还是泡面?”
林越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圆脸,婴儿肥,蓝围裙,指甲很干净。
“饭团。”
“今天不赊账了?”
“不赊。”
小周从加热柜里拿出两个饭团,一瓶水,又多给了一盒牛奶。今天日期的,没过期。
“你今天怎么这个点来?逃课了?”
“嗯。”
“你们班主任不管?”
“管了。让我去办公室。”
“挨骂了?”
“没有。”林越拿起饭团咬了一口,米饭有点硬,海苔有点软,味道一般。“小周,你昨天晚上干嘛了?”
小周想了想。“下班回家,打了两局游戏,洗了个澡,睡了。怎么了?”
“没怎么。”
林越吃完一个饭团,把那盒牛奶也喝了。牛奶是常温的,不凉不热,喝起来像水。
“小周,你觉得这个世界正常吗?”
小周擦着收银台,头都没抬。“正常啊。怎么不正常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林越把钱放在收银台上——两个饭团一瓶水,十四块。他多放了六块,凑了二十。
“你多给了。”
“还昨天的。”
“昨天你没欠我。”
“那还前天的。”
小周看着他,可能觉得他脑子有病。
林越出了便利店,站在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条巷子。阳光很好,巷子里亮堂堂的,能看清墙上的青苔和地上的烟头。
没有贩卖机。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学校,正好赶上第三节课。
林越推门进教室的时候,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他没捡。林越溜回座位,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在座位上坐好,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别当救世主”的纸条。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盯着看了很久。
“别当救世主”。
那当什么?
他想起原主的日记。原主在最后一篇里写的是:“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我’了。”
不确定自己是“自己”了。每天活在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每天觉得世界是假的,每天疑神疑鬼。最后受不了了,走了。让林越来替他。
林越来了。然后发现这个世界真的是假的。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当救世主,去钟楼,进那扇门,坐下,等下一个自己来。二是什么都不做,假装一切都是梦,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当个普通人。
两个选择都挺烂的。
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
“等。”
不知道等什么。但他觉得现在还不是选的时候。
放学了。
林越没有上天台。他出了校门,往钟楼的方向走。
他要去看看那扇门。不进去,就看一眼。
钟楼广场上空无一人。阳光照在青灰色的地砖上,反光刺眼。钟楼的大门关着——上次他走的时候没关,现在关了。门板上钉着新的铁条,铁条上挂着一把新锁。
林越把沈墨给的钥匙插进去,转动。
锁开了。
他推开门。走廊还在,壁灯灭了,蜡烛烧完了。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光。
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走到第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开着。
里面不是办公室。里面是一个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五六岁,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光着脚。她坐在床边,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看到林越,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缺了一颗门牙。
“你来了。”她说。
林越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颗糖,水果硬糖,透明包装纸,里面是橘黄色的。
“吃糖。”她说。
林越接过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没有名字。”她说,“我是你留在这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女孩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床边,爬上去,重新坐好,两条腿又开始晃。
“你会知道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林越站在门口,嘴里的糖慢慢变小,最后没了。
他转过身,走出第一扇门,走过走廊,走出钟楼的大门。
阳光照在脸上。
他站在广场中间,抬头看那座钟楼。指针还是停在12点。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没号码:“你今天没死。恭喜。”
第二条:“但明天呢?”
林越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不是在说“这个世界是假的”那种没意思,是那种——你明知道明天可能还会死,但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他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小周正在门口抽烟。看到林越,他招了招手。
“又来了?”
“路过。”
“你这一天来好几次,你是不是暗恋我?”
林越没理他,继续走。
到了出租屋,上楼,开门。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十五平米,单人床,折叠桌,衣柜。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桌上一桶没泡的方便面上。
林越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
一张“别信任何人”。一张“别当救世主”。一把钥匙。一支笔。一张超市小票。
就这些了。
他拿起那支笔,在超市小票的背面又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这次,笔尖下的纸面开始发烫。
不是幻觉。是真的烫,纸的边缘卷起来了,像被火烤。
林越松开手。
小票上没有出现门。但上面的字变了。之前写的“林越”两个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字,蓝色的墨水,和刚才写的笔迹一样。
“你不是林越。林越已经走了。”
下面还有一行。
“你是他留下来等死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