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噩梦,是太阳从窗帘那两片布的缝隙里直直地怼在脸上,像有人拿手电筒照他的眼睛。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三秒钟,又翻回来。
嘴里的糖还在。
他愣了一下,舌尖抵了抵上颚,橘子味的甜味从舌根慢慢化开,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终于发芽。这颗糖昨晚在钟楼里吃的,那个男孩给的,说吃了就完整了。他以为那是比喻,没想到是真的——糖一直没化,含了一整夜,橘子味一直在。
林越坐起来,把那颗糖从嘴里吐到手心里。透明的,橘黄色的,和昨晚一模一样,连大小都没变。
“这玩意儿是糖还是石头?”
他把糖重新塞进嘴里,含着。反正也不占地方。
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不是原主常穿的那件浅灰色的,是衣柜最底下翻出来的,标签还没拆。原主买回来没穿过,码数大了一号,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借了别人的衣服。
林越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黑眼圈淡了,嘴唇不干了,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他用手指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一截额头。
“还行。”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没理他。
下楼。楼道里的灯大白天也亮着,感应器坏了。三楼拐角那面破镜子上多了一条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把他照成两半。林越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两半的他都在看他。
出了小区,商业街上人声鼎沸。早餐铺的蒸笼摞得比人高,白气像云一样往天上飘。一个穿睡衣的女人牵着一只穿毛衣的狗,狗走得比人还横。林越侧身让过那只狗,狗还瞪了他一眼。
便利店到了。风铃响了一声,小周在收银台后面啃包子,今天换成了猪肉大葱的,味道还是很冲。
“饭团。”
“你能不能换个口味?你每天吃饭团,你烦不烦?”
“不烦。我就喜欢。”
小周翻了个白眼,从加热柜里拿出两个饭团,一瓶水,又多给了一盒牛奶。今天日期的,没过期。
“你是不是暗恋我?每天都多给一盒奶。”
“那是我自己喝的,给你了你还不领情。”小周把那盒牛奶从袋子里抽回去,自己插上吸管喝了起来。他喝了一口,又放回林越的袋子里。“算了,给你。”
“你喝过了。”
“嫌弃就别喝。”
林越没嫌弃。他拿起牛奶盒,吸管还在上面,小周的口水味已经被牛奶味盖住了。他一边走一边喝,出了便利店往学校走。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冷暖混在一起,让他想起嘴里的那颗糖——甜了一整夜,还在甜。
到教室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到了。
她坐在座位上,桌面上摆着两袋豆浆,一袋原味一袋红枣,还有一塑料袋小笼包,热气把袋子撑得鼓鼓的。
“你还真带了?”林越坐下来。
“你不是说你救过我的命吗?”苏晚晴把豆浆和小笼包推过来,“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你什么时候救过我。但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要死了,我拉了你一把。算扯平了。”
“你拉了我一把?”
“梦里拉的。你掉进一个坑里,我把你拉上来的。”苏晚晴插好自己那袋豆浆,吸了一口。“那个坑好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你的手很凉,像冰块。”
林越捏着小笼包的塑料袋,没说话。他知道那个坑。那是钟楼最底层的那个圆厅,没有出口,只有楼梯往上。他没掉进去过,但他在里面站过。
“你还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站在一条街上,穿黑衣服,像要出远门。我问你去哪,你不说话。”苏晚晴歪着头看他,马尾跟着歪过去。“林越,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越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烫嘴,他嘶了一声。“走去哪?”
“我怎么知道。梦里的你看起来很累,像走了很远的路。我喊你,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林越嚼着小笼包,肉馅很紧,姜末放多了,有点辣。他看着苏晚晴的眼睛,棕色的,干净的,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担心,又像不舍。
“我不走。”他说。
苏晚晴看了他两秒钟,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豆浆。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李国梁走进教室的时候,左手还是插在裤兜里,右手拿着一沓卷子。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粉笔灰从桌面上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阵。
“上次考试成绩出来了。咱们班平均分年级第三,还行。但有个别同学——”他的目光扫过林越,“数学考了四十七分。”
全班哄堂大笑。林越旁边的苏晚晴笑得最大声。
林越面无表情。四十七分怎么了?四十七分也是分。他昨天考试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门和影子贩卖机,能考四十七分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林越,下课来我办公室。”
林越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每天都要去班主任办公室报到,比上学还准时。
下课后,林越跟着李国梁走进办公室。绿萝还是那盆绿萝,蔫得比昨天更厉害了,叶子黄了一半。李国梁把茶杯放在桌上,盖子揭开,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绿油油的一层。
“你昨天放学去哪了?”李国梁没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颗糖。透明的包装纸,里面是橘黄色的。
和钟楼里那个女孩给的一模一样。和他嘴里含着的这颗一模一样。
林越嘴里的那颗糖忽然烫了一下。不是温度,是感觉——像两颗糖之间通了电。
“哪来的?”林越问。
“今天早上,我家门口。用塑料袋装着,系了个蝴蝶结。”李国梁把糖推过来。“里面还有一张纸条,写着‘给林越’。”
林越把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包装纸上的锯齿边缘整整齐齐,没有生产日期,没有品牌,什么都没有。
“你吃了吗?”
“没吃。万一是毒药呢。”
林越把糖放进口袋。他现在有两颗了。
“李老师,你以前见过这种糖吗?”
李国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沫子粘在他嘴唇上。“见过。三十年前,从钟楼出来之后,我口袋里多了三颗。我没吃,放了一段时间,它们自己化了。化成水,水蒸发了,什么都没留下。”
“你出来之后手就没了?”
“嗯。”李国梁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袖子空荡荡的,垂在椅子扶手外面。“但我不记得是怎么没的。只记得进去之前有,出来之后没了。中间那段记忆是空的。”
林越想起自己在钟楼里见过的那个男孩,想起那颗化不掉的糖,想起沈墨说“你现在完整了”。
“李老师,你觉得你完整吗?”
李国梁看了他一眼,把左手塞回口袋。
“缺了一只手,算完整吗?”
“我不是说手。”
李国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把那盆快死的绿萝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不算。”他说,“我总觉得少了一个人。不是手,是一个人。我想不起来是谁,但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的形状就是那个人的形状。”
林越的嘴里的糖又烫了一下。
他忽然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三十年前,李国梁进钟楼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进去的。他带了谁。那个人没出来。
李国梁忘了。钟楼把他的记忆拿走了,像拿走他的左手一样。
“李老师,你三十年前跟谁一起去的钟楼?”
李国梁皱起眉头,像是在用力回忆一件怎么都够不着的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停了。
“想不起来了。”他说,“但你说到这个,我这里——”他指了指心口,“疼了一下。”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玻璃。
林越站起来。“李老师,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李国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今天早上和那颗糖一起放在我家门口的。你拿去看。”
林越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他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口袋,和那些纸条、钥匙、笔、糖挤在一起。口袋已经很满了,走路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出了办公室,林越没有回教室。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很老的信纸,抬头印着红色的线,最上面有一行字:“临川市第一中学。”
纸上写着一封信,钢笔字,墨水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林越,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没了’。就像班主任的手。你记得我,但我没有存在过的痕迹。这是我自己选的。你不用找我。”
“钟楼最里面的那扇门,不是让你进去坐的。是让你关的。你进去之后,把门从里面关上,世界就停止磨损了。但你出不来。”
“你把门从外面关上,世界继续磨损,但你还能出来。”
“怎么选,你自己定。”
“不用内疚。我已经内疚过了。”
落款是一个字:“方。”
方晴。
林越把这封信看了三遍。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口袋。口袋更鼓了,像揣了一个小西瓜。
他走出厕所,走廊里阳光很好,窗台上趴着一只流浪猫,橘色的,正在舔爪子。看到他出来,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舔。
林越站在窗边,看着操场。体育课,有几个班在上课,跑圈、跳远、踢球。一个男生踢了一个高球,球飞过围栏,落到了操场外面,一群人骂骂咧咧地翻墙去捡。
他嘴里的糖还在甜。
他忽然想起叶璃说的那句话——“你还有九百九十七次机会。”
当时他觉得很多。现在他觉得很少。因为每一次重置,世界都会磨损一点。他完整了,但世界不完整。世界缺的那些角,要用他的选择去补。
怎么选?从外面关门,他能出来,但世界继续坏。从里面关门,世界好了,他出不来。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校服晒得暖烘烘的。嘴里的糖橘子味很浓,浓到有点苦了。
手机震了。叶璃的消息。
“你今天完整了,对吧?”
林越回:“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到。你整个人不一样了。之前你像一张复印的纸,现在你像原件。”
“原件有什么好处?”
“原件不会褪色。复印的纸放久了字会糊,原件不会。”叶璃顿了顿,又发了一条。“但原件只有一个。坏了就没了。”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上课铃响了。他走回教室,推开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回座位。
苏晚晴小声问:“班主任找你干嘛?”
“给我一颗糖。”
“什么糖?”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李国梁给的糖,放在她桌上。透明的包装纸,橘黄色的糖体,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苏晚晴拿起来看了看。“好眼熟。我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
“不记得了。”她把糖还给他。“你吃吧。万一有毒呢。”
林越笑了一下,把糖放回口袋。他现在有两颗了。一颗含在嘴里,一颗揣在兜里。两颗都是同一个颜色,同一个味道。
他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他原来的名字。四个字,笔画很多。这次写的时候,笔尖没有发光,纸没有发烫,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写完了,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
这是他的名字。他原来的名字。他用了十年别的名字,现在终于把自己的名字找回来了。
林越——不对,是那四个字——把课本合上,抬起头。
黑板上,物理老师写了一道公式。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苏晚晴的马尾上,照在那盆快死的绿萝上,照在桌上那袋没喝完的红枣豆浆上。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不像一个随时会磨损的世界。
林越含着那颗永远不会化的糖,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
不用急着选。
反正还有九百九十七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