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钟表,只有一盏台灯,灯芯永远烧不完,光永远昏黄。他试着闭上眼睛睡觉,睡不着。
试着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多就乱了。试着回忆过去十七年的每一件事,从最早的记忆开始——三岁的时候,他妈抱着他坐在红枫路18号的门口,梧桐树的叶子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摘,就那么顶着几片枯叶,笑着给他喂饭。他记得那天的阳光是橘色的,和糖一个颜色。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林越睁开眼。门开着一条缝,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烛光,是白光,刺眼的白。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大一小。
门被推开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一个女孩。女孩五六岁,短发,碎花裙子,光着脚。小越。
林越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他看着苏晚晴。
“走进来的。门没关。”苏晚晴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明显哭过很久。她牵着小越走进办公室,小越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像猫一样轻。小越抬头看着林越,缺了一颗门牙,笑了一下。
“大越,奶奶睡了。”
“奶奶?”林越蹲下来,和小越平视。
“嗯。你妈妈。她让我叫她奶奶。”小越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颗糖,透明包装纸,橘黄色的。“奶奶让我给你的。她说你嘴里的糖快化了。”
林越用舌尖顶了一下嘴里的糖。确实快化了,薄薄的一层,橘子味很淡。他接过小越手里的糖,剥开,塞进嘴里。新糖和老糖叠在一起,橘子味一下子浓了,浓到发苦。
“奶奶呢?”他问。
“她在第一扇门里睡觉。她说她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小越歪着头看他,“大越,你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
“那我等你。”小越走到那把椅子前面,爬上去,坐在椅子扶手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我在这里等。你不出来,我就不走。”
苏晚晴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林越,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像一锅煮了很久的粥,什么料都炖烂了,分不清哪是哪。
“姐。”林越叫她。
苏晚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流到下巴,滴在校服上。
“你三岁的时候,我五岁。”她说,“你尿床了,我帮你换床单。你不会说话,只会哭。我抱着你,跟你说,别哭了,姐姐在。”
林越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她哭得很丑,鼻子红红的,嘴唇在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但他觉得她很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我记起来了。”他说,“不是全部,是一点点。你教我走路,拉着我的手,在红枫路18号的院子里走来走去。我走不稳,摔了,你也摔了,你摔得比我重,膝盖破了,但你没哭,你爬起来,先看我有没有受伤。”
苏晚晴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闷哭,是放声大哭,像小孩一样。她扑过来,抱住林越,脸埋在他胸口,校服的布料很快被眼泪浸湿了。
林越抱着她,手放在她后脑勺上,马尾的头发扎在他手心里,痒痒的。他想说“别哭了”,但说不出口。因为他也在哭。不是流泪,是哭,喉咙里发出声音的那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上一次,是十年前,蹲在一条巷子里,一个老头给了他一顆糖。
小越坐在椅子扶手上,晃着腿,看着他们。她没有哭,嘴角是弯的,缺了一颗门牙。
哭声渐渐小了。苏晚晴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知道。可能要等下一个修表人来。”
“那下一个什么时候来?”
林越看了一眼小越。小越从扶手上跳下来,走到办公桌前,踮起脚尖看那盏台灯。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大人。
“小越,下一个修表人是谁?”林越问。
小越转过身,看着他。“是我。奶奶说的。等我长大了,我就来接你。”
苏晚晴的手攥紧了林越的衣服。
“你多大来接我?”林越问。
小越歪着头想了想。“七岁?八岁?我不知道。奶奶说我得先长大,长大才能当修表人。我现在太小了,够不到门把手。”
林越蹲下来,拉着小越的手。她的手很小,五根手指像五根小竹签,凉凉的。
“你长大了,别来。”
“为什么?”
“因为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小越看着他,眼睛很大,瞳孔是黑色的,深不见底。“那你为什么进来了?”
林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是为了奶奶进来的。奶奶是为了我进来的。我是为了你进来的。”小越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我们三个人,谁也不欠谁。都是一个换一个,换到最后,谁都不出去。那就都别出去了。在这里也挺好的。有灯,有椅子,有糖。”
林越的手贴在她脸上,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凉凉的,像一块被露水打湿的石头。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小越不是小孩。她从来就不是。她是他留在门里的那部分理智,是他在十岁那年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的、最冷静的、最不感情用事的那个自己。她以一个小女孩的样子出现,是因为他觉得理智应该是弱小的、需要保护的。但事实上,理智比他强大得多。她在这里等了十年,不哭不闹,不抱怨,不逃跑。她只是等。
“小越,你不是我女儿。”林越说。
小越看着他,笑了一下。“你知道了?”
“你是我。你是十年前的我自己。”
“对。我是你。你是大越,我是小越。我们是一个人。”小越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背在身后,踮着脚尖转了一个圈。“但我想当你女儿。你当我爸爸好不好?”
林越的眼眶又红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
苏晚晴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泪痕。她走到林越身边,拉起他的手,又拉起小越的手,把三只手叠在一起。
“三个人,一家人。”她说,“不管在门里还是门外,都别分开了。”
小越点了点头。林越也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的台灯闪了一下,光变得更亮了,亮到整个房间都变成了橘黄色,像一颗巨大的糖。墙上的影子不再是一个人的、两个人的、三个人的,而是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大团模糊的黑色,分不清你我。
林越坐回椅子上。苏晚晴站在他左边,小越爬到他腿上坐着。三个人挤在一把椅子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但没散架。
“姐。”
“嗯。”
“你出去吧。外面还有人等你。”
“谁?”
“你爸。苏建国。他一个人在家,给你做了十几年的饭。”
苏晚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林越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林越,又看了一眼小越。
“我会来看你们的。”
“你怎么来?”
“走进来。门没关。”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被壁灯的嗡嗡声盖住了。
林越抱着小越,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两颗糖——李国梁给的。他把一颗剥开,塞进小越嘴里。另一颗剥开,塞进自己嘴里。两颗糖在两个人的嘴里慢慢化开,橘子味弥漫在办公室里,甜得发苦。
“爸爸。”小越含着糖叫他。
“嗯。”
“这颗糖化了之后,我会不会长大一点?”
“会。”
“那我多吃几颗,是不是就长得快一点?”
林越笑了。“糖吃多了长蛀牙。”
“蛀牙是什么?”
“牙齿里面长虫子。”
小越皱起眉头,用手捂着嘴。“那我不吃了。”
林越笑出了声。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笑出声了。上一次是十年前,在红枫路18号的院子里,苏晚晴拉着他的手转圈,转晕了,两个人摔倒在草地上,他笑得喘不过气。那时候他三岁,或者四岁。不记得了。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一个人,很急,跑得很快。门被推开了。
叶璃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长到腰。脸上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手指瘦得像骷髅。
“你怎么又来了?”林越问。
“来跟你道别。”叶璃走进办公室,每一步都很稳,不像一个快要消失的人。“世界磨损到百分之十五了。我快没了。”
“你能吃糖吗?”林越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不是糖,是那支圆珠笔,笔杆上刻着“用我写你的名字。写在哪里,哪里就是门。”
他把笔递给叶璃。“你写你的名字。写在哪里都行。写完了,你就是完整的人了。”
叶璃接过笔,看着笔杆上那行字,摇了摇头。
“我没有名字。我是从糖里长出来的,糖没有名字。”
“那你给自己起一个。”
叶璃想了想,用笔在手掌心写了一个字。“璃。”她写的。写完之后,手掌心没有发光,没有发热,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她,还是快要消失的那个她。
“没用。”她说,“我不是人,我是糖渣。”
她把笔还给林越。林越没接,把笔塞回她手里。
“你拿着。等你想好了名字,再写。”
叶璃看着那支笔,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进口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没回。
“林越,谢谢你让我住过你的糖。”
她走了。门关上了。
林越坐在椅子上,抱着小越。小越含着糖,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只猫。他把小越往怀里拢了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台灯的光透过眼皮,橘红色的。像一颗巨大的糖,包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