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坐运输队的顺风马车回去的。
运输队看到大嘴花时还感叹着好久没有运过这种大货,在和我们聊了几句后,就开始去分解它。
该说不说他们处理魔物遗体还真有一手。白刀子进绿刀子出,就将偌大的遗体分解成了各种我分不清的素材,又装到了另一辆马车上。
过了会,刚刚还躺着遗体的地方只剩下一摊无关紧要的空壳,以及散落的几片巨型花瓣。
“……到了到了,好下车了。”
我招呼了声,叫着身后有些累的大家。
我们挤在一辆车上。毕竟是装货的马车,路上的颠簸和嘈杂的行驶声实在让人受不了,在我叫的时候,大家已经察觉到行驶的速度变慢,准备下车了。
门口的守卫检查着前面装着货的马车,没过多久就轮到了我们。
我们逐一下了车。还好,那辆车本来就是多出来的,所以除了我们加上车夫,什么都没有。最后向守卫出示各自的证件之后,就把我们放了进来。
“欸啊……那么先去协会内等着吧?”
荒板枫说,其他人也点头。直到后面她带路,大家全都跟了上去。
“喂……那个,伊芙蕾。”
我叫住了她。
“干嘛?脖子痛要我给你治啊?”
她缓缓转过身,至于其他人则像是没有发现她被我叫住一样,没一会就消失在视野中。
“那个倒用不着……我想让你帮忙,我忘记怎么去臭乌鸦那边去了,麻烦你带带路。”
“……我昨天不是还带过吗?蠢。”
“别骂人。毕竟我待在屋子里的时间比在外面的时间多,记不清路……你可以理解吧?”
“麻烦,鬼知道你要干嘛……不过,”她嘴角动了下,“就让我再带你一次,最后一次。”
跟上。她这么说,走在我前面。
路上的情况还是人挤车,毕竟现在还是集会,哪怕是最后一天,拥挤的吆喝声和马车声还是会平等地贯彻每一个人的耳膜。
街上参杂着面包和不知名香料的气味,我稍微用力嗅了下,闻不出来什么名堂来。
“让你跟紧点,人这么多,难道我要防止你跟丢得像个老妈子一样牵着你的手吗?”
“老妈子是什么鬼形容,还有是你走太快了啦。”
“快个鬼。”她站在原地等了会,直到我走到她身边,眼神却没离开我的脖子。
“干,干嘛?别那样盯着我看。”
“你的脖子真的没事?奇怪的很,明明我当时看你的样子很恐怖的说。”
“……能稍微透露一下不?反正现在就我们两个人。”
“不要把这个说的像是我们两个的秘密似的,当时是不想再吓到小唯……”她的眼神向四周望去,然后锁定了某样东西,“如果硬要我找个东西来形容的话……喏。”
她指向一样东西,我顺着望去,发现是面包摊上的一根面包。
“……脖子像面包一样好吃?你挺奇怪嘛。”
咔嚓。
她嘴里蹦出的拟声词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尤为清晰,再搭配她两只手像是把什么东西掰断的样子……我好像明白了。
知道真相之后难免让人有些恶寒,本以为当时的死相……我是说晕倒的样子能好看点的。
“呵,现在知道你当时有多吓人了吧……要我说你也别当冒险者了,这样子都没事应该去研究所呆着的。”
“实验品还是算了……说起来我还有点事想和你说。”
说到当时,我当时确实有事情没和大家说,就是关于我晕倒后,在那片空间醒来的事。
我把那时候的感觉和行动概括了下说出来给伊芙蕾听。她在听完我的奇闻之后,稀奇地气氛弥漫在我们周围。
“挺厉害啊你,不仅没事还做了个梦。”
“哪有这么清晰的梦啊?直到现在都记得这么清楚……你敢说你从小到大有一场梦你能完完整整地说出来吗?”
“那倒真没有……不过有一个解释我倒可以和你说说,那就是清醒梦。”
“清醒梦?做梦还清醒不就等于没做梦吗?”
“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是研究这个的。总而言之呢,你那场梦的罪魁祸首应该是潜意识在作祟。”
“可是我不都说了吗,我绝对没有去过那边的记忆。”
“潜意识就是那样的,其实可以把它理解成被隐藏的记忆。你以前可能从报纸啊书本之类的地方见过那种场景,只不过到了后面,你忘记了自己看过那个场景。可这段记忆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潜意识埋在你脑子里,等到需要的时候,就会冷不丁地冒出来,即使你根本想不起来场景在哪里被你看见的……这样解释总能听懂了吧?而且能自由行动这点来看,挺符合清醒梦的现象的。”
“哦……感觉还是好牵强,那感觉太真了,如果死之后要去那种地方的话,搞得我更怕死了。”
“说的你以前多不怕死一样的……”
我们边说边走,路上的行人与马车渐渐变少,只不过不包括那些画了各种字样的横幅。它们大肆地挂在街边的屋子上,好像全都是被风吹到上面的。
“……就是那了,剩下的路在要我带就过分了。我可不想让店主再看到我们两个一起,要不然到时候他又得念叨了。”
她指着不远处的店铺,正是我们昨天来的地方。
“哦……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橘子?那里哪有买橘子的?”
我没理会一脸懵的她,就这么径直往店里走去。
“欢迎光临。”
机械声从头顶门框传来,惊醒了在柜台那里不知道在捣鼓啥的乌鸦精。
“欢迎光……不是,怎么是你?”
乌鸦精的语气从兴奋转为无语……也太快了吧?
“什么态度,顾客是上帝懂不懂。该不会你这点都不知道吧?”
“来买东西的那才叫顾客,像你这种应该属于是没地方去的溜子。”
“哪里来的刻板印象,我长得这么像那种人吗?”
“从你昨天的行为来看就像是……说到昨天我倒想起来了,老主顾没和你一起来啊?”
“她又不是我妈,一直跟着我干嘛。”
“说的也是……所以说你来买什么,要找玩的话现在街上多的很,何必来我这,我忙的很。”
我往四周看了看,对乌鸦精说:
“我看也没什么人到你这店看啊,货的位置基本上没变过的欸。”
“……你懂什么,我这是魔导具店,干一天躺十天的生意,人少正常。”
“那我就不知道了……话说你这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推销一下,来你这买点玩玩。”
“推销的话……哦哦哦哦~~~我想起来了,这个怎么样?”
乌鸦精拿出一块石头。
“……干嘛?石头有什么好卖的。”
“石你个头,这是人工开采来的正宗魔矿。一秒补充体内魔力,魔法师外出必备。现在促销价仅售六~九九。”
“……你怎么不去抢?七百卖我这个。还有我不是魔法师,你卖我这个有啥用。”
“都说推销了……那,这个怎么样?”
他把魔矿放下去,然后拿出了一副拳套。
“……嚯,这又是什么?”
“这可是我从商会里淘来的宝贝,是传说中拳王泰深用过的拳套。据说人类只要戴上它训练,力量会增长得更快。”
“哦……拿给我看一下。”
别弄坏了。他两只手将拳套递了过来。我一接过这副拳套,就感受到了相当足的……分量。
“不是,这玩意也太重了吧?”
没错,我两只手青筋暴起才勉强拿住这副拳套,别说戴着它训练了,就连拿着都费劲。
“很重吗?才三十公斤而已,该不会对你这种弱鸡来说不行吧?”
“你也知道三十公斤啊,一只手十五公斤,戴着这玩意挥几拳手腕都断了吧?”
“那拳王为什么能戴,你不能戴?”
“大部分人能和拳王一样吗?用你能理解的话来说,你和魔王都是魔族,为啥魔王能当魔王,你不能当?”
“那不一样行不……总之这个也是促销价,只收你一九九。”
“傻……傻子才买这个行吧。”
我挤了好些力气,才终于把这东西放到柜台上,发出“咚”的闷响。
“爱买不买,不买别扒拉。”
他倒是一只手抓住拳套间连接的绑带就拿起来,转身放回原来的地方。
“话说你这不是魔导具店吗?为什么还有拳套卖的。”
“怎么,你忘记昨天你的揩刀布哪里买的了?说起来为什么我这里是魔导具店……其实我也不太明白。”
“……你也不太明白?”
“对啊,我基本上看到什么有趣或者是好玩的东西就往店里进,当然,魔导具居多就是了。”
哦……爱收集各种东西,好像挺符合乌鸦这种动物的习性的。
“行,那我不打扰了。”
“慢走……不对,所以你不来买东西来这里干什么?”
“一看你就不懂做生意,”我边打开门边说,“哪有进店就得买东西的道理,迎接客人也是必修的一环。”
欢迎下次光临。顶上的装置帮乌鸦说出了他要说的话,关上玻璃门,隔着玻璃能看见他在摇头。
要不是没钱,多多少少可以买点的……要不然等下次有钱的时候再来看看吧。
我往来时的方向望去,没有看见伊芙蕾在等我。
“人呢……”
街上几乎没什么人,搞得这里是什么禁区一样,只有街边的横幅在飘。
可能是杞人忧天也说不定,总之先过去再看看吧。
我走过去,没多远就听到有点异于周遭的躁动声。
像是争吵,还像是有人在议论的声音——
“……抱歉,还有人在那里等我,我得过去。”
是伊芙蕾的声音,我正准备走过去看。周围只有几个吃瓜群众围着,而正和伊芙蕾讲话的,是个一米七几的黄毛。
他的扮着说不上多华丽,但从他透露出的气质来看……应该是个有钱人。
“明明是老同学,为什么叙叙旧都做不到呢?”
“谁要和你叙旧……可以的话还请放我走。”
奇怪,按伊芙蕾的脾气来看,不应该臭几句嘴然后立马走开吗?现在搞得这么礼貌,真希望她对我也这样。
“嗯……欸,你要等的,就是他吧?”
那个黄毛笑着侧身指向我,搞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干你事。”
伊芙蕾的脸色很难看,就像看见虫子爬进自己的饭里一样。
……这人何方神圣,能让伊芙蕾脸色这么臭的同时还不开喷,有点东西,先溜好了。
回到原地等吧,反正闹到最后肯动是治安队来管,我不信黄毛一个人还能单挑守卫队。
“看你这样子,活脱像急着护着别人嘛……怎么,那根竹竿就这么讨你喜欢?”
……他哥的,刚刚他说我什么?
那个词感觉从哪里听过,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协会内的酒馆。
本来还想着走的我气得折返回去,直往黄毛那里赶。
真得给你点颜色看看。不仅拖慢我们计划的进程,甚至还敢随便骂人,臭黄毛别再给人加深刻板印象了。
“你刚刚说我什么?我是竹竿那你还是路灯杆呢。”
我站到伊芙蕾旁边看着黄毛,而他看到我走过来还说出那句话,眉毛挑了一下。
“嘴巴这么厉害,和我认识的这位很像呢。”
他就这么微笑着和我说,缓缓走向伊芙蕾。只不过他每走一步,伊芙蕾的脸色就越难看。
两个人什么关系?债主?仇人?情敌……先排除这个。
“不妨先和我走一……”
“抱歉,她已经名花有主了。”
就在黄毛的臭手要碰到伊芙蕾的瞬间,我绕过伊芙蕾的脖子搭着她的肩,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喂……!”
身边传来的是伊芙蕾小声的叫喊……不用激动地喊出来,我知道我自己现在很帅。
只不过气氛瞬间死寂。刚刚还有吃瓜群众小声地讨论,现在安静得像是根本就没有集会这回事,只有远处的吆喝声依旧。
他的脸上一切表情瞬间消失,变成了比佛斯特还铁板的人。
“呃……我的意思是,她和我有约了,所以才是名花有主,你懂吧?”
我尴尬地放开抓住伊芙蕾的手……
“……我就当作耳背了吧。”
他哼了声,准备拉着伊芙蕾的手走。
“靠,你的脏手别碰她!”
忍不了了,一遍两遍就算了,人家态度很明显了,素质在这么差也不至于这样!
我一巴掌往他手上扇。死黄毛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敢这么对待她。
“臭不要脸的,光天化日还敢调戏——”
“佐一,先别骂了!”
我正准备接着骂更难听的话,可伊芙蕾却焦急的叫停了我。与此同时背部突然传来了火辣辣的感觉,就像是有人把我押住了一样。
“刁民胆大包天!居然敢口出狂言侮辱王室成员,应当处以剜舌之刑。”
好吧,确实是被人押住了。不过从身后两个人的言语中,我获取了不得了的消息。
王室成员?你们的意思是那个臭黄毛其实是王室的?
事件发生了惊天反转,人群内涌出窃窃私语。
“非常抱歉艾佛森大人,这本就是边境小城,刁民频出在所难免……还请您高抬贵手,给我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将刁民交给我们检察院处置。”
我抬头望去,发现是卡露检察官,也就是审问了我两边的那个强势得要命得女检察官,此刻却低声下气地向黄毛求情。
靠……我说伊芙蕾这么这么老实,原来这黄毛就是艾佛森啊。
“本来就准备叙旧而已,没想到有人反应这么大。”他看了看伊芙蕾,又看向我,“既然卡露检察官都这么说了,就交给贵院处置吧。”
押着我的两个人像是得到了指令,将我押送给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盔甲大汉们,在给我戴上最基本的手铐之后,就把我往看守所赶。
“喂,不带这样的吧……”
“安静点!不知道你惹到谁了吗?!”
从盔甲里冒出来的声音很小,却颇具警告意味。只不过声音有些耳熟,好像是上次在面包店小巷里遇到的那个队长。
“哦,原来是你们啊。”
待到我们走的差不多了,我才敢悄悄地和押送我的他们说。
“嚯,没想到兄弟你居然这么勇,英雄救美也得分场合啊。”那个新人和我说。
“……大块头,你不说艾佛森这人挺好吗?我看他和混混差不了多少啊。”
“别这么说。”他抓住我的肩晃了下,往四周望了望,“二王子确实算好的了,要是换成别的王族,在你扇完的下一秒就给你的手砍下来挂街示众了。”
“……”
真猖狂。我想。
明明是他有错在先,受牢狱之灾的反而是我?
“我不服,我要和他单挑。”
“……先等着,我觉得你也关不了几天,看起来二王子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喂!那个,等一下!”
啪嗒啪嗒,比脚步声先赶到的是声音。身后有人叫住了我们,不出所料,是伊芙蕾。
“有人叫我等着……哥几个也知道我冤枉吧?稍微和她讲几句没问题吧?”
“……行。”
伊芙蕾能赶上来,估计那群人走的差不多了,所以他们才敢把我放开去和伊芙蕾讲几句。
她上来搭着我和她同侧的肩,从不断喘着气的行为来看,应该是怕跟丢我才这么拼命的。
“哈……哈…………我说你蠢呐,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人啊?胆这么肥,是不是脑子——”
有病?她想这么说。
“你也不想他缠着你不是?”
“……是倒也是,但是你也没必要……”
“我说啊,”我看向她,“我不懂什么王室礼仪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不舒服就和他干,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不敢干的,我帮你干;你不敢说的,我帮你说。别让不顺心的人和事,坏了你一整天的好心情。
“……”
她放开搭着我肩的手,脸有些红的转过头。
“……不要讲那种话啦。”
气氛好尴尬。
“这可不像你,难道不应该嘴臭我几句吗?”我说。
“啧,你把我当成那种会随便骂人的类型吗?死……咳咳。”她调整姿态清了清喉咙,“……所以你接下来该怎么办?或者是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话嘛……哥几个,我和她讲几句悄悄话没问题吧?”
“没问题,请便。”大块头说。
“要说的话嘛……”
我撇了下嘴想着,过了会我用手招呼她过来,让她把耳朵凑过来。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要说的也没几句话,很快就讲完了。
“……就这样?”她眯起眼狐疑地看向我。
“就是那样,快去吧,再不去来不及了……我要讲的话讲完了,带我走吧。”
话说的越多越容易露馅,正好让他们带我离开。
“行……那么这位小姐,我们先押送犯人去所内了,有问题的话你们可以到所内的监狱再见。”
讲完这套说辞后,他们就这么押着我离开,都没机会回头看伊芙蕾有没有走。
监狱啊……我以前认为一辈子都无缘的地方,现在就要探个究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