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带了这么个奇怪的小孩回来？”
妮可上下打量着眼前名为柯萝诺丝的少女，眼里充满了好奇。
“我觉得她一个人有点可怜。”
“……衣品不错，头发也打理得相当柔顺，还怪可爱的。”
“怎么样老板，把我留下当个吉祥物也行，我保证工作绝对卖力！”
“好像也不是不行……我倒是一直想摆一个招财猫之类的。”
莱维看着她们互相打趣，只是默默的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靠着墙刷起了手机。
“莱维先生，今天的任务也完成的相当出色呢！”
他略微有些不耐烦的放下手机，但看清她的面容后就突然变得缓和了许多——那是一个把栗色长发绑成两股大辫子的少女，带着宽边眼镜，平常的穿着也是最普通的白衬衫配包臀裙，一眼看上去非常的事业心。虽然整个人疏于打扮，底子却相当出色，属于相当耐看的类型。
“是格蕾丝啊……今天财务那边的工作怎么样，还需要我去帮忙吗？”
她抱着文件夹，镜片后的眼睛因为笑容弯了起来，但随即又流露出一丝苦恼。
“财务部……多亏您之前的帮忙，已经能正常运转了。只是，失火时有些交易记录没能抢救出来，大家正在忙着和供应商逐一补签确认，托我来给老板送审重新整理的文件……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莱维先生。”
格蕾丝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
“呦！格蕾丝也在啊，等下我们要出去聚餐，要不要一起？”
妮可拿着一张黑卡在三人面前晃了晃，直白意思就是她请客。
“哇哦～军火商的老板还真是大气呢！”
柯萝诺丝盯着她手上的信用卡眼冒金星。
“……哎？我吗？”
格蕾丝目光在妮可的黑卡和莱维之间快速游移了一下，手指把文件夹攥得更紧了些
“…不了，谢谢妮可小姐。那些凭证…今天必须整理完才行，财务部的其他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文件我放在您的桌子上，您回来之后方便的话麻烦批阅一下。”
她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遗憾
“…祝您和大家用餐愉快。”
说罢，便把一沓资料放进妮可的办公室，然后头也不回的快步逃离了现场
妮可挑了挑眉，看着格蕾丝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真是个工作狂啊，跑得也太快了点……明明和我说一声就能批假的。”
她转回头，用胳膊轻轻怼了怼莱维
“你呢？我们的大功臣总不能逃掉自己的庆功宴吧。”
柯萝诺丝在一旁歪着头，小声嘀咕
“那位姐姐……好像很喜欢莱维先生呢。逃跑的时候，耳朵红得都要烧起来了。”
妮可闻言，露出一个了然的促狭笑容，目光在莱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
莱维默默收回望向走廊尽头的目光，略有遗憾地回看了妮可一眼
“……走吧。”
他率先转身朝外走去。
“……好吧，去车库，今天要给你们展示一下我十几年驾龄的高超技术！不过老规矩，我开车的时候，别问我‘去哪’和‘还有多久到’。”
柯萝诺丝快步跟上莱维，悄悄地说道
“她真的会开车吗，为什么我感觉有点危险？”
莱维轻轻的微笑了一下
“我建议你系好安全带……不要坐副驾。”
车内，妮可单手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的莱维
“我说，你是不是也该稍微注意一下身边了？人家姑娘的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莱维张开眼答到
“可我觉得还是不能发展办公室恋情……我知道她对我好，可是现在的环境……我觉得我会连累她。”
“啧，木头。格蕾丝看你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限量版枪械零件……不过说真的，那孩子不错，踏实，心也细。前几天财务部一团乱，多亏她稳住局面。”
后座的柯萝诺丝趴在窗边看着飞快倒退的街景，有意无意的听着两人的谈话
妮可发出了一声轻笑
“也许是吧，毕竟我们也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谁也没办法保证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不过啊……”
她转过一个弯，后座的两人立马抓紧扶手，差点被甩飞。她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认真说到
“有时候，能抓住的东西就该抓住。这世道，能让人相信的东西，可不多了。”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莱维又缓缓闭上眼，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霓虹上，没有接话。
一行人的打扮和繁华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妮可把车随意停在一条灯火通明的步行街旁，推开车门，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怀念的松弛
“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来过中心区了啊，如果可以真想就在这里住下了。”
她倚着车门，看向街道上牵手的情侣、捧着花的孩子、橱窗里暖光映照的精致商品。霓虹在她侧脸上流动，让那抹常挂在嘴角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显得有几分模糊。
“有时候就想，要是从来没答应过海德和格拉默这两个怪胎就好了……说不定老娘我早就是新闻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了哦吼吼吼——可惜现在还要一边干着非法勾当一边找着什么有的没的，啊～真是烦死了。”
“不过老板现在也算事业有成，手下还有那么多人打工。”
莱维站在她身后半步说着，目光扫过街角一家灯光温馨的玩具店。柯萝诺丝则被旁边甜品店的香味吸引，小步挪了过去。
半小时后，三人坐在一家露天餐厅的角落。桌上摆着简单的食物。莱维手边，放着一个包装朴素、憨态可掬的棕色小熊玩偶
柯萝诺丝咬着吸管，好奇地戳了戳小熊的耳朵
“这个是……给格蕾丝姐姐的？”
莱维向后仰了一下，然后又瞬间坐直，将玩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顺路。”
妮可切着牛排，嘴角勾起笑意
“嗯，顺路进店，顺路付款，顺路挑了最软的那只——真是好大一个‘顺路’。”
莱维没接话，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晚风拂过，街灯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柯萝诺丝看看小熊，又看看莱维，眼里有什么情绪轻轻闪了一下。
妮可擦了擦嘴，站起身，把黑卡放在桌子上推给莱维
“我去取车。麻烦我们的超级奶爸先生把账结结一下，老地方等。”
她抓起外套，身影很快没入熙攘的人群。莱维和柯萝诺丝结账后，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街道依旧热闹，但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开始在莱维心底涌动
突然——
砰！！！！
一声沉闷到让地面都微微震颤的巨响，从两个街区外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尖锐的汽车警报声、人群的惊呼与骚动
莱维瞬间将柯萝诺丝拉到身侧，目光如电般射向声源。浓烟，已经开始升起
嘈杂的议论声海浪般涌来
“爆炸了！是步行街那边！”
“天啊，着火了！有人困在里面吗？”
“那车……我刚才看到有人上车了……”
莱维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拨开慌乱的人群，朝着浓烟升起的方向挤去。柯萝诺丝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脸发白
步行街已被黑烟笼罩，扭曲的金属残骸在火光中噼啪作响，依稀能看出是妮可那辆黑色跑车的轮廓。
莱维死死盯着那片废墟，手指掐进掌心，他还没来得及悲伤，很快就被另一种感情所取代。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更危险的东西——
人群外围，几个穿着黑色战术夹克、神色冷硬的男人，正快速而目标明确地朝他和柯萝诺丝所在的位置挤来。他们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夹克下摆被刻意顶起的形状，莱维再熟悉不过——是枪。而且，他们的眼神……那不是搜寻或戒备的眼神，是确认目标后，准备进行“清理”的理所当然。
更让莱维心脏一沉的是，他认出了其中一人的脸——妮可手底下的安保人员，伦伯特。
他的视线，隔着攒动的人头，与莱维对上了。没有惊讶，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冰冷的、执行任务的漠然。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对着耳麦说了句什么。
莱维一把抓住柯萝诺丝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现在该跑了。”
他没有冲向火场，也没有试图质问。在鲍勃等人拨开最后几个路人的瞬间，莱维拉着柯萝诺丝，像两尾游鱼，倏地钻进了旁边一条堆满杂物和后厨垃圾的狭窄小巷。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但莱维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早在下车时就已本能地记在了脑中。他带着柯萝诺丝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疾驰，利用每一个转角、每一簇人群遮挡身形。爆炸的巨响仍在夜空回荡，而浓烟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直到将追兵彻底甩开，躲进一栋废弃建筑的阴影里，莱维才靠着阴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热气。他松开柯萝诺丝的手，女孩的手腕已被他握得发红。
柯萝诺丝声音发抖，但显然不是因为奔跑
“妮可小姐她……那辆车……”
莱维闭上眼，脑海里是妮可离开时轻松的背影，是冲天的火光，是鲍勃那理所当然的、看着“已死目标”的眼神。良久，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绝对不会是意外，总之……先离开这儿。”
他手插兜，把刚买的玩偶熊用力的握在手里，仿佛握着最后一枚，从那个尚未远去的、有着霓虹、牛排和闲聊的夜晚，抢救出来的、微温的碎片。
深夜，废弃工业区的边缘。妮可名下的那处“物流仓库”静立在月光下，但莱维远远就察觉了异样——岗哨换人了，巡逻频率加倍，所有的灯光都亮着，透着一种紧绷的、狩猎般的气氛。
莱维将柯萝诺丝安顿在远处一个能观察全局的废弃水塔上，递给她一部旧手机，声音压得极低
“待着，别动。无论看到什么，别出声，别下来，等我完事了会用约定好的暗号联系你。”
柯萝诺丝抓紧他的袖口一瞬，又松开，轻轻点头
“……大哥哥要小心。”
莱维像一道影子滑下铁梯，绕到仓库后方他熟知的、妮可私下告诉过他的备用通风管道入口。他屏息听了片刻，里面没有熟悉的、妮可手下哼唱的调子，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对讲机偶尔交头接耳的声音。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输入几个字
“后门。消防通道。现在。一个人。”
发送。没有署名。但对方一定知道是谁。
三分钟后，消防通道厚重的铁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格蕾丝闪身出来，栗色长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宽边眼镜后的眼睛在看到莱维的瞬间骤然睁大，随即涌上巨大的惊恐。她几乎是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格蕾丝气息不稳，声音压得发抖
“你怎么敢回来？！马洪…马洪现在被其他人簇拥着接替了妮可的位置，他对外宣布你和那个孩子是叛徒，借着单独外出的机会害死了妮可小姐！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你们！……悬赏高得离谱！”
莱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触感冰凉。他没问马洪，也没问叛徒的细节，只是迅速扫视她周身——没有受伤，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袖口还沾着一小块墨迹，像是慌乱中打翻了墨水。
莱维从怀里拿出那个沾了灰的小熊玩偶，塞进她怀里
“这个。给你的。”
格蕾丝愣住，低头看着手里憨态可掬、却沾着战场硝烟与逃亡尘埃的玩偶。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她猛地抬头，把玩偶死死按在胸前，像是捧住一把流沙，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让哽咽漏出来。
格蕾丝像是在思考什么，紧接着用力摇头，带着哭腔说道
“不…不行。莱维先生，你…你快走。带着那个女孩，走得越远越好。我…我留在这里，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需要我，肯定不能拿我怎么样……”
莱维打断了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决
“跟我走。现在。”
格蕾丝后退一步，背撞在冰冷的铁门上，玩偶抵在心口。她看着莱维，眼里是近乎绝望的清醒
“我跟不上你们的。我不会用枪，跑不快，遇到危险只会成为累赘…成为你的弱点。”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
“这个东西里面有妮可小姐留给你的东西，还有我拷贝下来的公司的重要记录。密码是你被捡回来的日期。我…我改动过权限，他们暂时发现不了。走吧，然后…忘掉这里。”
远处传来巡逻队靠近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格蕾丝脸色一白，猛地将莱维往阴影深处推
“巡逻队来了…他一定发现我离开工位了！莱维先生，您快走！东南方向第三个集装箱堆场后面，有一辆没锁的灰色货车，钥匙在保险杠后面…那辆车今天刚完成交付，马洪不知道！”
莱维没动。在脚步声几乎拐过墙角的前一秒，他深深看了格蕾丝一眼。那一眼，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苍白的脸，紧抱玩偶的手，镜片后强作镇定的泪眼一一刻进骨头里。
莱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气声，一字一句的说着：“等着我。”
不是请求，不是安慰。而是一个许下的承诺。
说完，他像融入夜色的墨，瞬间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阴影中。格蕾丝背靠着铁门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那个还带着他体温和硝烟气的小熊玩偶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死死捂住嘴，不泄露一丝呜咽。
几秒后，巡逻队的手电光扫过消防通道。光束停在她身上
“格蕾丝小姐？你在这儿干嘛？”
格蕾丝抬起头，脸上泪痕已飞快擦去，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她藏起手里的小熊，声音还带着点哽，却已平稳：“…睡不着，出来透口气……能帮我跟马洪说一声，明天我想请半天假。
队员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谁都知道，这个财务主管是重要的资产，而且看起来确实吓坏了。
手电光移开。格蕾丝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回灯火通明、却已截然不同的仓库。她抱紧小熊，指尖摸到玩偶背后一道粗糙的线脚——那是之前没有的。很新，像是被人仓促缝过。
在无人的走廊转角，她捏了捏玩偶的内部。粗糙的缝线下，似乎藏着什么硬物极小的一角。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玩偶紧紧地搂住，回头看了一眼莱维离开的方向，然后默默走回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也许我真该请个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