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着白霜的钢铁碎渣如暴雨砸入泥潭。数十米高的非有机体巨兽,在千万倍时间动能叠乘的冲击下,化作满地废铁沙土。
“走了,修。”
纪源右手插回卫衣口袋,拉低兜帽,踩过泥水跨上机车后座。击碎巨兽的物理余波未曾牵动他眼角肌肉。
修喉结滚动,强压心头震荡,手腕下压拧紧油门。
暗金重型摩托咆哮撕开夜幕冷雨,驶入老贫民窟腹地。周围工业废铁堆减少,报废外壳、生锈铁皮与高压线杆搭建的低矮棚户区挤占视野。
废水分流渠旁,长满辐射斑的女人正用漏斗过滤重金属酸雨,铁皮房檐下,断肢老兵围着废弃电池擦出的微弱火核,缝补抗辐射破布。黑市摊位散发昏黄光晕,商贩在冷雨中为标规电荷卡而叫喊买卖。
修松开油门,机车滑入密集居住区。
暗金机车引擎低鸣,四周嘈杂声降温。铁皮房檐与泥泞角落投射来无数目光,聚焦于主座上的修。怨恨在眼球里升温。
“快看……是那个叛徒。”“是修……那个高高在上的议员大人……”
叫骂声扯破冷雨。一块沾满机油的废铁飞出,砸中修的肩膀,锋锐边缘割开布料犁出血痕。
“议会的走狗滚出老贫民窟!!”“上层的吸血鬼!你们喝够了底层的血,现在还要开着这种豪车来嘲弄我们吗?!”“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这个叛徒!!”
谩骂诅咒盖过雨声。难民涌上街头,烂泥、生锈废铁块如暴雨般砸向机车。
修未动方向盘。双手死攥车把,任由废铁烂泥砸中卡其色工装与满是伤痕的脸颊。他闭紧嘴唇,缓慢控车前行。
怒吼声起。
“站住!别让他走了!!”
底层壮汉与暴民组成的血肉人墙横死狭窄街道。修右脚踩死刹车,机车轮胎犁出水花急停。人群前压,无数满是油污的手掌伸出,将机车围困其中。
“议员大人!你看看我的腿!这就是上个月清道夫降下的高能脉冲废掉的!”一个汉子撕开焦黑外骨骼,眼眶通红,“上层把下个月的配额又砍了六成!我的女儿昨天已经病死了!你们这帮坐在云端上的神明,凭什么决定我们的死活?!”
“把这狗东西拽下来!!”“杀了他!用他的血去换配给!!”
哭喊咆哮声震耳。暴民举起铁锹与生锈砸骨刀,穿过人群砸向修的头颅。
修闭上双眼,手指悬在油门上方僵死。
后座上,纪源留在口袋里的指节微曲,视线盯着半空坠落的铁锹锋刃。
铁锹砸落前夕。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苍老低喝自废弃飞梭外壳搭建的汽修厂传出。音量不高,暴民动作却集体卡死。围攻人群向两侧退步,让出通道。
通道尽头灯光昏暗。轮轴摩擦声自阴影中碾出,佝偻男人推着轮椅进入视野。他双腿自大腿根部截断,残躯架在生锈机械椅上。,酸腐蚀的厚手推动轮缘。
莫德未持枪械,视线扫过街面,周遭温度骤降。
“吵什么吵?一个个没饭吃,力气倒挺大。”
莫德双手按停轮椅,视线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眉头聚拢:“老子在里面正校准撞针呢,外面是发生了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让你们这群耗子连命都不要了,围在老子大门口聚众发瘟?”
莫德瞳孔收缩。
“修……”莫德脑内神经电信号微弱闪过。
雨就这样下着。
莫德推动轮椅,领着修与纪源来到他的住所。铁皮墙壁因酸雨剥落,机油霉味充斥鼻腔。墙角堆满报废传动轴,低能耗钨丝灯悬挂半空,拉长三人阴影。
修抹掉脸部机油雨水。停在残破的桌子旁,视线扫过墙壁生锈铁框。内部镶嵌泛黄照片,记录二十年前其父与双腿健全的莫德之合影。
“莫德老大,我父亲当年……”修的心脏抽搐,嘴唇开合。
“怎么来到这个鬼地方了?”
莫德推着轮椅转身打断修的字音。他没有看墙上照片,拉开破烂抽屉摸出劣质烟草点燃。烟雾冲散昏暗灯光,笼罩脸部狰狞辐射斑。
“修,你知道的,外面这些底层人有多恨你们。在他们眼里,你就是议会的走狗,他们每时每刻都想冲进来,把你身上的皮生生扒掉,将你撕成碎片。”莫德冷笑了一声,沙哑的烟嗓里带着悲哀,“只不过啊……他们也只剩这点在泥潭里无能狂怒的力气了。他们,再也没有当年跟我一起上去跟议会拼命的魄力了。”
莫德吸了一口烟,看着修: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修。放弃吧。面对那种根本无法逾越的科技堡垒,面对高层的反物质盾和天网,我们做不到的。二十年前做不到,二十年后一样做不到。不如回去想想怎么跟奎恩那老狐狸摇摇尾巴,拿到下个月的纯水物资配给,这更现实一些。”
“这次不一样了,莫德老大!”
修前跨一步,眼白布满血丝,喉管震动。手指扯开工装袖口,非法改装机械护腕暴露,幽蓝全息钥匙影像弹出照明房间。
“我们这次有曜枢密钥!有父亲留下的最终权限!我们还有次级能量块,还有雷格的重炮部队!有奎恩的物资支援补给!只要我们冲进地下第七层改写源码,上层所有的科技堡垒全都会在瞬间瘫痪!这次一定能行的!我们——”
“够了!!”
怒吼砸碎室内寂静,半空钨丝灯剧烈摇晃。莫德手背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桌上双管电磁喷,枪管径直指向自己齐根断裂的双腿:
“修!你以为二十年前,你父亲和我是拍着脑袋、带着一群手无寸铁的难民上去送死的吗?!不!!当年老子手里握着的是全底层最精锐的三十万‘铁流卫队’!我们有你父亲暗中运送下来的上层次级脉冲重炮,有能生撕重型防护的‘液压重型外骨骼装甲’还有更多的尖端科技!那时候,我们的科技领先现在的底层整整五代!!”
莫德胸腔起伏,沙哑嗓音剥开二十年前的物理记忆:
“二十年前的那天,底层的天空被三十万发‘次级高能离子轨炮’同时点燃。
莫德站在指挥飞梭上,亲眼看着无数由底层钢铁洪流组装成的重型机甲,踏着震碎大地的步伐,顺着十三根通天轨道疯狂向上突击。反抗军甚至动用了极具毁灭性的‘次级反物质电荷爆弹’,那种威力,足以把议会的外围空港撕成碎屑。
那是底层科技的最巅峰,是三十万人压上一切的咆哮。
可就在他们即将撞碎天穹防御的最后,只有一片冰冷的晶体强光。反抗军重型火炮的膛线还未完成最后一圈预热,上层天穹之上,半圆范围的【高维降阶光幕】便已碾压而至。
那是一种超越了当时反抗军理解极限的外星概念武器。莫德亲眼看着冲锋在最前方的整整三个重装机甲军团、数万名穿着最顶尖液压外骨骼的兄弟,在触碰到那层灰色光幕的刹那——
他们身上的脉冲护盾没有爆炸,而是连同里面的肉体、乃至他们手中的武器本身,在微观层面上被强行“扁平化”。
几十吨重的钢铁洪流,在几秒内,被规则生生折叠、压缩成了薄如蝉翼的二维金属贴纸,从几万米的高空哗啦啦地飘落下来。
紧接着,是议会的【无机自适应干扰矩阵】。
反抗军引以为傲的反物质电荷爆弹在发射的中途,其内部的分子结构直接被外星科技远距离改写。高能粒子不再向外爆炸,而是诡异地向内坍缩。
那些重组的精密雷达和算力主脑,在矩阵的扫过之后,直接发生了逻辑改变。所有的机械关节开始倒转,反抗军的重型机甲甚至开始疯狂撕扯自己的驾驶舱,将里面的驾驶员生生挤压成一滩滩肉泥。
那根本不是战争。
那是一场精密机械面对改写物理规则时的静默和屠杀。三十万人筑成的钢铁长城,在那些不讲道理的外星技术面前,就像是冰雪落入了沸腾的熔岩里一样,蒸发了。
那一夜,我在十三号天轨下面,亲眼看着我的战友、我的兄弟,连同他们身上最骄傲的装备,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地毫无意义的废铁沙子!!”
莫德拳头疯狂砸击轮椅合金扶手,金属受力凹陷变形。
“看到老子的这条腿了吗?!当时两台清道夫机甲拿着维度科技‘空间消除刃’,只是隔着百米虚空对我晃了一下,老子的双腿连同最顶级的黑钛外骨骼,就那么凭空消失了!不是砍断,是彻底消失在这个位面了!!”
“修……你告诉我,你现在拿什么去跟他们打?!你那点所谓的破科技,在他们那能够直接改写物质结构的降维天幕面前,连一发微波都扛不住!!”
咆哮声撞击着墙壁,墙框泛黄合照沙沙震动。
修双腿僵直。视线看向轮椅上发抖的残躯,牙齿死咬下唇。
“而且加上多年缺乏能源供给和技术迭代,我们的武器设备也远远落后于他们,看看我们现在的科技水平落后到什么程度了,这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我是捡了什么狗屎运,是踩了什么天大的狗屎,今天才能坐在这么个破轮椅上,像一头烂狗一样在这垃圾堆里苟活下来?!啊?!”
修面部失去血色,泪液冲刷脸颊机油污渍:“莫德老大,我不是那个意思,只要——”
“想想你的父亲吧!!”
莫德厉声打断。提起旧名,眼角肌肉抽搐,浑浊液体溢出眼眶。莫德喉管抽吸空气,视线望向修:
“即使当初有你父亲作为首席科技官的全力支持,有他里应外合,我们最后还是失败了!你忘了他当年的下场了吗?!他被那帮议员当街处死,在三十亿人面前,像擦黑板一样,被剥离了基因,抹去了存在的所有数据!什么都没剩下!!”
“你好好想想,修!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比你我做得更好?!你就打算带着你这条命,去毫无意义地浪费掉吗?!给我滚出去!!”
怒吼平息,房间陷入死寂。
暴雨在外砸落的声音很大却在房间里很小,仅剩劣质烟草火星在暗处明灭。修定在原地,水渍糊满脸颊。他抬起脖颈,视线对准墙壁泛黄照片:
“如果……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我们努力的这一切,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修喉咙发干,吐出字音:“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那整个曜枢底层三十亿人的命运,就真的要永远……永远止步于这场无光、无休止的苦难了啊,莫德老大。”
莫德合上眼睑,吐出青烟。牙关咬紧,手掌压住轮缘向后摩擦,推动轮椅转身。
轮轴转动前夕。
扑通。
闷响自后方地表传来。
他松开轮缘,脖颈僵硬向后转动。
钨丝灯光下,修双膝跪在肮脏的地面。
修躯干前倾贴近地面,喉管爆出嘶吼:“请为大家的自由和未来,为了曜枢的未来……再出力一次吧!!莫德老大!求你了!!”
莫德双手脱离轮缘。喉结滚动。视线下垂看向地面的修。
视觉与脑内二十年前的记忆重叠。同一间房间,修的父亲——前首席科技执政官,以同样的姿态砸碎膝盖跪伏于地。
“莫德,曜枢在一步步崩塌。为了曜枢的未来,号召大家站起来吧,拜托你了。”
莫德右掌压紧胸腔防弹插板。皮肉之下,熄灭二十年的执念死灰复燃。
“你这小子……”
莫德双臂发力推动轮椅前行。布满强酸疤痕的厚手探出,轻压在修战栗的肩膀上。
修抬起下颌,莫德遍布辐射斑的脸部肌肉扯动,拉出跨越多年的苍凉笑意。
“星尘上的新星……就算坠落了,也还是会燃起微茫,在关键的时候仍然会发出光热,你觉得呢,修。”
纪源背靠门边阴影。看着破败小屋内的两人。在被时间长河反复冲刷的理智中,被眼前底层凡人的血肉意志切开一道高温裂口。双手在口袋底部攥紧。
“既然火点着了。”
纪源在兜帽下开口,唇角上拉出狂妄弧度:
“那么是时候出发了,这一次时间站在了你们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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