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废水潜入排口。
轰鸣的暗金色重型摩托喷射着粒子尾焰。冷雨在靠近排污口死角前,被浓稠的墨绿色毒雾蒸发殆尽。
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巨型钢铁管道横亘前方。上层天穹直插而下的排污管道于此交汇,黏稠、散发荧光绿色的强酸废水如瀑布般向外喷涌。
“呲呲——”
距离管道尚有十米,溢出的高频化学辐射与强酸蒸汽,已将奎恩提供的高级防爆风挡腐蚀出细密白沫。
“纪源……这里毒性太烈了!”
修隔着防风镜,双眼被酸气熏得通红,声音在发动机轰鸣中发颤:“上层议会把数百年最致命的工业废水、反物质废料全排在这。这里的酸度能融化任何防护材料!因为没有物质能存活,高层连监探设备都没装……我们过不去!”
摩托车前方,荧光绿酸液瀑布铺天盖地。
“别停,修。冲进去。”
后座上,纪源抬起下颌。暴雨与毒雾将他的黑色卫衣腐蚀出细小焦洞。
他没有调取高维护盾,也没有开启全局时间停滞。右手缓缓脱离口袋,五指张开,按压在重型摩托的车头能量枢纽表面。
“嗡——”
机车轮胎触碰第一滴酸液的毫秒间,无形、无色的时间涟漪以纪源右手为原点荡开,化作直径三米的逻辑真空球,包裹修与车体。
三米领域内,激射而来的强酸毒水,其时间流速被强行归零。
暗金色机车撞入荧光绿废水瀑布。
漫天黏稠毒水激打在车头表面,却未发生任何腐蚀。强酸离子失去了发生化学反应的时间轴,无法完成电子跃迁,无法对钛合金装甲进行分子剥离。毒水如同普通水流,顺着车身流线向两侧排开、飞溅。
这些在曜枢世界触之必死的毒素,在被剥夺时间常数后,化作毫无杀伤力的死水。
“这……这怎么会……”
修手腕下压拧紧油门,目光聚焦于车头前方由高维毒素交织的深渊管道。机车以两百公里极速在幽绿隧道内飙射。三米时间净土内,万物无恙。
从微观领域跨宇宙干涉时间流速,极速压榨着纪源的脑域精神。
“天轨就在前面!地下一层的废水气阀到了!!”
修喉管挤出狂吼,机车在幽绿隧道拉出刺目尾流。
轰——!!
重型机车撞穿废水排污口最核心的生铁滤网闸门,裹挟漫天绿色水花与冰霜碎屑,跌入上层议院由白玉晶体铺设的地下一层甲板。
“哧——”
微米提供的短源码片段于此刻注入天网。地下一层所有激光防御与自卫炮台大面积陷入红字报错,防御矩阵停止运行。
纪源右手脱离车头,揣回口袋深处。视线投向廊道尽头正在闭合的员工升降梯。
叮。
磁暴合金铸造的巨门向两侧滑开。两人踏入轿厢,向地下沉降。
曜枢星第三层:核心科技研究所。
迈出电梯,白玉无缝晶体地板向四周平铺。百米高的研究所内无承重柱,墙壁通体由半透明「反物质偏振晶体」构成。暗金色数据流在墙体内高频脉动。天顶悬浮三团直径数十米的「微型坍缩恒星源」,散射冷冽强光。
虚空中,上百个透明圆球状「量子浮空科研舱」绝对静止。舱内流淌淡蓝液态光冷却剂,全息逻辑屏幕自行推演微观常数。
地面每隔十米铺设一条水银流光算轨。数百台白钛合金铸造、面部仅嵌单目眼的「高阶智算仿生人」静立两侧,指尖纳米手术刀泛出冷锋。
修沾满底泥的皮靴在白玉地板上留下两道肮脏印记。视线落向长廊尽头被锁定的主控隔离室。
冷冽白光在修的视网膜内扭曲重叠,旧日记忆倒灌:
“修,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源码的序列。”
画面中,身着无褶皱白袍的前首席科技执政官立于主控台前。粗糙大手抚摸修的头颅,眼中透出悲怆:
“我们自诩为高智慧生物,可我们是在用偷来的火种烧死同胞。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修……用你的眼睛,替底层的同胞们,去打开真正的星空。”
“父亲……”修眼眶发红,右手抬起触碰虚空。
“修!醒醒!!”
微米失真的电子警报声从主控芯片中穿透耳膜:“天网矩阵开始反扑了!上层议政官动用了副脑算力!时间到了!!”
纯白研究所瞬间被血红警报覆盖。
墙体暗金数据流转为死红,天顶微型恒星源发出高频鸣音。
微米声音夹杂杂音:“陆地重型防护系统全部复活!莫德老大的机甲被‘高能降阶光幕’挡在大门外,雷格的飞艇正遭受反物质高射炮全线拦截!底层同胞们……正在被屠杀!!”
咔哒。咔哒。咔哒。
地面算轨两侧,数百台白钛智算仿生人头部单目眼亮起抹杀红芒。机械关节转动,齐刷刷面朝电梯口的入侵者。
“草他妈的……”
修眼眶湿润,主升降梯磁场被天网切断。通往地下七层的唯一路径,只剩尽头那扇大门。
“找任天野进……那个背叛了我父亲的现任科技主席!”
修拔出高频震荡匕首,目光聚焦于三层反物质能量壁垒锁闭的【科技首席执政官办公室】:“备用直通电梯就在那个叛徒房间里!纪源……我们得杀过去!!”
数百台仿生人启动路径演算,纳米刀刃在空气中拉出高频震荡的低鸣。
“纪源!走廊被锁住了!天网自适应军包围过来了!!”修攥紧匕首,面部肌肉因极度紧绷而颤动。
“修,别大喊大叫的,你的肺部承受不住这种频率的震动。”
纪源声音平缓,双手未离衣兜。
气流微颤。
一台高阶杀戮仿生人在白光中拉出残影,数米长纳米利刃直刺纪源胸腔。
“纪源——!!”修喉管破音。
无血液溢出,无脏器受损。
纳米利刃切入躯体的毫秒间,纪源胸口该微观区域的时间流速发生错位。利刃处于前一秒,纪源肉身处于下一秒。两根平行时间线重叠于同一空间坐标,利刃透体而过,未伤分毫。
刚刚那一瞬,时间长河险些将其记忆冻结漂白。
他死不掉。因为他就是时间,时间无处不在,谁能杀得了一秒钟?谁能用刀去砍断一条根本没有实体的因果法则?
纪源睁开双眼。右手自口袋抽出,指间夹着两枚底层废墟里捡来的生锈废铁螺帽。
“修,跟紧我。”
纪源右臂抬起,屈指弹击。
“轰——!!!!!”
两枚生锈螺帽脱离指尖。其内部时间被强行拨动至纪元尽头,微小的物理质量叠加千万倍时间惯性,爆发维度级动能。音爆撕裂研究所,螺帽顺着长廊笔直贯穿。
嘭!嘭!嘭!
足以抵御重炮的智算仿生人方阵,接触高速运动的废铁瞬间,连同脚下流光算轨、两侧反物质晶体墙壁,在时间动能重压下寸寸崩碎、沙化。长达数百米的焦黑沟壑犁平走廊,融化的赤红岩浆铺满地表。
一发弹指,全线清空。
“走。”
纪源将微微痉挛的右手插回口袋,踩着满地焦黑铁屑前行。
修大脑宕机,攥着匕首跟上焦黑血路,狂奔至长廊尽头。
三层反物质能量壁垒锁闭的巨型大门前,高维全息牌匾显现:【曜枢主星·首席科技主席办公室】。
修高频震荡匕首切入黄金大门逻辑缝隙。反物质防御回路在切割中激射金色火花,大门向两侧滑开。
密室最深处,现任科技主席任天野进蜷缩防御装甲墙角。华丽纳米星缎满是褶皱,计算镜烧毁,面容惨白扭曲,裤脚渗出黄水。
“修……修!你别杀我!我是你父亲当年的副手啊!是议会逼我的!”任天野进牙关打颤。
修踩过碎裂门板逼近,揪住华丽领口。匕首高举。任天野进闭眼尖叫。
刀刃未落。
“你连死在这一刻的资格都没有。”
修手指松开,任其瘫软倒地,转身迈向备用电梯:“纪源,走!去地下第七层!”
纪源跟入电梯,门扉合拢。
地下第七层。陈腐与荒凉积压数年。老式电缆在黑暗中闪烁微弱电火花。
修在其中反反复复的寻觅。
终于发现了密室中央耸立的巨型轮廓,覆盖着厚重积灰盖布。
修停止呼吸,双手攥紧盖布边缘,腰背发力向后扯拽。
扬尘如雾般散开。一台庞大机器暴露在冷光下。外壳由青铜光泽未知矩阵金属打造,无全息光幕,表层流转繁复古老刻印线条。
“就是它……这就是我父亲当年找到的‘母体’。”
修指腹摩擦青铜外壳。抽出布满裂纹的次能源核心,卡入原型机供能槽。
沉闷的机械共鸣自内部传出。青铜外壳刻印线条依次亮起浩瀚幽蓝光芒。内部机械撞针与齿轮高频咬合,传出清脆工业律动。
修双手在手控面板飞速键入控制指令。
主控屏幕弹出血红全息视窗,机械合成音响起:【警告:检测到核心指令改写尝试。请输入‘曜枢天枢钥匙’进行生物权限认证,否则系统将在三秒后执行逻辑自毁。】
修注视红色倒计时,笑出声。
“其实……这颗星球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曜枢钥匙’。”
修面朝红色扫描激光转身:“我父亲当年把最后的代码锁在了我的基因链里……我,就是那道钥匙!”
红色激光扫过瞳孔、血液,穿透至脑域深处那枚十年前植入的源核芯片。
【生物检测通过。核心芯片数据读取成功。】【最高所有者权限已移交——执政官之子:修。】【正在进入‘源码核心内部’。】
幽蓝光芒照亮密室。这台机器本身,即是上个纪元由最初‘源码’亲手构建的科技母体。上层议会的“高维反物质科技”与“消除刃”,皆为从其表面逆向工程窃取的皮毛。
“上层的叛徒们……你们的生命,该到尾声了。”
修目光聚焦屏幕上的控制权指令,手指压下【改写·数据归零】确认键。
雷格防区天空。
“星陨号”飞艇大半舰体焦黑变形,动力舱喷吐黑烟。雷格立于崩裂指挥台,军装烧焦,体内骨骼多处断裂,双眼血丝密布,死守前方逼近的皇家舰队。
地面。莫德【落星】机甲半边拓扑装甲被降维光幕不停的多次消融抹平,暴露出冒着电火花的神经线束。底层反抗军遭清道夫部队全线压制。
“要输了吗……”莫德咬紧牙关,瞳孔失焦。
“嗡————”
全频激活声自地心穿透主星。
天穹之上,议会高平重炮内部幽紫能量骤然断流。“高维自适应防护壁垒”在半空解体成漫天晶体碎屑。
清道夫重甲兵纳米装甲与震荡刀失去逻辑支撑,流光散尽,化作沉重死铁。
“这……这是?”雷格抹去脸部血污,看着前方皇家舰队能量全线熄火。
“哈哈……哈哈哈哈!成功了!!”莫德在半毁机舱内咳血狂笑。
曜枢主星最上层,云端神明世界迎来崩塌。
这里曾经是一片与底层截然不同的赛博天堂。
这里的城市悬浮在数万米的高空中,没有一丝泥泞与废气。无数座由纯白晶体和流光反物质构建的千米浮空摩天大楼,在虚空中错落有致地漂浮着。人工制造的虚拟恒星散发着最舒适、最宁静的黄金色光芒,将整座上层城市照耀得美轮美奂。
天空之中,成千上万辆闪烁着奢华全息尾焰的磁悬浮飞梭,如同一条条光亮绚丽的流光缎带,在反重力轨道的指引下井然有序地穿梭。那些穿着纳米星缎、高层人员,正端着名贵的酒水,在空灵的悬浮酒廊里谈笑风生。全息广告光幕在天顶上不停变幻,将整颗主星的繁华与高度发达的科技显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这种把三十亿底层的骨髓榨干才堆砌出来的虚假繁华,在修按下确认键之后,迎来了坍塌。
人工虚拟恒星断电熄灭。万丈金光被死暗吞噬。
成百上千座由反重力矩阵维持的千米浮空摩天大厦,内部源码链键崩断。
“不!!反重力系统失效了!!”
尖叫声中,悬浮在平流层的高空城市失去托举,在重力撕扯下,拖着浓烟与烈火,向底层废墟轰隆坠落。
主星轨道边缘的宇宙真空。
数十艘“反物质星际无畏舰”正面向外星几何体巨舰。源码核心修改瞬间,战舰内部反物质主核、高维消除护盾与算力矩阵全线瘫痪。
所有的充能光芒在太空中熄灭。那些动辄能毁灭一颗小行星的主力战舰,在这一秒钟失去了所有的动力、所有的方向控制、乃至所有士兵的维生氧气循环。
文明权杖在此刻被折断。
地下第七层。
原型机幽蓝强光平息。修脱力瘫靠青铜外壳,注视屏幕上传遍星球的独立代码,嘴角扯出畅快笑意。
纪源静立于机器侧方。
上层覆灭、外星降维、星球停摆的最高科技,在他的视线内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的脆弱泡沫。
右手在口袋最深处,指腹最后一次摩擦那块属于自己的生锈身份钢牌。
时间弦线微拨,废铁钢牌在掌心风化、消散于无形。
不必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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