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辕碾过碎石的声音停了。
疼。
不是那种能让人昏过去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从尾椎往上烫,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慢慢撕扯。每呼吸一下都牵动着伤处。空气里有霉味,有尘土味。还有陈年血迹和烂草混在一起的腐朽气息。她没睁眼就先闻到了这些。
“呜哇!荧!你醒了!”
派蒙悬在她脸正上方。眼睛红红的。鼻子一抽一抽。
荧张了张嘴。喉咙像吞了沙子。她想侧头,伤处立刻一阵火辣辣的牵拉,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只能趴着,用眼神问派蒙:这是哪?
“我也不知道!”派蒙小脸上写满了茫然,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比划,“我们不是应该……应该……”她顿住了。眉头皱成一团。努力想了想,放弃了。“反正醒来就在这里了!好破好破!比风龙废墟还破!而且派蒙好饿……”
荧也饿。还渴。还疼。还冷。打了个哆嗦,伤口又被牵动,差点没背过气。
她强迫自己冷静,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屋顶的茅草破了大半。露出几根歪歪扭扭的椽子。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投下一块块亮斑。墙壁是土坯垒的,裂缝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能看到外面的光。身下是一张硬板床,铺着发霉的碎秸秆,散发着一股酸臭。角落里堆着落灰的杂物。门口挂着半截破草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这不像她熟悉的任何地方。
不是蒙德的歌德大酒店。不是璃月的望舒客栈。不是稻妻的木漏茶室。
记忆开始往脑子里涌。
洛阳。皇城。穿锦袍的宦官,脸上带着阴鸷的笑。朝堂上,一个穿官服的女子——那张脸和她现在这张一模一样——在慷慨陈词。然后一切急转直下。宦官尖细的嗓音宣读旨意:革职,发配凉州,即日启程。
廷杖。
木板砸下来。一下。又一下。
骨头像要碎了。
疼。屈辱。绝望。
一路向西。伤口化脓。随从逃散。最后是这间破屋子,这张硬板床,以及那具再也撑不下去的身体。
玉门县。
她现在叫林婉。是玉门县令。
不是穿越。不是夺舍。更像是一段路走到了尽头,另一段路从这里开始。
原主的记忆像一条断流的小溪。她自己的记忆——提瓦特的,冒险的,七国的,神之眼的,哥哥的,派蒙的——像另一条大河,试图和这些干涸的河床融合。但融合得不完整。
枫丹之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哥哥呢?空在哪里?
她只能抓住一些零碎的片段。
算了。先活下来再说。
“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派蒙立刻飞开。翻箱倒柜。咣当。哗啦。乒乒乓乓。“在哪里在哪里”的碎碎念。片刻之后,捧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飞回来。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水面飘着碎屑。
“喝吧喝吧!”
派蒙把碗凑到她嘴边。动作笨拙。水洒了一些出来,打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荧顾不上那些。她张嘴,小口小口地喝。水是凉的。有土腥味。有些苦涩。滑过喉咙的时候,那种濒临窒息的干渴感终于缓解了一些。她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牵扯伤处。
派蒙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
派蒙的脸腾地红了。小手捂住肚子。“那个……派蒙不是故意的……但是它自己叫的……”
荧想笑。笑不出来。
肚子里空空的。那种烧灼感从胃壁一直蔓延到喉咙。
就在这时,一道微光在她意识深处闪了一下。
不是幻觉。
荧清晰感觉到了。像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她本能地顺着那道光去“看”,去感知,然后“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意识“触碰”到的。模糊的、像水底倒影一样的画面:金黄的煎蛋。冒着热气的烤肉排。松软的松饼。散发着蜜糖香的甜甜花酿鸡。
提瓦特的食物。
这是她冒险时随身带的那些料理?不对。更像是这些东西就“存在”在那里。在她意识深处某个角落。只要她“想”,就能“拿”出来。
派蒙的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荧闭上眼,集中意念,去触碰那个“烤肉排”的念头。
微光闪烁。
一阵浓郁的、混合着蜜糖和烤肉的香气,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派蒙瞪大了眼。
一份热气腾腾、色泽金黄的甜甜花酿鸡,凭空出现在荧身边的干草上。
不是烤肉排。是甜甜花酿鸡。她的意念在最后关头偏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甜甜花酿鸡比烤肉排好吃。
“哇啊啊啊!”派蒙的尖叫声差点没把墙震塌,“是鸡!甜甜花酿鸡!荧你太厉害了!你是从哪里变出来的?魔术?”
她没有继续问。口水已经快要流下来了。
但她没有扑上去。而是先撕下最肥美的鸡腿,吹了吹,塞到荧嘴边。
“你先吃!你伤得重!”
荧看着派蒙那副明明馋得要死却还努力装大方的样子,眼眶有些发酸。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她咬了一口。
温热的。鲜嫩的。带着蜜糖甜和野菇香的鸡肉滑入口腔。那些蕴含在提瓦特料理中的特殊能量,像一条温和的小溪,从胃部流向四肢百骸。
暖意。
那股暖流沿着血液向上攀爬,汇聚在臀部和后背的伤口处。火辣辣的疼痛感被稀释了一些。
食物的疗效。
在提瓦特的时候,那些效果只是面板上的数字。是战斗中随手点开的补给。但在这里,在这具千疮百孔的凡人之躯里,那股力量的效果清晰得直击灵魂。
她一边嚼一边想——这具身体到底受了多重的伤?廷杖五十。她记不清了。但那股暖流在伤口周围转了一圈,似乎还没有完全填满那些裂缝。
几口下肚,荧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她撑着手试图坐起来。派蒙立刻飞过来用小身子顶住她的后背——虽然她那点力气约等于没有,但那份心意让荧觉得喉咙没那么紧了。
“大人!大人!不好啦!”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派蒙吓得差点没把鸡腿扔出去。
草帘掀开。一个穿着破烂汉代皂隶服、面黄肌瘦的老吏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头发花白凌乱。脸上皱纹像老树皮。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他看到荧坐在床上,先是一愣,随即扑通跪下,声音颤抖:“大、大人……您醒了……可是……城外那些流民……还有本地的饥民……他们又冲撞县衙了!仓廪早就空了……他们说再不放粮,就要砸衙门了!”
老吏整个人伏在地上。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荧没说话。
她让派蒙搀着,一点一点从床上挪下来。每一次移动,伤口都像被撕裂一样。腿在发抖。额头渗出冷汗。但她咬着牙没出声。老吏跪着不敢抬头,没看到她的脸色。只有派蒙看到了。小家伙眼眶又红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撑着她。
她们挪到窗边。荧推开那扇破木窗。
县衙外面的街道上,黑压压挤满了人。
人们穿着破烂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头发蓬乱。面色蜡黄。眼神空洞而麻木。像一群会移动的尸体。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瘫坐在地上连喊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睁着浑浊的眼睛望着天空。
还有很多孩子。瘦得像竹竿。肚子却鼓鼓的。头发干枯发黄。有的连站都站不稳,被大人抱在怀里。他们不哭不闹。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几个瘦骨嶙峋的县卒正用身体抵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县衙大门。他们的身体和那扇门一样瘦弱。还在坚持。
“荧……”派蒙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们……好可怜……”
荧深吸了一口气。
甜滋滋的蜜糖味还残留在嘴里。
她突然觉得有些讽刺——在这些人饿得快死的时候,她和派蒙在里面吃了一整只鸡。
不是讽刺。
是责任?
她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她现在叫荧。是玉门县令。不管这个身份是怎么来的,不管原主是不是已经死在了路上,她现在就站在这里,穿着这身血迹斑斑的旧官袍,面对着一个即将被饥饿吞噬的边陲小城。
而她有食物。
她闭上眼,再次“触碰”那片光。
这一次,她没有选那些精致的大菜。她投向最基础的东西——
面粉。白细的、像雪一样的、散发着谷物清香的面粉。
清水。清冽的、带着微光的泉水。
然后是烤肉排。最朴实的、用盐和胡椒简单腌制后烤制的肉排。在提瓦特随处可见。但在这里,它是奢侈品。
意念集中。
微光闪烁。
砰。一袋雪白的面粉凭空出现在屋子中央,沉甸甸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哗啦。一桶清冽的泉水出现,陶桶摇晃两下,稳住了。水面微微荡着,折射出窗外的光。
再一闪。几大筐热气腾腾的烤肉排出现在硬板床上,堆得满满当当,差点没把派蒙埋进去。
派蒙赶紧飞起来,差点撞上房梁。她稳住身形,又飞回去,小手扒着筐沿往里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好多。够好多人吃了。
老吏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然后他呆住了。
满屋的食物。雪白的细面。清澈的泉水。金黄油亮的肉排。散发着一种他这辈子都没闻过的、香得让人想哭的气味。
他扑通又跪下去。整个人瘫在地上。嘴张着。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大……大人……是……是……神仙……?”
荧靠在墙上。气息不稳。但眼神已经镇定下来。
“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把这些肉分给门外百姓。告诉他们——”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老吏,看向窗外那些绝望的身影,“本官来了。玉门县,不会再饿死一人。”
老吏涕泗横流,额头磕得咚咚响。然后连滚带爬跑出去叫人。
几个县卒被叫进来。看到满屋食物,先是一愣。然后也露出了那种见鬼的表情。但饥饿和活命的欲望战胜了恐惧和疑惑。他们手脚并用地搬起食物往外走。有个年轻的县卒抱着一筐肉排,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荧一眼。那眼神里有荧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敬畏,更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岸边的石头,还没反应过来。
烤肉排的香气飘散到县衙外的街道上。
那些原本还在哭喊、砸门、推搡的饥民,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瞬间安静下来。
死寂。
然后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娘……肉……好香……我要吃肉……”
然后是一个老人的抽泣。
“老天爷……老天爷开眼了……”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声。无数人头磕在冻土上的咚咚声。
“青天老爷!”
“活菩萨!”
“是朝廷……朝廷没忘了我们……没忘了玉门……”
肉排在分发。不是每人一份。是一家一份。先紧着孩子和老弱病残。老吏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排好队!都不要挤!明府说了,人人有份!”但声音还是被淹没在嘈杂里。那几个县卒不得不一边发一边用手肘隔开挤上来的人。
派蒙趴在窗沿上。小身子探出窗外。看着那些分到食物后狼吞虎咽又哭又笑的百姓。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荧……我们好像做了件大好事?”
荧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那些刚才还像行尸走肉一样麻木的百姓,眼里有了光。
不是神之眼的金光。不是元素力的彩光。是活人身上才会有的、属于希望的光。
人活着,要吃饭。
她不知道什么是“系统”。不知道那团光、那些食物到底是什么原理。神明的馈赠?提瓦特的遗产?哥哥留给她的后手?还是她自己身上发生了一些连她都还没搞明白的变化?
她不知道。也没时间去深究。
她只知道,当人们饿到极限的时候,一份食物就能换回一条命。当城里的百姓吃上饱饭的时候,这座城就不会乱。当这座城不乱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去搞明白那些搞不明白的事情。
就这样吧。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忍着臀部的疼痛,一步一步向那张掉漆的公案走去。
她要坐在这里。她要让所有人看到,玉门县令还活着,还能理事,还能为他们主持公道。只有她立住了,玉门县才能立住。
手指搭上公案的边缘。冰凉的。木头表面有裂痕,硌着手心。
“大人!”老吏又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但表情已经从激动变成了慌张。“大人!敦煌郡兵的马队来了!押着几个鬼鬼祟祟的羌人探子!带队的是个军侯,看着凶得很,要见您!”
荧的脚步一顿。
羌人探子。
凉州羌乱。这些部落常年寇边,烧杀抢掠。玉门地处边陲,正是重灾区。前几任县令,有的被吓跑了,有的被杀了,没一个善终的。
她这位新来的、带着伤的女县令,要怎么面对那些虎狼?
荧抬起头,看了一眼派蒙。
派蒙握紧小拳头,用力点头。
荧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冒险家荧的从容。
“派蒙,扶我起来。”
她在派蒙的搀扶下整理了一下那件血迹斑斑的旧官袍。领口抚平。袖口理好。虽然破旧,虽然污迹斑斑,但它是县令的官服。穿上它,她就是玉门县的主人。
“我们去见见这位军侯,”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平静的力量,“还有那些客人。”
窗外,黄沙漫天。夕阳如血。
玉门县的暮色中,夹杂着饥饿的哭喊、恐惧的叹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提瓦特的炊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