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灌进窗棂,带着戈壁特有的干冷。
荧睁开眼。天还没全亮,东边天际透着一层灰白的光。派蒙蜷在她枕头边,翅膀半张着,睡得四仰八叉。
门外传来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是赵安。
荧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绿纱衣。睡了一夜,衣料皱得不成样子,腰侧的系带又松了一根。她伸手系好,动作流畅,几乎不用看。这具身体对穿这种衣服已经有肌肉记忆了。
她站起来,推开窗。冷风扑在脸上,混着尘土和远处隐约的号子声。
"嘿——呦!嘿——呦!"
声音是从城墙方向传来的。低沉、有力,带着某种粗野的节奏感。荧听了一会儿,把窗关上,换衣服。
官袍浆洗过了,虽然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但比之前干净多了。荧套上中衣,系带,再套官袍,系带,束腰——层层叠叠的,穿完用了好一会儿。她低头扯了扯衣摆,确认没有哪根带子系错,才转身往外走。
派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荧没叫她。自己出了门。
赵安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出来,直起腰,点了下头:"姑娘醒了。粥在灶上温着。"
荧应了一声,往灶房走。路过门房时看见石头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干饼,看见她来了赶紧站起来,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大人",脸又红了。
荧点了下头,没停。
灶房里,灶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粟米粥,粥面上飘着几粒红枣,旁边搁着一小碟咸菜。荧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赵安的妻子把时辰掐得很准。
她坐在灶房门槛上喝粥。远处城墙方向的号子声还在响,夹杂着工匠敲打石料的叮当声。阳光从云缝里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粥喝到一半,派蒙从屋里飘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荧……你又不叫我……"
她落在荧肩膀上,小脑袋凑到粥碗边上嗅了嗅,立刻清醒了:"红枣粥!赵伯家婆娘煮的!"不等荧答应,已经伸手捧住碗沿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
荧没说话,把碗往她那边偏了偏。
两个人分完一碗粥。荧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
"去看看城墙。"
"好!"派蒙立刻精神了。
走到城门口时,正赶上换工。一队民夫扛着工具从城墙上下来,另一队正在往上走。扛着木夯的人浑身是汗,衣裳贴在背上,但脸上有光——那种吃饱了饭、干完活、心里踏实的光。
派蒙在荧肩头小声说:"荧,他们好像比上个月精神多了。那时候一个个都饿得面黄肌瘦的。"
荧没说话,目光扫过城墙。破损的地方已经补了大半,虽然用的还是土夯,但夯得结实。工匠在修补墙头垛口,动作麻利。
她走到城墙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旁边一个正歇脚的民夫认出她的官袍,慌忙站起来,嘴张了张,大概想喊"青天大人"或者别的什么,但被荧看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荧收回目光,转身往城外走。
出城后绕了一片乱石坡,进了那条隐蔽的山谷。谷口还是被枯树和乱石挡着,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走进去,空地上有人,已经练上了。
张嶷站在队伍前面,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列——队!"
五百人迅速排成五列,动作比上次利索了不少。虽然手里的家伙还是五花八门——削尖的木棍、绑了铁片的竹竿、砍柴刀改的短兵——但站姿稳了,眼神有东西了。
荧站在谷口一棵枯树旁边,没往里走。张嶷看见她,没有停下来行礼,继续操练。荧也不在意,靠在树干上看了一会儿。
派蒙趴在她肩头,小声说:"荧,他们还是没有像样的武器诶。你看那个人,拿的好像是……犁头?"
荧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后一排。一个黑瘦的汉子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棍头绑着一块磨过的铁片,用麻绳缠了几道。那铁片原本大概是锄头的刃。
她把目光收回来。
"会有的。"
派蒙歪头看她:"你有办法?"
荧没回答。她看了大约半个时辰,在张嶷宣布休息之后,转身往回走。
走出山谷,派蒙吁了口气:"荧,你说‘会有的’——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荧走了一段路才开口:"昨晚试了一下。天星之召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柄枪。"
派蒙眼睛亮了:"铁枪?"
"嗯。"
"能拿出来?"
荧摇头:"能,但只有一柄。"
派蒙愣了一下:"只有一柄?那有什么用?五百个人只有一柄枪……"
荧说:"不是只有一柄。是只能先取一柄。取出来之后,可以照着做。"
派蒙想了想,明白了:"你是说——取一柄出来当样子,然后让铁匠照着打?"
"嗯。"荧顿了顿,"但玉门没有铁匠。"
派蒙沉默了。
两人走回县衙时,日头已经升高了。院子里赵安正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声音干净利落。他看见荧回来,停了一下,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
荧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派蒙趴在她肩上,难得安静。
她想起昨晚试天星之召时的感觉——那柄枪就在行囊里,她摸到了枪杆的触感,冰凉的、粗粝的金属。但取的时候,指尖像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她试了三次才取出来。
取出来之后,她握在手里看了看。枪身比想象中沉,铁质算不上精良,但比木棍强得多。她试着在意识里"看"能不能复制——结果看到了几行模糊的信息,大意是需要铁、需要木、需要有人的手去做。
她当时把枪收回了行囊,没有拿出来。
"荧,"派蒙忽然开口,"你刚才在想什么?"
荧说:"在想铁。"
派蒙:"……哦。"
中午吃过饭,荧正坐在屋里翻原主的记忆——林婉当年在县衙处理过一些物资采买的公文,她想知道玉门周边到底有没有铁矿——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老吏的声音,带着慌张:
"大人!不好了——城东水渠塌了!王五和李老栓被埋在里面了!"
荧霍然站起。
派蒙也从床上弹起来:"什么?"
荧已经走到门口,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塌了多少?现在什么情况?"
老吏跟在她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塌了好大一片!土还在往下滑,没人敢乱挖,怕越塌越厉害——大人,您看这——"
荧的脚步没有停。
城东水渠工地离县衙不远,但荧走得很快,派蒙跟在旁边飞,小脸上全是紧张。还未靠近,就听见了哭声——女人的、孩子的,撕心裂肺。
荧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塌方体前面。
现场一片狼藉。一段数丈长的河岸整个塌了下来,黄土和碎石堆成一个小丘,将水渠堵了大半。边缘的土还在不时往下滑。几十个民夫站在周围,有的在用手刨土,指甲翻裂了也顾不上;有的呆呆站着,像丢了魂。
两个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得几乎昏厥。
荧看了两秒,开口:"站远点。"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听见了,纷纷后退。荧往前走了几步,在塌方体前停下来。她蹲下身,伸手按在土层表面,闭上眼,指尖感受着土地的触感。
派蒙飞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荧,你想用那个吗?"
荧没回答。她能感觉到土层深处的松散结构,像一堆碎沙堆成的坡,稍微一碰就会继续塌。被埋的人在哪?她需要更具体的位置。
"他们当时站哪?"荧问。
旁边一个吓傻了的工头哆哆嗦嗦地指向塌方体的一处:"大、大概……就那儿……王五靠外边一点,李老栓在更里头……"
荧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按在塌方体边缘的土壁上,闭上眼,将意识沉下去。
她去找土层里的水。
干土里残存的水分很少,但土壤深处还是有的——毛细水、潮气、被压实的湿泥。她像在提瓦特感知水元素那样,去触摸那些微量的湿气,然后把它们引过来,让它们渗进松散土层的缝隙里。
土的颜色在变。从浅黄变成深黄,再变成湿漉漉的褐黄。细微的土粒因为水分的加入而黏在一起,边缘滑落的趋势明显减缓。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但土不往下掉了。
荧的手指在土壁上轻轻滑动,继续引导水汽渗入更深的地方。她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稳住整个塌方,但她能感觉到——土在变重,变实,不像刚才那么松散易动了。
"快挖。"荧说。声音有点哑。
工头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转头对身后的人吼:"快挖!大人让挖!别愣着!"
民夫们如梦初醒,冲上来用铁锹、锄头、甚至双手开始挖掘。被水浸润过的土比干土更容易挖,而且不再坍塌。
荧仍然维持着引导水汽的姿势,脸色渐渐发白。
派蒙紧张地飞在她身边,小声说:"荧……你脸色好难看……"
荧没回答。她能感觉到元素力在消耗——她体内的水元素力本来就不多,支撑着浸润这么一大片土层,几乎是极限了。
"挖到了!王五!看到王五的胳膊了!"
荧顺着声音看去,一个半身埋在土里的汉子被几个人拽了出来。他满口是泥,但还在喘气。
荧没有松手。下面还有一个。
"李老栓——找到了!还有气!"
当第二个被埋者被抬到通风处时,荧的手才从土壁上松开。一阵眩晕涌上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派蒙身上。派蒙用尽全力撑着她,声音带着惊慌:"荧!你还好吧?"
"……没事。"荧的声音很轻,站直了,收回手。
两个被救出来的民夫躺在地上,郎中被喊来了,正在查看伤势。周围的民夫和家属呼啦啦跪了一片,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
荧没有看他们。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但稳。
派蒙跟着她,小声说:"荧,你的手在抖。"
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走回县衙的路上,派蒙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进了院子,荧在门槛上坐下来,派蒙才飞到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荧,"派蒙说,"你刚才是不是很累?"
"嗯。"
"你以前用元素力的时候没有这么累。"
荧想了想,说:"这个世界的水元素……不太一样。稠。像在泥里划水。"
派蒙歪着头看她:"那你以后少用点?"
荧没有回答。她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下午张嶷来了。他听说城东水渠的事,特意赶回来一趟,看到荧坐在门槛上脸色发白,脚步顿了一下,抱拳行礼时压低了声音:"大人,末将听说上午的事了。"
"嗯。"
"王五和李老栓都没事了。郎中看了,王五断了条胳膊,李老栓撞了头,但都没大碍。"张嶷停了一下,"大人,听说您是用……特殊手段稳住的塌方?"
荧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张嶷立刻说:"末将明白了。末将会管住弟兄们的嘴。"他又说,"但是大人——这种事,以后还是少用为好。"
荧没有回答。
张嶷也没再说什么,抱拳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派蒙趴在荧膝盖上,晒着下午的太阳,小声嘟囔:"张嶷这个人……还挺会说话的。"
荧轻轻"嗯"了一声。
傍晚时分,县衙来了一个人。
老吏引着一个年轻人进来。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风尘仆仆,但腰背挺直。他走进院子时目光四下一扫,看到坐在门槛上的荧,停下来,郑重地长揖一礼。
"颍川徐庶,游学至此。闻明府以女子之身执掌玉门,开仓赈饥,活民无数,更欲兴办义学,教化蒙童。庶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荧靠着门框,看了他两秒。
"徐元直?"
徐庶微微一怔:"明府识得在下?"
"不认得。"荧说,"听说过名字。"
徐庶目光闪了一下,但没追问。他说:"庶自中原而来,一路所见,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唯有玉门,虽边鄙之地,竟有新气象。庶有一问,不知当不当问。"
"说。"
"明府以何物赈饥?"
荧说:"粮食。"
"粮从何来?"
荧没有说话。
徐庶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荧不答,便自己接了下去:"庶不问来处。庶只问明府,这些粮食,能吃多久?"
荧终于看了他一眼。这人的问题比赵安尖锐多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到院子中间。
"能吃多久,要看玉门自己能产出多少。"荧说,"你问这个问题,是打算留下来了?"
徐庶再次长揖:"明府若需西席,庶愿一试。"
"学堂还没盖。"
"庶可以等。"
荧看了他一会儿,说:"管饭,没工钱。"
徐庶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庶不要工钱。只管饭就行。"
荧点了下头。徐庶又行了一礼,跟着老吏去偏院安顿了。
派蒙飞到荧肩头,小声说:"荧,这个人好奇怪。不要工钱,只要吃饭。"
"嗯。"
"你信他?"
荧想了想:"先用着。"
当晚,荧坐在屋里,重新沉入意识去摸那个行囊。她摸到了那柄铁枪。这次,她把它取了出来。
枪身比她记忆中更长一些,差不多一人高。铁质确实算不上精良,但枪尖开过刃,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寒光。她握住枪杆掂了掂,沉,但不笨。
派蒙凑过来看:"这就是你说的枪?"
"嗯。"
"就一柄?"
"就一柄。"荧说,"但这个可以当样子。让铁匠照着打。"
派蒙的眼睛亮了一下:"咱们有铁匠吗?"
"没有。"荧说,"但玉门周边有铁矿。赵安会认矿——原主的记忆里,林家的老仆里有懂这些的。明天我去问他。"
派蒙"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荧,你今天还没吃晚饭呢。"
荧愣了一下。她确实忘了。
派蒙飞起来:"我去让赵伯家的婆娘给你煮点东西——"她说着就往外飞,在门口停了一下,"不对,荧,你不是能从那个里面取吃的吗?你不是有那个——"
荧的手已经伸进了行囊。她摸到了一些熟悉的印记——提瓦特的食材印记。她试着去取一条黑背鲈。
指尖空了一下。
她又试薄荷果冻。
还是空的。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派蒙飞回来,看见她的表情,凑过来问:"怎么啦?取不出来?"
"嗯。"荧说,"只能取做好的。不能取生的。"
派蒙傻眼了:"啊?!那——那我的清蒸鲈鱼——不对,我的意思是——那你就不能自己做菜了?"
荧没有说话。她再次伸进行囊,这次她找的是那些已经做好的——她摸到了一碟东西,温热,带着某种甜香的气息。她取出来。
是一碟提瓦特松饼。金黄油亮,还冒着热气。
派蒙的眼睛立刻直了:"是松饼!"
荧把碟子放在桌上,派蒙已经扑上去了。荧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松软,温热,带着蜂蜜和奶油的香气。她慢慢地嚼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门房的灯还亮着。赵安还没睡。
荧吃完了松饼,把碟子放在桌上。派蒙满足地趴在枕头上,打着小饱嗝,眼皮已经撑不住了。
荧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想到赵安。想到今天塌方时自己耗尽的元素力。想到那柄只有一柄的铁枪。想到徐庶那个问题——"这些粮食,能吃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玉门缺的东西太多了。铁匠、铁矿、武器、先生、学堂、水渠——每一样都要从头做起,一样一样地补。而她手里的底牌只有三样:提瓦特的食物、水元素力、天星之召里那些有限的物件。
够不够用?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够用也得用。
荧关上窗,躺回床上。派蒙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地摊在枕头上。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荧去找赵安。
赵安正在门房前劈柴,斧头落得很稳。看见荧来了,他把斧头放下,站起来。
"赵伯,你以前在林家是不是管过物资?"
赵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老奴在林家待了二十多年,府上的采买、仓储、修缮,多少都经手过。"
"认得铁矿吗?"
赵安看着荧,眼神动了动:"姑娘……您是说玉门周边有矿?"
"有人跟我说过,玉门周围的山里有铁矿脉。"荧说,"但我不确定在哪。"
赵安沉默了片刻,把斧头搁在木桩上:"老奴认矿是认得一些,但边地的山跟京城附近的矿脉不一样——姑娘容老奴想一想。"
荧没有催他。她站在旁边等。赵安低着头,拇指慢慢摩挲着斧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奴记得……昨天在城西遇见一个老汉,他以前在南山那边挖过石料。他说那片山里有红石头,硬的,砸不碎。当时老奴没在意,现在想想——红石头,硬的,那可能是铁矿石。"
荧的眼睛亮了一瞬,但神色没变。
"赵伯,能带我去看看吗?"
赵安犹豫了一下:"姑娘,那片山离城有二十多里,路不好走。"
"能走。"
赵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点了点头:"老奴去准备一下,换双鞋。姑娘等老奴一会儿。"
荧转身往屋里走,派蒙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荧?赵伯说什么了?"
"他说可能知道哪里有铁矿。今天去看看。"
派蒙立刻精神了,飞出来:"铁矿!那是不是就可以打铁枪了?!"
"先看了再说。"
半个时辰后,荧换上那身旅行装——白衣服、百褶短裙、棕色长靴。她站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还是那件熟悉的衣服。衣料柔软,腰间一根带子就完事,比汉代的衣袍轻便太多了。她把风之翼收进行囊最深处,没有带出来。
派蒙绕着她飞了一圈,小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是怀念,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走吧。"
荧和赵安出了城,往南走。石头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干粮和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越来越难走。地面从平整的土路变成碎石坡,然后是大块的岩石裸露。赵安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脚下的石色,蹲下去用手指甲刮一下石面。
派蒙坐在荧肩头,偶尔飘起来探路,又落回去。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赵安忽然停下来。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指甲在石头表面用力刮了一下。
石面上留下一道浅痕,泛着暗红色的光。
赵安抬起头,看向荧:"姑娘,您看这个。"
荧走过去蹲下,接过那块石头。比普通石头沉得多,表面粗糙,断面处泛着铁锈一样的暗红色。她握在手里掂了掂。
"是铁矿?"
赵安点头:"品相不算好,但能炼。这片山里有不少这样的石头。"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老奴年轻的时候跟林家采买的人去过铁矿,见过这种石色。错不了。"
荧握紧那块石头,慢慢站起来。派蒙飞到她耳边,小声欢呼:"荧!我们有铁了!"
荧没有笑。她看着手里那块暗红色的矿石,心里算了一下——有矿,但需要挖;挖出来要运回去;运回去要炼;炼出来要打。每一步都要人手、时间、工具。
但至少第一步有了。
她把矿石收进袖袋里。转头对赵安说:"赵伯,这个地方,你记一下。回头我让张嶷派人来看。先不要声张。"
赵安点头:"老奴明白。"
往回走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赵安走在前面,步子虽然慢但稳。石头跟在后面,偶尔回头看荧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派蒙趴在荧肩头,小声说:"荧,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做出第一批铁枪?"
荧想了想:"两三个月。"
"这么久?"
"挖矿、炼铁、打制——每一样都要时间。"荧说,"急不来。"
派蒙叹了口气,小脑袋歪在荧肩膀上:"好吧……那这两三个月,张嶷他们还是只能拿木棍和锄头了。"
"嗯。"
派蒙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荧,你刚才走路的时候,在想什么?"
荧说:"在想学堂的事。徐庶说要等学堂盖好。但盖学堂要钱、要工、要材料。玉门什么都没有。"
"那怎么办?"
荧没有回答。她走了一段路,忽然说:"派蒙,你说我在玉门开一家酒楼怎么样?"
派蒙愣住:"……啊?"
"卖提瓦特料理。收钱。赚来的钱,填玉门的窟窿。"
派蒙眨了好几下眼,然后猛地坐直:"这个主意——好像也不是不行!反正我们有的是吃的!"
荧说:"但问题是——用什么名义开?一个县令开酒楼,传出去不好听。"
派蒙想了想,小声说:"可以以赵伯的名义开?就说赵伯是掌柜?"
荧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又走了一段路,然后说:"再说吧。"
回到县衙时,天已经快黑了。赵安的妻子在灶房里忙活,看见他们回来,赶紧端出了饭菜。
荧坐在门槛上吃饭。派蒙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汤。赵安在门房前磨刀,沙沙的声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荧嚼着饭粒,看着院子里那盏刚刚点起来的油灯。
她想起今天在那座山上捡到的矿石,想起赵安蹲在地上刮石面的动作,想起徐庶站在院子里拱手行礼时那双清亮的眼睛。
玉门什么都没有。但玉门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出东西来。
她吃完了饭,把碗放在灶台上。派蒙已经困了,晃晃悠悠地飘回屋里去了。
荧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还是冷的,但比前几天温和了一些。她看着远处城墙的轮廓,听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一下、两下,像心跳。
她转身走回屋里。
关上门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星星很亮。那些星星和提瓦特的星空不同,她认不出任何一个星座。但她看着它们的时候,心里没有慌。
她关上门,躺到床上。派蒙已经缩成一团睡着了。
荧闭上眼睛。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忽然想起派蒙白天说的那句话——"荧你刚才走路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当时说的是学堂的事。但其实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想的是:林婉当年在林府的时候,每天傍晚也会坐在门槛上发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深究。她睡着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