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阴影,比操场的血色死寂更加深沉、压抑。
红月的光穿不透厚重的楼层,只在走廊窗沿投下一条条暗红细线,落在灰白的墙面上,像风干已久的血痕。
第七小队整顿完毕,七人阵型严密,彼此紧靠,踩着冰凉的台阶缓缓上楼。
刚刚教学楼深处溢出的那股至高阴气,强行掐断了操场的同化轮回,救下濒临沉沦的众人。
但没人觉得这是幸运。
老周走在中段,持枪的手背依旧紧绷,低声开口:“刚才那一下绝对是诡域本体干预。操场的学生亡灵只是外围傀儡,真正的东西,一直在楼里沉睡着。”
“它不是想救我们。”林峥走在最前,目光扫过漆黑幽深的楼道,语气凝重,“它是不想让我们被简单同化。”
“它要亲自处理。”
一句话,让所有人后背再度发凉。
刚才那百分之八十的同化停滞,不是生路,是被更高层级的存在盯上、预留下来的死局。
赵虎握紧双刃,呼吸放得极轻:“好歹暂时能动了。与其站在操场等死,不如冲核心。横竖都是死,赌一把源头。”
众人默认。
没有退路。
校门的空间屏障依旧封锁死绝,操场万千鬼物静静伫立,教学楼是唯一可进、也是唯一能探寻真相的方向。
楼道安静得可怕。
只有鞋底轻踩台阶的声响,和老旧灯管偶尔滋滋的电流杂音。
楼内的空气冷得刺骨,却干净得诡异。
没有灰尘,没有蛛网,没有破败荒废的痕迹。
完全是三年前惨案发生前,最普通、最日常的教学楼模样。
温岚一边走一边轻声分析:“轮回复刻越来越精细了。操场是表层轮回,教学楼是深层轮回。这里的时间,是被彻底冻结的。”
“三年前红月落下的那一秒,这里的一切,被永久锁死了。”
苏晓抱着报废的探测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裂痕:“所有仪器失灵,磁场紊乱,空间闭环。我们现在等于活在别人定格的死亡瞬间里。”
陈默凝神感知四周浮动的阴气,眉头始终紧锁:“阴气分层很奇怪。楼道的阴气很淡,淡得几乎无害。浓重的怨气、死气、本源诡力,全部压缩在三楼最深处的那间教室。”
“它藏得很好。”
陆小宇走在队尾,心思最细,一路反复观察四周细节。
可无论他怎么看,走廊空荡、教室安静、光影正常。
没有鬼影,没有异响,没有异常变动。
一切都规整得过分。
一行人稳步踏上三楼走廊。
高三七班的教室门敞开着,黑洞洞的洞口静静对着走廊,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嘴。
翻书声、桌椅拖拽声早已消失。
整片楼层死寂沉沉。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间致命教室、心神高度紧绷的瞬间——
无人察觉的黑暗缝隙里,悄然发生了一件无解、无声、绝无破绽的异变。
三年来沉睡在这间教室最深处的吴夜,早已不是人类。
红月降临的瞬间,全班暴毙,唯独他被血色蒙眼、黑暗吞魂。
他没有死,也没有沦为操场重复做操的轮回傀儡。
他被诡域核心选中、吞噬、重塑。
所有人类记忆、情感、温度、理智,被彻底剥离清空。
现在留存下来的,只是这篇死亡校园孕育出的全新凶魂。
无知,无情,无善无恶。
只剩下刻入神魂的唯一本能——
猎杀所有踏入这片死地的活人。
鲜活气息,对她而言,是唯一的诱惑,也是唯一的杀意。
她蛰伏在教室背光的死角,漆黑的意识凝视着走廊外七道温热的人影。
她不懂何为伪装,却天生掌握这片诡域的规则。
无声无息,鬼气翻涌、塑形、临摹。
身形、身高、校服换成的调查队作战服、站姿、垂手的姿态、甚至连紧张时微微含胸的细微习惯——
尽数复刻。
没有黑雾翻涌的异象,没有光影扭曲的破绽。
完美、自然、无痕。
下一秒。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融入小队侧后方的空位。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落地的动静,没有任何人产生瞬间的警觉。
小队依旧是紧密的阵型,依旧是熟悉的同伴轮廓。
只是——
原本的七人,悄然变成了八人。
没人察觉数量多了。
没人察觉气息多了一缕。
因为她的气息,被诡域规则完美屏蔽、同化、伪装成队员的活人气。
她站在队伍边缘,安静、乖巧、戒备姿态完美复刻。
和所有人一样低头注视前方教室,和所有人一样保持紧绷站姿。
但她的内里,彻底是空的。
没有心跳起伏,没有呼吸节奏,没有紧绷的情绪。
旁人的紧张是求生。
她的静止,是等待杀戮。
陆小宇依旧走在队尾,习惯性扫视一圈队友。
所有人都在。
站位没错,姿态没错,熟悉的背影、熟悉的身形,一切毫无异常。
可他心底,莫名窜起一丝极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不是危险。
不是阴气。
是——太安静了。
全队太整齐、太统一、太没有半分细微动静。
连众人呼吸的起伏,都隐约变得一致、呆板。
可这念头一闪即逝。
身处绝境,精神高度紧绷,产生错觉太正常。
他压下疑虑,继续注视前方。
林峥抬手,示意全队止步在教室门口三米外。
“最后确认阵型。”
“赵虎正面突进兜底,陈默符箓戒备阴邪突袭,温岚随时准备应急救治,苏晓观察空间波动,老周殿后,小宇盯死边角死角。”
所有人点头,注意力死死锁在漆黑的教室内。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看向队伍侧边那道多出来的身影。
吴夜静静立在人群之中。
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微微低头,视线落在漆黑的教室里。
眼底没有恐惧,没有疑惑,没有探寻。
只有一片沉寂无底的漆黑。
以及漆黑深处,疯狂、躁动、迫不及待的猎杀冲动。
她不懂何为等待。
不懂何为伪装。
她只是本能地融入人群。
本能地——
等待最合适的时机,撕碎身边所有温热的活人。
整支小队依旧沉浸在探查诡域、寻找生路的紧绷之中。
他们不知道。
最恐怖的诅咒,从来不在漆黑的教室里。
而是早已混在他们之间。
贴着他们的身。
看着他们的背。
陪着他们,走向死亡。
无声无息。
无人识破。
猎杀倒计时,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