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高三七班教室的那一刻,外界所有血色天光彻底被隔绝在外。
走廊那一缕微弱的、尚且属于人间的光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如墨的黑暗。只有窗外渗透进来的淡淡红晕,浅浅铺在课桌上,给整间死寂的教室镀上一层晦暗的暗红。
这里和操场、楼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操场的恐怖是喧嚣的死寂,万千亡灵列队伫立,肉眼可见的狰狞压迫人心。楼道的恐怖是空洞的诡异,空无一人却复刻着三年前的日常。
而这间惨案始发的核心教室,是沉默的吞噬。
没有异响、没有异动、没有阴风、没有怨气扑面。
安静得太过纯粹,纯粹到将人的心跳、呼吸声无限放大,每一次胸腔起伏,都像是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第七小队阵型丝毫不乱,七人背抵余光、步步谨慎,缓缓向教室纵深推进。
每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驱邪队员,见过无数诡域凶地。
可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 ——明明危机四伏,却找不到半点威胁的踪迹。
林峥走在最前方,驱邪刃的微弱灵光破开寸许黑暗,目光扫过整齐摆放的课桌椅。
桌椅全部端正对齐,课本摊开、笔杆摆正、黑板板书清晰完整。
三年前那场集体暴毙的惨案,仿佛从未发生过。
“所有人提高戒备。” 林峥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教室内轻轻回荡,“这里是整片诡域的原点,操场的轮回、楼道的幻象,全部以此处为核心运转。我们现在站在诅咒的根源里,任何一丝疏忽,都是致命失误。”
“不要相信眼睛,不要相信听觉,不要相信体感。”
众人齐齐颔首,心神紧绷到极致。
老周持枪扫视两侧死角,指尖始终悬在扳机之上,语气沉凝:“太静了。之前楼道还有桌椅拖拽、翻书的异响,进了核心教室,反而什么动静都没了。这是最危险的信号。”
“它在盯着我们。”
赵虎双手紧握着驱邪双刃,周身肌肉蓄势紧绷,沉声道:“藏得真好。从头到尾不现身、不攻击、不制造幻象,就是单纯看着我们。耗我们的耐心,磨我们的心神。”
温岚放缓呼吸,细致观察着每一位队员的面色状态,轻声提醒:“核心区域的精神侵蚀是潜移默化的。大家一旦出现失神、恍惚、记忆断片,立刻出声示意,不要硬撑。”
苏晓低头看着彻底报废的探测仪,眼底满是无力。所有科技设备彻底失效,他们如同蒙眼行走的囚徒,只能依靠肉身感知和经验对抗未知的诅咒。
陈默闭目凝神,周身灵力轻缓浮动,细致捕捉空气里每一丝阴气的流动轨迹。可下一秒,他眉头骤然死死锁紧,神色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不对劲。”
短短三个字,让全队人心瞬间悬起。
“阴气的流向反了。” 陈默缓缓睁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正常诡域,阴气从外界向中心汇聚、侵蚀活人。但这里的阴气,是从我们阵型内部,向外缓慢扩散。”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陆小宇心头那股萦绕许久的违和感,瞬间被无限放大。
从踏入教室开始,他就始终觉得不对劲。
不是环境诡异,是身边不对劲。
全队七人,个个呼吸有度、心跳沉稳、动作有度,是精锐队员最标准的戒备状态。可唯独阵型侧边那片区域,始终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阴冷。
那不是环境的寒冷。
是没有活气的、源于血肉贴近的冰寒。
贴得极近,混在人群之中,若隐若现,稍不留意就会被周遭的阴气掩盖。
“内部扩散?” 老周瞬间握紧手枪,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教室四周,讲台、课桌底、墙角阴影、窗台缝隙,逐一排查,空空如也,“教室里没有任何阴邪异物,所有死角全部干净。”
赵虎瞬间侧身戒备,双刃横握:“难不成诅咒附着在桌椅上?还是藏在天花板夹层?”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戒备,尽数投向教室的黑暗角落、未知阴影。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审视并肩作战的同伴。
他们永远默认,危险来自黑暗、来自诅咒、来自亡灵。
绝不会来自朝夕并肩、生死相托的队友。
没人知道,那股扩散整片教室的阴冷死气,源头从来不在暗处。
就在他们之中。
混在人群里的吴夜,静静伫立在阵型侧边。
她完美复刻着所有人的戒备姿态,低头、垂手、目光朝前,身形、神态、站姿,挑不出丝毫破绽。
没有狰狞面孔,没有撕裂嘴角,没有漆黑眼洞。
她拥有最完美的活人皮囊。
唯独内里,是彻底空洞的死寂,是剥离了所有人性、记忆、情感的纯粹凶魂。
她不懂伪装的技巧,却被这片诡域的规则完美庇护。
她收敛所有外泄的鬼气,将阴冷死死锁在躯壳之内,只留极淡一丝,混在全队的气息中,骗过所有人的感知、术法、探查。
她没有呼吸起伏,却模仿着众人屏息的节奏;她没有心跳血脉,却模拟着活人的温热气息;她没有动作思绪,却跟着队伍的步伐缓缓挪动。
空空荡荡的神魂里,只剩下唯一的本能 —— 杀戮。
身边温热的鲜活气息,不断刺激着她的神魂。
七名活人,七份生机,七份猎物。
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她太近了。
近到能清晰听见身旁队员细微的心跳声,近到能感知到活人独有的体温,近到只要抬手,就能瞬间撕碎最近的猎物。
但诡物的本能让她沉默蛰伏。
她看着眼前这群紧绷、戒备、四处探查的人。
看着他们防备黑暗、防备幻象、防备未知的诅咒,唯独对身边最致命的存在,毫无防备。
陆小宇依旧是全队最敏锐的人,他压着心底的不安,轻声开口:“陈默哥,会不会是我们感知错了?我总感觉…… 那股冷,一直跟着我们走。我们移到哪,冷意就在哪。”
这句话,让林峥心底一沉。
跟随移动的阴冷。
不固定在教室某一处,只依附于他们小队存在。
陈默再次感知,脸色愈发苍白:“没有错。它在刻意隐匿,我一旦集中灵力探查,它就收敛气息;我一旦放松,它就缓缓外泄。”
“它有极高灵智,熟知我们所有的探查手段。”
队内的氛围彻底变得诡异、压抑。
无形的恐惧笼罩七人心头。
看不见、摸不着、找不到、驱不散。
敌人就在身边,却永远抓不到踪迹。
猜忌、不安、紧绷,一点点蚕食着这支精锐小队的心态。
所有人的注意力,依旧死死锁定在漆黑空旷的教室。
无人知晓。
真正的猎手,正安静混在人群之中。
沉默注视。
耐心蛰伏。
等待着这群惶惶不安的猎物,彻底自乱阵脚的那一刻。
黑暗的教室里,八道身影静静伫立。
七人向死探查。
一人伺机猎杀。
最恐怖的诅咒,从不在远方。
早已近身,早已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