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铃已经不在了。
枕边放着一颗润喉糖,柠檬味,包装纸上画着笑脸——和开学典礼那天一模一样。她大概又早起去练舞了,铃学校社团的排练总是很早。
我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早安,今天也要一起吃午饭哦(。・ω・。)】
樱酱的消息。我下意识摸了摸肩膀——那里还留着铃的牙印,已经结痂了,一碰就隐隐发烫。
铃昨晚好奇怪。突然挤进我被窝,突然咬我一口,突然说"姐姐不会离开我了吧"——然后就开始哭。我哄了她很久,像小时候她做噩梦那样拍她的背,直到她睡着。
但她为什么要咬我呢?是做梦了吗?还是……在撒娇?
我想不明白。铃本来就很难懂,明明平时嘴那么毒,偶尔却黏人得可怕。大概……是进入青春期了吧?妈妈说过,女孩子这个时期情绪会不稳定。
对,一定是这样。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我反复说服自己,直到肩膀上的痂开始痒。
出门时,我在玄关镜子前停了一下。领子够高,应该遮得住。但如果樱酱像平时那样凑过来——
我甩甩头,把围巾又缠紧了一圈。
六月的天气,我已经在戴围巾了。再这样下去,铃会笑我吧?
不,铃不会笑我。她只会皱眉说"姐姐是笨蛋",然后帮我找更薄的衣服。我的妹妹,虽然嘴毒,但一直很照顾我。
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姐妹之间,偶尔会有这种奇怪的时刻吧?
我把它塞进书包最底层,和那张弄丢的自我介绍纸条放在一起。
……
教室比往常安静。
不是早自习前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偷瞄、又不敢出声的安静。我顺着视线看过去——
长坂趴在桌上,金发铺了满肩,像一匹晒过头的向日葵。
她旁边围了几个女生,有人伸手想碰她额头,又缩回去。
"……从早上就这样了。"
"发烧了?脸好红。"
"要不要叫老师?但长坂同学一直说没事……"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应该走过去吗?还是应该装作没看见吗?毕竟昨天我已经尽力——
"百合。"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碧蓝的,但蒙着一层雾,睫毛湿漉漉的。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
"……早安,这个脚步声…我就知道是你。"
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为什么今天还要来上课,明明昨天...”我没耐住内心的烦躁发问了。
“我可以变相理解为你在关心我吗?”
“啧,随便你。”这种情况还能开出玩笑的,除了长坂我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昨天果然是百合你送我回去的嘛...谢谢。”
“桐谷同学,可以麻烦你把长坂同学带到医务室吗?我们怎么劝她她都不愿意。”围观的一位女生突然对我说道。
是泷泽啊,之前强人所难樱酱的也是她。为什么生活里总是有这么强势的人呢?
“是啊,是啊。桐谷同学就去帮一下嘛。”其他人也开始附和起来。
"……你发烧了。"我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冷。
"嗯。大概吧。"她又趴下去,侧着脸看我,"……但我不想回家。"
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注意到樱酱的座位还空着。她今天值日,大概还在走廊尽头的储物间。如果她现在进来,看到我和长坂对视——
“快走吧。”
“去哪?”
"……去保健室。"我说,声音硬邦邦的。
"不要。"
"长坂。"
"你陪我去,我就去。"
有人在看我们。我余光瞥见门口有个身影晃了一下——是樱酱吗?还是只是路过的学生?
我应该拒绝的。我应该转身走开,去找樱酱,帮忙做一些杂活,像正常的朋友那样——
但长坂的手从桌下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指尖。
很烫。
"……就这一次。"长坂说,声音轻得像在求饶,"我不会再说奇怪的话了。就这一次,百合,陪我去保健室。我有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明明和平时对我的称呼一样,但她的语气,不是以前那种理所当然的亲密,是……小心翼翼的,像怕被拒绝的。
哈,我这才意识到,长坂都子也会害怕。
这个发现没有让我心软。让我恐惧。
如果她也会害怕,那她当初离开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害怕过?如果她害怕过,为什么还要走?如果她不怕,那她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了?
这些问题像乱麻,我越扯越烦。
"……起来。"我说,"我扶你。"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我下意识扶住她的腰——
很细。比铃还细。
这个比较让我胃里一阵翻腾。我为什么要把她和铃比?我为什么要在意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移开手,改成扶她的手臂,保持距离。
"……能走吗?"
"嗯。"她靠过来,重量压在我肩上,"……百合。"
"要是说些奇怪的话我就把你一个人撂在这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里有几分苦涩:"……你以前不会这么凶的。"
"..."
去保健室的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流,只偶尔传来几阵室内鞋在木质地板上的脚步声。
“抱歉,刚才这么任性。我明明知道你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的。只是,我实在想不到别的方法来和你说话了...”
“托你当年的福,我现在已经多多少少能应对这些场合了。”
“...当年的事情对不起”
长坂没有继续接话。她只是把脸埋进围巾里,呼吸喷在我颈侧,很烫。
我数着步子往保健室走。一步,两步,三步。
走廊尽头的保健室牌匾就那么空空地竖着,消毒水的味道多少让长坂安心了点。
“要打针吗?”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推开年久未休的木门,吱呀呀的叫声让我起了一身冷汗。老态龙钟的校医坐在椅子上端详着医学文献。
“你好?”
...
经过了简单的查体...
“啊,小同学。现在医务室缺药了,我去仓库取一些。你先把这个生病的同学放床上。给她贴个湿毛巾吧,我马上就回来。”
步履蹒跚的老医生走一步歇一会,实在难想象去仓库取药究竟需要多长时间。但毕竟古话说——送菩萨送到西,做好人做到底。
“抱歉...按照这个脚力,可能会花个一个小时左右吧...让你牺牲上课的时间来陪我做这种事情...”
我在水池里取了满满一盆清水,将毛巾打湿拧干,简单对折了一下就放在了长坂额上。
她的头很烫,我才刚换完一会毛巾又干了。
照顾病人可真是一项体力活,以前,以前生病的时候,又是谁照顾的我呢?
“啊,走神了唷。”我才发现自己手里的毛巾完全没有拧干,水流沿着长坂的脸颊流到了锁骨。长坂胸前的一大片全部湿透了。
“我这就给你换下来,马上!”这突然的情况让我慌了神,反观长坂则是一脸平静,不如说早就料到了这种局面。
“这一点,你果然还是没变呢。”我拿干毛巾正擦搽着长坂身上的液体。她则是咯咯笑了起来。
“哪有用这种材质的毛巾给病人擦身体的呀?好痒哈哈~”
“你!”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她捉弄了,这种感觉很熟悉,但是又很痛苦。不如说是我自己并不想去承认那段回忆。
初中的时候,我有一次也是发了高烧。那时候铃正在夏令营回不了家,爸爸妈妈也在出差。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料理自己。但那个时候又懂得了什么呢?只知道不舒服就要一直睡觉,从白天睡到天黑,从天黑睡到天明。
好在邻居带来了感冒药才没有让发烧越来越严重,但低烧让我每天都很难受。学也没有去上了。
直到某天,门铃久违地响了,其实不过是生病的第三天,但当时我真的感觉生病了好久好久。
“是谁?”
“是我啊,长坂都子。这两天你都没来上学,我和学校里的大家都很担心你。”
“抱歉,我不想传染你...”
“没事的,你先开门让我把慰问品带进来吧。”
“那一言为定,你放完就回去。”
“嗯!”
当时就不该相信少女的口头之词,刚打开门长坂就冲了进来。发烧的我也没有什么余力阻止她。
“你,你为什么还不走?”
少女自说自话,没有回应我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指碰了碰我的额头。
“啊,好烫。”手指像触电了一样缩了回去。
“桐谷家里没有人吗?”
“这不关你的事吧...”
“都发烧这么厉害了,我可不能就让你一个人在家里。”
“你在说些什么啊...”
突然的情绪激动让我眼前一黑,再睁眼自己已经躺在铃的小床上了。
“铃?你回来了吗?”
厨房里传来了粥的香气,还有欢快的小曲哼哼声,床旁还有一盆刚接好的清水。呃,还有个平时洗碗用的新毛巾?
眼前的种种迹象似乎都说明铃回来了,但是烹饪吗?一想到琴棋书画都样样精通,但是料理方面惨不忍睹的铃会这么欢快地做粥?再怎么想也太魔幻了吧?但是,如果不是铃的话?我为什么会在铃的床上?
我扶着床板,慢慢起身,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了厨房。
陌生的身影在厨房里上上下下,嘴里的小曲似乎是最新动漫的ep?这跑调的简直不敢恭维。
“长坂,你是在给我做粥吗...”
“诶?你怎么起来了?!这明明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环节!厨房太热啦!病号就别靠近了!一定肚子饿了吧?我马上做好粥给你拿过来,你先快回床上去吧。”
“啊,可是...”长坂的话像连环炮,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厨房的门被利落的关上了,小曲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这次是op。
“可是,那个床是铃的啊...让我在妹妹的房间里吃饭什么的也太...”
...
“我进来了~”
“哦哦~”
“粥好了~需要我喂你吗?还是说需要说‘小火车进山洞咯‘这种话?’”
“都是在哪里学的这么羞耻的话啊...”
“嘿嘿,看到你还这么有精力就好了。粥我吹了会,但可能还有些热,你慢点吃。”
“噢,谢谢~”
“不过,桐谷同学你的卧室,感觉和想象里面一样一模一样呢,墙纸颜色,书桌摆放,就连玩偶的款式我都猜的大差不差诶!嘿嘿,果然很少女风呢。”
“不要没经人允许就擅自乱翻啊...而且,这里也不是我的卧室,是对面那间。”
“诶?那这间是?”
“我妹妹的。”
“那你的意思是,那些老掉渣的装饰,超级简朴的书桌,还有孩子气的那些男孩子才会玩的玩具都是你的?”
“对不起,但就是这样...”
“哈哈哈哈~桐谷同学和我想象里面很不一样呢..你喝粥吧,温度应该也差不多了。”
手心里传来碗底的温度,虽然还冒着热气但入嘴却是最让人舒适的温度。
和少女有一句没一句的斗嘴,时间过的快的像是要让我忘记它的存在。
“你煮的粥,很好喝...”
“嘿嘿...”
“长坂同学,真的很感谢你...”
“不客气哦,我其实一直想找机会和桐谷同学深入一下感情——”
“今天老师告诉我们说你病了,想要探望的可以自行来探望。嘿嘿,虽然我们可能交情不深,突然拜访让你也有些意外,但我感觉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
“长坂同学...”
“哎,怎么尽让我说些这么难为情的话。桐谷同学你吃完就躺下吧。碗我等会来收拾。先让我给你搽下额头的汗。”
“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不用劳烦长坂同学——”
“病人优先嘛,至少今天好好享受一下病人的权利吧。”
“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长坂同学真挚的目光,自己刚才可怜的固执一下就消失了。
“好,虽然是第一次做,但我要开始了!”
“开始,开始什么?”我还是闭上了眼睛,毕竟长坂同学做的粥都那么好喝,其他的干脆全部交给她也没事吧。
“啊,说起来。刚才那个抹布的作用是——”
还没说完,额头传来一阵异样的摩擦感。
“哇啊啊啊啊!疼,疼死我啦!”
“诶诶诶?桐谷同学你怎么了?”
“长坂同学?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我只是很正常地把帕子放在你的头上擦了擦汗啊...”
“帕子?哪里有帕子?”
“就这个啊...不是吗?”
长坂同学正一脸无辜地展示着手上的凶器——刚拆封的纤维抹布。
“怎么可能用这种抹布给病人降温啊!!!!!”
...
呼~我仰头看了下保健室的风扇。真是想起来很蠢的往事了啊。说不定自己潜意识里也只是想报复一下长坂才会随手选择的这个抹布吧。
“百合,你有什么心事吗?”
“只是想起了些过去的事情...
“是那个时候吗?”
“嗯。”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时候,但我想是的。
虽然长坂的病人照顾环节很笨拙,但终究对我病情的康复还是起了不少作用。如果说宝藏社的事情是我们交情的开始,那这件事就是我们两个交情好起来的枢纽。
...
后来有一次我去问了下班上的同学。
“那个,我生病的那段时间老师是在班里叫大家自愿来探望我吗?”
“诶?有这回事吗,美玲?”
“啊?我没有这方面记忆哦?桐谷同学是什么时候生病的?要不要紧?”
...
“诶?这到底...”
后来我去问了除长坂外的所有同学,大家都表示没有这方面的印象,长坂骗了我吗?
最后鼓起骨气问了老师才终于板上钉钉。一个下午,我把长坂叫了出来。
“长坂,当初你说老师叫大家来探望我的事是不是在骗我...”
“啊~我还有些急事,先走了唷,byebye~”
“不准走!”我强硬地拉住了她。“告诉我,长坂。求你了...”
“...”
“该说纸包不住火吗,实在没想到这件事百合你会记这么清。”
“你为什么要骗我...”
“其实,我一直都在看着你...百合...你第一天没来的时候,我安慰自己你可能只是今天累了。”
“第二天,你还是没来。我想着实在不行再等一天吧,万一你这次真的太累了呢?”
“第三天,你最终还是没来。我一整天都没听进去课。我在老师那知道了百合你的住址。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去你家的路上了。”
“看到你在家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好开心,我们终于可以共处一室了。我真的一直想和你处好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在乎我?我明明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家里蹲。长坂同学应该还有更好的选择吧。”
“不是哦...”长坂闭上了眼,像是沉思了一会。
“在宝藏社那天开始,百合你在我心里就是特别的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想放弃这份感情。”
......
“百合,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嗯,真是做了很长的梦。但是梦总该是要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