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越下越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啪声搅得人心绪不宁，恰如莉亚此刻翻涌难平的心境。一道雪亮的闪电骤然撕裂沉沉夜幕，白光映亮房间的刹那，她周身流转的鎏金光晕缓缓收敛，兽化的特征尽数褪去，重又变回了纤细单薄的少女模样。
身侧光影微漾，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悄无声息地现了身。它巴掌大小，皮毛油亮得像揉了碎星光，全然没有阿虎昔日如猛虎般的慑人气魄，可那双一红一白的异瞳、微扬的下颌弧度，分明就是缩小了无数倍的阿虎。
小黑猫迈着软乎乎的肉垫凑过来，毛茸茸的身子亲昵地蹭着莉亚的裤腿，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脚踝，温顺得和巷子里的普通家猫没两样。莉亚垂着眼，怔怔地望着脚边团团的黑影，指尖微微蜷起，心里像塞了团浸了雨的棉絮，又沉又闷，半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眉尖凝着化不开的怅然。
她坐到床边摸出手机，指尖微顿，点开父亲的微信对话框，斟酌着敲下一行字，说自己捡了只小猫，想留下来养。消息刚发出去不过两秒，对话框顶端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紧接着便是转账提醒跳了出来——整整两千元。
“亚亚，有只猫陪着你也好。爸爸这几天项目忙走不开，你自己挑些好的猫粮，别委屈了小家伙。”
字里行间的温厚与疼惜，顺着屏幕漫上来，莉亚鼻尖微酸。
“喵……好困啊。”
一道软糯又带着点傲娇懒意的声音忽然在脚边响起。
莉亚猛地回神，狐疑地低下头看向黑猫，眼睛微微睁大：“阿虎？你会说话？”
小黑猫抬了抬琥珀色的异瞳，甩了甩尾巴尖，语气带着点不屑：“笨蛋，我好歹也是神力化身，怎么可能不会说话。”
“我还以为……你只是一道没有自主意识的分身。”莉亚小声嘀咕。
“哼！”阿虎傲娇地偏过头，后肢一蹬竟像人一样直立起身，迈着短短的四条腿，哒哒地踩着床单爬上了床，熟稔地蜷到枕头边团成一团。
莉亚无奈地伸手，指尖轻轻揉了揉它顺滑得像绸缎的黑毛，也跟着躺了下来。白天里偶遇黑猫、误入秘境、缔结契约、觉醒神力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打转，倦意像涨潮的海水，一波盖过一波，她眼皮越来越沉，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这一次的梦，和从前所有模糊纷乱的梦魇都截然不同。
脚下是绵软的青草地，踩上去像踩着云朵，四周浸在一层朦胧柔和的暖光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一丝甜软的奶味。莉亚茫然地站定，低头就看见脚边围满了大大小小的猫咪，橘白、三花、纯黑、银灰……毛色各异，有的蜷在草丛里打盹，有的追着光斑跑跳，此起彼伏的“喵喵”声软乎乎地裹过来，像浸在温水里。
不远处是成片的奇树林立。每一棵树都生得像慵懒的巨猫，树干是圆润的猫身，枝桠舒展如猫爪，蓬松的树冠像炸开的猫毛，风一吹，枝叶轻轻晃动，仿佛无数只沉睡的巨猫在缓缓呼吸。
“莉亚，你来了。”
一道温和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从猫群深处传来，清越得像风铃。
莉亚循声望去，连忙收敛心神躬身行礼：“白耳大人，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通体雪白的猫神缓步走出，耳尖的淡金纹路在柔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你体内寄宿着我的本源神力，从今往后，每当你入夜沉睡，神魂便会自动踏入我猫神族的本源祖地。”
莉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跳猛地加快，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那……那我是不是能见到妈妈了？”
白耳甩了甩尾巴，轻应一声：“随我来吧。”
莉亚快步跟在它身后，目光好奇地扫过四周。穿过这片猫形古树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青石空地铺展在眼前，空地尽头，赫然矗立着一座恢弘又奇幻的城堡。整座城堡浑然天成，轮廓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猫咪，偏偏是倒悬的姿态——尖翘的猫尾化作高耸的塔尖朝下，圆润的猫身延展成层层叠叠的殿宇，甚至能看清石墙上纹理如同猫毛般细腻，在柔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神秘又透着几分稚拙的可爱。
“白耳大人，我们要怎么进去？”莉亚仰头望着倒悬的巨猫城堡，满眼惊叹。
白耳没有答话，只抬起软乎乎的肉垫，轻轻往地面一踏。刹那间金光四溢，一道流转着七彩碎光的光门凭空浮现，门内光影氤氲，像揉碎了漫天星河。
“跟上。”
莉亚屏息踏入光门，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眼前光影流转。等视线重新清晰时，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一名女子，身着月白长裙，墨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垂着两缕细碎的发丝。她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弯柔，鼻梁秀挺，唇畔天然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可眼底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温婉。明明容颜未改，甚至比记忆里更显年轻，可莉亚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她思念了整整三年的妈妈。
“妈！”
积攒了三年的委屈、思念、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决堤。莉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刚喊出一个字，滚烫的泪水就顺着脸颊砸落下来。她快步扑过去，扑进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里。
母亲身子一僵，猛地转过身，眼里先是错愕，随即翻涌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温柔。她抬手紧紧抱住扑过来的女儿，指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也跟着发颤：“傻孩子，哭什么呀。妈妈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别哭了……是妈妈不好，当年不该一声不吭就走，让你受委屈了。”
说着说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晶莹的泪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莉亚的发顶。
不远处，白耳静静望着相拥而泣的母女，欲言又止。它沉默地转过身，缓步走远，尾巴轻轻垂着，低声呢喃了一句，轻得像风：“喵……我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窝在母亲温热的怀抱里，莉亚抽噎着抬头，鼻尖通红：“妈，这么多年你都瞒着我……还是让我知道了。”
母亲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眼底满是柔意：“傻丫头，妈妈哪里是刻意瞒你。你从前从没问过，我便也没说。”
指尖的温度真实又熟悉，莉亚悬了三年的心，在这一刻稳稳地落了地。她贪婪地看着母亲的眉眼，好像要把这三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时间到了。”
白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外面快六点了，你该回去了。我知道你心里挂念，往后每一晚入睡，你都能来祖地相见。”
话音落下，周遭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母亲的面容、城堡的轮廓都像浸在水里，渐渐化开。莉亚想伸手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意识猛地往下坠去。
……
“唔……”
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暖乎乎的石头，闷得喘不过气。莉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一摸，触到一团毛茸茸的温热。
“阿虎……”她哑着嗓子嘟囔，伸手推了推胸口的小黑猫，“我胸口本来就小，你还压在上面，再压怎么长大啊。”
楼下传来父亲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朦朦胧胧的：“莉亚，爸爸出门上班了。早饭在楼下餐桌上，记得热了再吃。”
紧接着是玄关大门轻轻合上的声响，屋子里重又安静下来。
莉亚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就看见阿虎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小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嘴角还微微翘着，全然没了半分神明的架子。她又气又好笑，伸手拎住它的后颈皮，手腕一扬就轻轻丢到了床底下。
“咚”的一声轻响，小黑猫滚了一圈，砸在地毯上，居然哼都没哼一声，依旧睡得昏天暗地。
“莉亚，你醒了吗？开门呀！”
清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是晚星的声音。
“来了来了！”莉亚连忙应声，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晚星扎着高马尾，额角带着点薄汗，上下打量她一圈，关切地皱起眉：“你好些没？昨天看你脸色白得吓人，状态差得很，我还担心你发烧了呢。”
“早就没事啦。”莉亚笑着侧身让她进来，“昨天就是有点闷热，回家冲了个澡，吹会儿空调就缓过来了。”
晚星眼睛一亮，把藏在身后的书递过来，献宝似的：“喏，给你带的，你最爱的那本新刊！说起来也奇怪，你怎么总爱看这种书啊？”
莉亚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霸道姐姐爱上我》几个大字明晃晃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慌忙伸手去接：“哎呀，我都说不用你特意帮我带了……”
“我翻了两页哎。”晚星歪着脑袋，一脸困惑，“里面主角怎么都是女孩子啊？这不是恋爱小说吗，怎么一个男主角都没有？”
莉亚的脸更烫了，手忙脚乱地把书塞到身后，支支吾吾地打岔：“哎呀你别管那么多，书……书就是这样的，可能标题取错了吧。”
她连忙转移话题，推着晚星往餐厅走：“你肯定没吃早饭吧？快过来，我爸早上刚做的，有你最爱的汉堡肉，还热着呢。”
一听见“汉堡肉”三个字，晚星瞬间把书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睛亮晶晶的，脚步都快了几分：“汉堡肉！真的假的！我最爱吃叔叔做的汉堡肉了！”
“喵——”
楼上传来一声拖拖拉拉的猫叫，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晚星脚步一顿，疑惑地抬头看向楼梯口：“莉亚？你家有猫啊？”
莉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强装镇定，干笑两声：“嗯……我爸看我一个人在家太孤单，昨天从外面抱回来的小猫，陪我作伴。”
晚星“哦”了一声，注意力立刻又被餐桌上香气扑鼻的汉堡肉勾走了，坐下来拿起叉子就开动。
莉亚站在原地，悄悄抬手擦了擦额角冒出来的冷汗，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没露馅……也幸亏阿虎这贪睡的家伙，没突然开口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