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结束后的深夜,精灵交换生宿舍里没有点灯。
红叶·艾尔菲利亚独自推开房门时,白银礼堂的音乐声已经彻底远去,只剩学院夜风穿过长廊的声音。
她关上门,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今晚的舞会很成功。
至少从学院角度来说,是这样。
三族学生都完成了正式交流。
没有人失控。
没有魔兽闯入。
也没有哪个矮人学生把礼仪锤掉进汤里。
七羽也没有踩到爱花。
这一点,七羽大概会记很久。
红叶垂下眼。
她又想起后花园里的那一幕。
月桂树下,七羽站在爱花面前。
脸很红,眼角有泪,却笑得那么幸福。
那不是赢下决斗后的笑。
不是被夸奖后的笑。
也不是旧礼堂练习成功后那种“我终于做到了”的笑。
那是更柔软、更明亮,也更让红叶胸口发紧的笑。
像终于把心里最重要的东西递出去,并且被那个人接住了。
红叶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清晰。
不理性。
无法归类。
所以,她把它暂时放到一边。
桌上,风纹信封亮着淡绿色光芒。
红叶的目光瞬间冷静下来。
艾尔菲利亚长老会的正式回信到了。
她走到书桌前,伸手按住信封上的银叶纹章。
“展开。”
风纹信封无声打开。
淡绿色光流从纸面升起,化作一封完整的古精灵文信件。文字在半空中一行行浮现,带着精灵之森长老会特有的冷静与慎重。
致红叶·艾尔菲利亚。
关于帝都学院三年级学生爱花·冯·阿尔贝特及阿尔贝特家族之核查,现传回初步正式结果。
红叶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继续往下看。
经查,人族帝国北方贵族谱系中,阿尔贝特家存在异常记录。
其家族历史在十七年前出现断层。
十七年前。
红叶的眼神微微一沉。
爱花今年十七岁。
这个时间点太巧。
巧到几乎不可能是巧合。
信件继续展开。
帝国地方档案中,阿尔贝特家于十七年前后补入多份边境军功记录。该记录格式完整,印章齐全,但与同期北方战役卷宗存在数处时间错位。
其旁支亲缘记录稀少,宴会出席记录缺失,幼年洗礼及出生登记未能在帝国贵族源谱中找到对应原件。
红叶看得很慢。
每一行都像一块冰,落进她心里。
她并不意外。
从爱花使用黑紫色魔法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知道阿尔贝特家有问题。
可是“怀疑”和“证据”是不一样的。
怀疑时,她还能告诉自己,也许是极少见的人族古魔法。
也许是北方边境贵族受到魔族术式影响。
也许阿尔贝特家只是隐藏了某些不愿公开的家族秘传。
但现在,长老会给出的不是术式疑点。
而是身份疑点。
家族历史断层。
出生登记缺失。
源谱查无原件。
红叶继续看向最后几行。
关于爱花·冯·阿尔贝特本人,学院登记资料完整。
其履历、推荐信、家族证明、贵族认证表面无误。
但帝国贵族源谱中,查无对应出生记录。
重点结论:人族贵族谱系中,查无爱花此姓。
房间里安静下来。
风纹文字悬在半空,淡绿色光芒照在红叶脸上。
她看着最后一句。
许久没有眨眼。
查无爱花此姓。
红叶缓缓握紧信纸。
果然。
爱花·冯·阿尔贝特的身份是假的。
至少,不是她公开宣称的那样。
那个站在帝都学院白银礼堂里,被所有人称作“北方贵族大小姐”的少女,根本没有在人族贵族谱系中留下对应出生记录。
阿尔贝特家也不干净。
十七年前出现断层。
十七年前,爱花出现。
黑紫色魔力。
月影般的高阶术式。
疑似王血类反应。
与七羽胸前月之泪产生共鸣的未知秘宝。
所有碎片终于拼到一起。
红叶闭了闭眼。
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不是爱花。
而是七羽。
七羽在后花园里笑的样子。
七羽脸红着摸月之泪的样子。
七羽在舞池中央看向爱花的样子。
七羽低声说“学姐”时,那种完全没有防备的声音。
红叶猛地站起身。
她应该去找七羽。
现在。
立刻。
告诉她:
爱花的身份有问题。
阿尔贝特家族记录异常。
人族贵族谱系里查不到爱花。
她不是她说的那个人。
七羽必须知道。
越早知道,越不会陷得更深。
红叶抓起短杖,走到门口。
手指搭在门把上时,却停住了。
她想起了七羽的笑。
那是七羽第一次露出那样幸福的表情。
红叶从来没有见过。
即使赢下决斗时,七羽也没有那样笑。
那种笑,像终于确认自己被喜欢的人回应,像一直害怕被丢下的小动物,终于被人轻轻抱住。
如果现在告诉七羽——
她会信吗?
还是会受伤?
七羽会不会看着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问:
“红叶,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学姐?”
会不会因为她怀疑爱花,而觉得自己在破坏她最珍贵的东西?
会不会明明害怕,却还努力替爱花解释?
红叶几乎能想象出七羽的反应。
七羽太容易相信爱花。
也太容易把别人的提醒变成自己的不安。
如果没有足够完整的真相,只把这封信摔到她面前,她只会痛。
红叶站在门前,指尖收紧。
她不喜欢犹豫。
可现在,她必须犹豫。
因为这不是普通战术判断。
不是敌人从左侧来袭,应该用风壁还是风刃。
也不是七羽光束偏移,需要修正几度。
这是七羽的心。
如果处理错了,比任何伤口都更难治。
红叶慢慢松开门把。
她回到窗前。
窗外,学院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
白银礼堂只剩几盏魔法灯还亮着,像舞会结束后不愿散去的星光。
更远处,是旧钟楼。
东侧天台被月光照亮。
那里安静得像一个秘密。
七羽和爱花的秘密基地。
现在,也许还是她们初恋开始后的第一个秘密。
红叶看着那片月光,胸口又出现了那种发紧的感觉。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否认。
因为它比之前更明显。
更深。
也更难用“警戒”完全解释。
她想起七羽认真地说“我听你指令”。
想起七羽被灰角兔撞进灌木丛后,努力爬起来的样子。
想起七羽在医务室里明明虚弱,却还担心别人。
想起七羽赢下决斗后,明亮地看向爱花。
红叶垂下眼。
为什么不是看向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红叶的指尖微微一僵。
不合理。
她不该这样想。
七羽先看向谁,是七羽自己的自由。
爱花教她跳舞,救她,安慰她,七羽喜欢爱花,也是自然结果。
红叶没有理由因为这个不舒服。
没有理由。
可胸口的发紧并没有因此消失。
红叶把信纸重新展开,看着最后那行字。
人族贵族谱系中,查无爱花此姓。
她的眼神重新冷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她不明白的感觉。
而是爱花的身份。
红叶拿出新的记录纸,将长老会回信内容誊写一份,以防风纹信封自动销毁后无法保留。
她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端正清晰。
阿尔贝特家族历史于十七年前出现断层。
爱花·冯·阿尔贝特学院资料完整,但贵族源谱无对应出生记录。
其真实身份未明。
需继续观察。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停顿片刻,又补上:
暂不告知七羽。
笔尖停在纸面上。
这个决定让她并不舒服。
可这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在没有更完整证据前,贸然告诉七羽,只会让她痛苦。
如果爱花真会伤害七羽,红叶会阻止。
如果爱花隐瞒身份,却真心保护七羽,红叶也必须查清楚她为什么隐瞒。
无论哪种,都不能只凭一封信就把七羽推入混乱里。
红叶站在窗前,看着旧钟楼天台。
月光照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变。
可红叶知道,已经变了。
“如果她真的不是人类……”
她低声说。
声音被夜风轻轻带散。
“你还会这样笑吗?”
没有人回答。
旧钟楼的钟针缓缓指向深夜。
红叶将信纸折好,放入抽屉最深处,又用精灵风纹封住。
然后,她熄灭了桌上的风晶。
房间陷入黑暗。
可那句“查无爱花此姓”,仍在她心里发着冰冷的光。
同一夜。
高年级塔楼。
爱花·冯·阿尔贝特独自站在窗边。
舞会结束后,她没有立刻换下礼裙。
白金色裙摆垂落在地,银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金发散开一部分,发间的月桂花饰被她取下,放在窗边小桌上。
房间很安静。
静音结界已经落下。
没有学生会文件的声音。
没有舞会余音。
也没有七羽紧张又努力的声音。
可爱花闭上眼,还是能想起后花园里的每一句话。
“爱花学姐,我喜欢你。”
那句话很轻。
却像直接落在她心口最深处。
她本该拒绝。
至少本该推迟。
本该告诉七羽,她现在分不清依赖和喜欢。
本该说自己有太多秘密,不适合回应。
本该站在更安全的距离外,温柔地保护她。
可她没有。
她说了:
“我也喜欢你。”
说出口的那一刻,爱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把一切归类为任务。
不是观察。
不是保护。
不是稳定光之女候补。
是喜欢。
真实得让她害怕。
爱花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影之心正在温柔震动。
另一端,月之泪也在回应。
七羽已经睡了。
这个时间,白鸽楼应该已经熄灯。
她大概躺在阁楼小床上,抱着被子,胸前戴着月之泪。
也许睡前还在摸着吊坠。
也许脸仍然红着。
也许会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小声重复“学姐也喜欢我”。
也许还会回想花园里的那个吻,然后紧张到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到这里,爱花唇边浮起一点极轻的笑。
可笑意很快淡去。
因为她也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誓言。
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爱你是真的。
这不是普通告白后该说的话。
七羽也察觉到了。
她问,为什么要说“无论发生什么”。
爱花没有回答。
因为她无法回答。
她不能告诉七羽,自己不是人族贵族。
不能告诉她,阿尔贝特只是伪装。
不能告诉她,影之心与月之泪本不该这样共鸣。
不能告诉她,未来某一天,她们也许会站在被世界撕开的两侧。
所以她只能先把真实交给七羽。
在谎言被揭穿前,在未来变得残酷前,在七羽还愿意看着她笑的时候。
告诉她:
爱是真的。
爱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今晚牵过七羽。
扶过七羽。
也在月桂树下轻轻抱过她。
她还记得七羽紧张得不知道该不该闭眼的样子。
太可爱。
太真诚。
太让人想保护。
也太容易被她伤害。
爱花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得到的幸福,像偷来的。
因为七羽喜欢的是“爱花学姐”。
喜欢的是那个温柔的人族贵族少女。
喜欢的是会教她魔法、帮她整理领结、在医务室守夜的人。
喜欢的是她愿意展示给七羽看的那一面。
可七羽还不知道全部。
不知道她真正的血脉。
不知道她的使命。
不知道她被派来帝都学院的理由。
不知道她有一天也许必须离开。
影之心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温柔。
像是月之泪另一端的七羽在梦里无意识地回应她。
爱花闭上眼。
“对不起。”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只有她自己听见。
她没有说给谁听。
也许是七羽。
也许是未来。
也许是现在仍然选择隐瞒的自己。
窗外,旧钟楼的天台被月光照亮。
那是她们的秘密基地。
而今晚之后,那里将不再只是训练场。
它会成为七羽第一次学会靠近自己的地方。
也会成为爱花一次又一次无法后退的证据。
爱花睁开眼,看向远处白鸽楼的方向。
“七羽。”
她低声说。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去确认深渊结社的目标。
时间去处理红叶的怀疑。
时间去决定,究竟该如何把真相告诉你。
可是爱花自己也知道。
有些真相,不会等待她准备好。
月光落在她身上。
白金色礼裙泛着冷而温柔的光。
她站在那里,像一位完美无缺的贵族少女。
也像一个披着谎言的梦。
月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场即将被揭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