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一 王女殿下收到风中的消息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8 19:00:01 字数:4479

黑羽信使回到黑月宫时,紫月正悬在王都最高塔的尖顶上。

夜风很冷。

比前几日更冷。

爱花坐在高窗边,面前放着尚未写完的信。

黑色匣子已经合上,安静地躺在桌角。匣子里装着她不能寄出的信,一封又一封,像被月光折起后藏在黑暗里的日子。

桌上的白纸只写了开头。

七羽。

她本来想继续写下去。

想写今天的王庭议事厅里,赛勒斯又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无情的声音提醒她,继承试炼进入下一阶段后,她必须减少“无意义的情绪波动”。

想写蕾赛尔在她练习王血术式时,站在十步之外,礼貌地说:

“殿下,您的魔力流向再次偏向南方。”

所谓南方。

其实就是七羽的方向。

爱花当时没有回答。

只是把王血收回掌心,重新开始。

她想把这些都写给七羽。

可写到“七羽”两个字后,又停了很久。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些话即使写下,也不会抵达那孩子手里。

于是她坐在窗边,看着紫月,听着黑月宫深处永远不变的冷焰声。

直到黑羽掠过夜色,落在高窗外。

鸦羽的翅尖带着林间潮湿的气味。

不是黑月宫的冷雨。

也不是王都尖塔之间干燥的夜风。

那是南方森林的气味。

爱花抬起眼。

“回来了。”

黑羽信使低头。

“王女殿下。”

爱花放下笔。

“说。”

鸦羽收拢翅膀,银灰色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光之少女七羽,已离开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

这句话,她已经知道。

可再次听见,影之心仍然轻轻一痛。

爱花没有打断。

鸦羽继续道:

“同行者为红叶·艾尔菲利亚,莉可·铜铃。”

爱花的视线落在桌面上。

红叶。

莉可。

她记得那两个孩子。

莉可总是抱着工具包,害怕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把小小的机械装置推到正确位置。七羽身边需要这样的人,需要有人在沉重的时候说一些笨拙却温暖的话。

红叶则不同。

红叶比莉可危险得多。

不是力量意义上的危险。

而是她太清醒。

太敏锐。

从一开始,红叶就没有真正信任过她。

她看见过爱花的黑紫色魔力。

查过阿尔贝特家的异常。

也一定已经从七羽口中听见了紫眸与幼角。

如果现在有谁最接近爱花秘密的边缘,那个人不是七羽。

是红叶。

可也正因为如此,红叶能保护七羽。

至少在很多时候,比爱花此刻更能保护。

这个事实让爱花心口泛起一点极轻的酸涩。

她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问:

“她们的路线?”

鸦羽回答:

“西侧林缘。未靠近北方军道。”

爱花指尖微微松了一点。

“没有试图改道北方?”

“没有。”

“没有追踪魔族王庭?”

“没有。”

鸦羽停顿片刻。

“至少,目前没有。”

爱花闭了闭眼。

七羽听话了。

或者说,她真的成长了。

她没有因为梦里的“不要来找我”而彻底停下,也没有因为确认爱花没死就立刻冲向黑月宫。

她选择先去精灵之森。

去查资料。

去接近真相。

这比爱花想象中更冷静,也更让她心疼。

因为这意味着,七羽已经学会把冲动压进胸口,带着痛继续向前走。

“路上情况?”

鸦羽低头。

“光之少女状态稳定。夜里有按时休息。”

爱花的视线动了一下。

“真的?”

鸦羽像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第一夜,入睡前学习精灵语。第二夜,未进行高强度训练。红叶·艾尔菲利亚在附近守夜,莉可·铜铃整理工具包至深夜后睡着。”

爱花沉默了一下。

这听起来确实像她们。

“七羽呢?”

“光之少女在火堆旁休息。中途醒过一次,但未离开营地。”

爱花的心终于轻轻放下一点。

至少没有独自跑进夜里。

至少没有因为想她,而把自己带到危险处。

可是鸦羽接下来的话,又让她指尖微微收紧。

“她经常触碰月之泪。”

房间里安静下来。

紫月光照在桌上,把那张写着“七羽”的白纸照得很白。

爱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经常?”

“是。白天行进时,夜间休息前,听见与阿尔贝特小姐相关内容时,都会触碰。”

阿尔贝特小姐。

这个名字从鸦羽口中说出来时,像隔着一层被撕裂的旧梦。

爱花·冯·阿尔贝特。

人族北方贵族。

学院三年级。

学生会的金发学姐。

已阵亡者。

那是她曾经给七羽的身份。

也是现在最深的谎言之一。

爱花轻声问:

“她哭了吗?”

鸦羽低头。

“没有在我看到的时候。”

爱花没有说话。

没有在你看到的时候。

这句话不代表七羽不痛。

只是代表她学会不总是在别人面前哭出来。

她学会了把眼泪吞回去。

学会了在想摸月之泪的时候,只是假装整理领结。

学会了在别人问她还好吗时,回答“嗯”。

爱花太清楚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她宁可七羽还像雨夜那样哭出来。

至少那时,痛还能被看见。

现在,她开始把痛折起来,藏进笔记本、行李、精灵语练习和“我会查清楚”里。

爱花闭了闭眼。

影之心轻轻泛疼。

她想伸手。

想把那枚月之泪稍微亮一下。

想告诉七羽:

我知道。

你不用假装完全没事。

可是黑月宫的封印不会允许。

而她也不能让七羽的位置暴露得更清晰。

于是她只能问:

“她吃饭了吗?”

鸦羽顿了一下。

大概对王女殿下如此详细地询问人族少女饮食仍然无法完全习惯。

“按时进食。量不多,但未拒绝。”

爱花低声说:

“继续确认。”

“是。”

鸦羽又道:

“此外,红叶·艾尔菲利亚开始教授光之少女精灵语。”

爱花抬眼。

“精灵语?”

“是。”

鸦羽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自己看见的画面。

“发音不佳。”

爱花沉默。

然后,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几乎不像笑。

“她一定念错很多。”

鸦羽回答:

“曾将‘愿风护佑你’念成‘愿风把你吹走’。”

爱花手指轻轻抵住唇边。

这一次,她真的笑了。

很短。

很轻。

却让整间黑月宫寝殿都像短暂地多了一点学院旧钟楼的月光。

“像她会犯的错。”

她低声说。

七羽总是这样。

越认真,越容易在奇怪的地方出错。

学习礼仪时,会把裙摆踩住。

练习舞步时,会紧张到同手同脚。

控制光点时,会因为被夸奖而让光突然变亮。

现在学精灵语,果然也会把祝福念成把人吹走。

如果爱花在那里,她大概会先忍住笑。

然后七羽会满脸通红地说:

“学姐不要笑!”

爱花会说:

“我没有笑。”

七羽一定会更慌张:

“可是学姐眼睛在笑!”

想到这里,爱花胸口的痛意忽然变得柔软,却更深。

因为她不在那里。

红叶在那里。

鸦羽继续报告:

“红叶·艾尔菲利亚纠正她多次。光之少女未放弃。”

“嗯。”

“莉可·铜铃笑到工具包震动。”

爱花轻轻垂下眼。

“也像她。”

鸦羽又说:

“红叶·艾尔菲利亚还在教授自然魔法基础。”

爱花抬眸。

“自然魔法?”

“是。她让光之少女听风。”

听风。

爱花指尖微微一动。

精灵族的自然魔法,与人族魔法、魔族王庭术式都不同。

它不是命令,也不是压制。

而是倾听。

红叶选择教七羽这个,说明她不是只把七羽当作需要保护的人。

她在让七羽接触精灵之森的方式。

在把自己的世界,一点点打开给七羽看。

爱花沉默片刻。

“鸦羽。”

“在。”

“你刚才称红叶为红叶·艾尔菲利亚。”

“是。”

“刚才还有别的称呼?”

鸦羽低头。

“森林边缘的风称她为风之女。”

爱花眼神微变。

“风之女?”

“属下不确定是否为精灵古语本意。只是周围微弱古树残响中,多次出现类似称呼。指向红叶·艾尔菲利亚。”

风之女。

爱花缓缓重复这个词。

她想起王庭旧史里某些被封存的片段。

月。

风。

光。

那些记录她从前没有太在意。

因为王庭旧史里总有太多模糊的预言与象征。魔族贵族尤其喜欢把古老壁画解释成对自身有利的命运。

可现在,风之女这个称呼出现在红叶身上。

而七羽是光之少女。

那么月呢?

爱花垂下眼。

鸦羽没有继续说。

房间里只有高窗外的风声。

许久后,爱花低声问:

“她和七羽相处得好吗?”

这个“她”,不用说明。

鸦羽回答:

“红叶·艾尔菲利亚持续保护光之少女。夜间守在附近。教学时多次接近光之少女。光之少女对她信任明显。”

爱花指尖微微一紧。

信任明显。

这是好事。

她知道。

七羽需要信任红叶。

红叶也值得七羽信任。

可听见“教学时多次接近”时,爱花心里仍然有一点复杂的酸涩。

不是怀疑。

也不是责怪。

更不是希望红叶离七羽远一点。

她没有资格这样想。

她自己把七羽留在了学院,又被王庭锁在黑月宫里。

七羽哭的时候,红叶在。

七羽被格雷尔诱导的时候,红叶在。

七羽离开学院的时候,红叶也在。

现在七羽学精灵语、听风、走向精灵之森,红叶仍然在。

而爱花只能听报告。

只能写信。

只能让黑羽在远处清理深渊的眼睛。

她轻轻闭上眼。

这很好。

真的很好。

可心里仍然会疼。

爱花重新睁眼时,声音已经恢复冷静。

“继续保护她们。”

鸦羽低头。

“是。”

“也保护红叶。”

黑羽信使抬头。

爱花看向窗外。

“七羽会因为她受伤而难过。”

鸦羽沉默片刻。

“遵命。”

爱花又补充:

“红叶如果发现你,不要和她交手。”

鸦羽的银灰眼睛微微眯起。

“若她攻击?”

“避开。”

“若无法避开?”

爱花看向它。

“那就证明你跟踪能力退步,需要重新训练。”

鸦羽:“……”

它低头。

“属下明白。”

爱花的语气稍缓。

“红叶很敏锐。不要小看她。”

“是。”

“莉可也不要小看。”

鸦羽似乎又停顿了一下。

爱花淡淡道:

“她可能会让机械鼠发现你。”

黑羽信使的羽毛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属下会注意机械鼠。”

这个回答莫名让爱花想起莉可抱着工具包慌张道歉的样子。

黑月宫里冷而沉重的空气,像被这点荒唐的现实轻轻划开了一道缝。

爱花低声说:

“去吧。”

鸦羽展开翅膀。

“王女殿下,下一次回报,预计在光之少女抵达精灵之森外围后。”

“嗯。”

“若发现深渊追踪者?”

“清除。”

“若发现王庭其他监视者?”

爱花眼神冷下来。

“甩开。”

鸦羽低头。

“遵命。”

黑羽信使重新飞入夜色。

这一次,它的翅膀带走了一点来自森林的潮湿气味。

房间重新安静。

爱花站在窗边,直到鸦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紫月下,才回到桌前。

那封信还停在开头。

七羽。

她坐下。

拿起笔。

这一次,字写得比刚才更慢。

七羽,我听说你在学精灵语。

写完,她停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七羽涨红脸、努力纠正发音的样子。

爱花的唇角微微扬起。

你一定发音很糟。

这句话如果七羽看见,肯定会鼓起脸。

也许会说:

“学姐太过分了,我明明有进步!”

爱花继续写。

红叶一定会皱眉。

她几乎能想象红叶站在七羽面前,冷着脸说“重来”。

也能想象七羽委屈地低头继续念。

这幅画面很温暖。

也让她胸口发酸。

她写:

如果我在那里,大概会笑你。

笔尖停住。

然后,她补上下一句。

然后再偷偷教你一遍。

写完后,爱花看着这几行字,很久没有动。

这封信太轻了。

不像前几封那样充满痛苦、警告、思念与无法回应的沉重。

它只是写七羽学精灵语发音很糟。

写红叶会皱眉。

写如果自己在那里,会笑她,然后偷偷教她。

可是正因为这样,爱花忽然觉得更难受。

她们原本也可以有这样的日常。

不需要王庭。

不需要深渊。

不需要黑月与王血。

只是在旅途中,听七羽把精灵语念错,然后在红叶皱眉前,轻轻替她纠正。

爱花低下头,继续写:

七羽,红叶在你身边,我会安心一点。

这句话写完后,她停了很久。

最后没有划掉。

她又写:

但我也会有一点点不甘心。

笔尖微微颤了一下。

爱花看着那句话。

不甘心。

这个词不优雅。

不适合王女。

也不像她过去会承认的情绪。

可它是真的。

她不甘心自己不能陪七羽走那条路。

不甘心七羽害怕时,自己只能通过鸦羽听见“她没有在我看到的时候哭”。

不甘心那孩子学习新的语言、看见新的森林、被新的风包围时,她只能坐在黑月宫里想象。

她闭了闭眼。

然后继续写:

可是,比起不甘心,我更希望你安全。

所以,请相信她。

写到这里,爱花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点轻微的疼。

影之心像在回应这句话。

她把信纸折好。

没有封口。

放进黑色匣子里。

这是又一封不会寄出的信。

也许永远不会被七羽看见。

但至少在这封信里,爱花承认了自己的复杂。

安心。

酸涩。

不甘心。

信任。

所有这些都是真的。

她合上匣子。

看向窗外远方。

黑羽正朝精灵之森飞去。

而七羽,也正在那片风里,离她更远,也离真相更近。

爱花轻声说:

“学得慢一点,七羽。”

声音很轻。

传不到南方。

“不要又把风念成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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