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信使回到黑月宫时,紫月正悬在王都最高塔的尖顶上。
夜风很冷。
比前几日更冷。
爱花坐在高窗边,面前放着尚未写完的信。
黑色匣子已经合上,安静地躺在桌角。匣子里装着她不能寄出的信,一封又一封,像被月光折起后藏在黑暗里的日子。
桌上的白纸只写了开头。
七羽。
她本来想继续写下去。
想写今天的王庭议事厅里,赛勒斯又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无情的声音提醒她,继承试炼进入下一阶段后,她必须减少“无意义的情绪波动”。
想写蕾赛尔在她练习王血术式时,站在十步之外,礼貌地说:
“殿下,您的魔力流向再次偏向南方。”
所谓南方。
其实就是七羽的方向。
爱花当时没有回答。
只是把王血收回掌心,重新开始。
她想把这些都写给七羽。
可写到“七羽”两个字后,又停了很久。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些话即使写下,也不会抵达那孩子手里。
于是她坐在窗边,看着紫月,听着黑月宫深处永远不变的冷焰声。
直到黑羽掠过夜色,落在高窗外。
鸦羽的翅尖带着林间潮湿的气味。
不是黑月宫的冷雨。
也不是王都尖塔之间干燥的夜风。
那是南方森林的气味。
爱花抬起眼。
“回来了。”
黑羽信使低头。
“王女殿下。”
爱花放下笔。
“说。”
鸦羽收拢翅膀,银灰色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光之少女七羽,已离开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
这句话,她已经知道。
可再次听见,影之心仍然轻轻一痛。
爱花没有打断。
鸦羽继续道:
“同行者为红叶·艾尔菲利亚,莉可·铜铃。”
爱花的视线落在桌面上。
红叶。
莉可。
她记得那两个孩子。
莉可总是抱着工具包,害怕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把小小的机械装置推到正确位置。七羽身边需要这样的人,需要有人在沉重的时候说一些笨拙却温暖的话。
红叶则不同。
红叶比莉可危险得多。
不是力量意义上的危险。
而是她太清醒。
太敏锐。
从一开始,红叶就没有真正信任过她。
她看见过爱花的黑紫色魔力。
查过阿尔贝特家的异常。
也一定已经从七羽口中听见了紫眸与幼角。
如果现在有谁最接近爱花秘密的边缘,那个人不是七羽。
是红叶。
可也正因为如此,红叶能保护七羽。
至少在很多时候,比爱花此刻更能保护。
这个事实让爱花心口泛起一点极轻的酸涩。
她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问:
“她们的路线?”
鸦羽回答:
“西侧林缘。未靠近北方军道。”
爱花指尖微微松了一点。
“没有试图改道北方?”
“没有。”
“没有追踪魔族王庭?”
“没有。”
鸦羽停顿片刻。
“至少,目前没有。”
爱花闭了闭眼。
七羽听话了。
或者说,她真的成长了。
她没有因为梦里的“不要来找我”而彻底停下,也没有因为确认爱花没死就立刻冲向黑月宫。
她选择先去精灵之森。
去查资料。
去接近真相。
这比爱花想象中更冷静,也更让她心疼。
因为这意味着,七羽已经学会把冲动压进胸口,带着痛继续向前走。
“路上情况?”
鸦羽低头。
“光之少女状态稳定。夜里有按时休息。”
爱花的视线动了一下。
“真的?”
鸦羽像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第一夜,入睡前学习精灵语。第二夜,未进行高强度训练。红叶·艾尔菲利亚在附近守夜,莉可·铜铃整理工具包至深夜后睡着。”
爱花沉默了一下。
这听起来确实像她们。
“七羽呢?”
“光之少女在火堆旁休息。中途醒过一次,但未离开营地。”
爱花的心终于轻轻放下一点。
至少没有独自跑进夜里。
至少没有因为想她,而把自己带到危险处。
可是鸦羽接下来的话,又让她指尖微微收紧。
“她经常触碰月之泪。”
房间里安静下来。
紫月光照在桌上,把那张写着“七羽”的白纸照得很白。
爱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经常?”
“是。白天行进时,夜间休息前,听见与阿尔贝特小姐相关内容时,都会触碰。”
阿尔贝特小姐。
这个名字从鸦羽口中说出来时,像隔着一层被撕裂的旧梦。
爱花·冯·阿尔贝特。
人族北方贵族。
学院三年级。
学生会的金发学姐。
已阵亡者。
那是她曾经给七羽的身份。
也是现在最深的谎言之一。
爱花轻声问:
“她哭了吗?”
鸦羽低头。
“没有在我看到的时候。”
爱花没有说话。
没有在你看到的时候。
这句话不代表七羽不痛。
只是代表她学会不总是在别人面前哭出来。
她学会了把眼泪吞回去。
学会了在想摸月之泪的时候,只是假装整理领结。
学会了在别人问她还好吗时,回答“嗯”。
爱花太清楚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她宁可七羽还像雨夜那样哭出来。
至少那时,痛还能被看见。
现在,她开始把痛折起来,藏进笔记本、行李、精灵语练习和“我会查清楚”里。
爱花闭了闭眼。
影之心轻轻泛疼。
她想伸手。
想把那枚月之泪稍微亮一下。
想告诉七羽:
我知道。
你不用假装完全没事。
可是黑月宫的封印不会允许。
而她也不能让七羽的位置暴露得更清晰。
于是她只能问:
“她吃饭了吗?”
鸦羽顿了一下。
大概对王女殿下如此详细地询问人族少女饮食仍然无法完全习惯。
“按时进食。量不多,但未拒绝。”
爱花低声说:
“继续确认。”
“是。”
鸦羽又道:
“此外,红叶·艾尔菲利亚开始教授光之少女精灵语。”
爱花抬眼。
“精灵语?”
“是。”
鸦羽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自己看见的画面。
“发音不佳。”
爱花沉默。
然后,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几乎不像笑。
“她一定念错很多。”
鸦羽回答:
“曾将‘愿风护佑你’念成‘愿风把你吹走’。”
爱花手指轻轻抵住唇边。
这一次,她真的笑了。
很短。
很轻。
却让整间黑月宫寝殿都像短暂地多了一点学院旧钟楼的月光。
“像她会犯的错。”
她低声说。
七羽总是这样。
越认真,越容易在奇怪的地方出错。
学习礼仪时,会把裙摆踩住。
练习舞步时,会紧张到同手同脚。
控制光点时,会因为被夸奖而让光突然变亮。
现在学精灵语,果然也会把祝福念成把人吹走。
如果爱花在那里,她大概会先忍住笑。
然后七羽会满脸通红地说:
“学姐不要笑!”
爱花会说:
“我没有笑。”
七羽一定会更慌张:
“可是学姐眼睛在笑!”
想到这里,爱花胸口的痛意忽然变得柔软,却更深。
因为她不在那里。
红叶在那里。
鸦羽继续报告:
“红叶·艾尔菲利亚纠正她多次。光之少女未放弃。”
“嗯。”
“莉可·铜铃笑到工具包震动。”
爱花轻轻垂下眼。
“也像她。”
鸦羽又说:
“红叶·艾尔菲利亚还在教授自然魔法基础。”
爱花抬眸。
“自然魔法?”
“是。她让光之少女听风。”
听风。
爱花指尖微微一动。
精灵族的自然魔法,与人族魔法、魔族王庭术式都不同。
它不是命令,也不是压制。
而是倾听。
红叶选择教七羽这个,说明她不是只把七羽当作需要保护的人。
她在让七羽接触精灵之森的方式。
在把自己的世界,一点点打开给七羽看。
爱花沉默片刻。
“鸦羽。”
“在。”
“你刚才称红叶为红叶·艾尔菲利亚。”
“是。”
“刚才还有别的称呼?”
鸦羽低头。
“森林边缘的风称她为风之女。”
爱花眼神微变。
“风之女?”
“属下不确定是否为精灵古语本意。只是周围微弱古树残响中,多次出现类似称呼。指向红叶·艾尔菲利亚。”
风之女。
爱花缓缓重复这个词。
她想起王庭旧史里某些被封存的片段。
月。
风。
光。
那些记录她从前没有太在意。
因为王庭旧史里总有太多模糊的预言与象征。魔族贵族尤其喜欢把古老壁画解释成对自身有利的命运。
可现在,风之女这个称呼出现在红叶身上。
而七羽是光之少女。
那么月呢?
爱花垂下眼。
鸦羽没有继续说。
房间里只有高窗外的风声。
许久后,爱花低声问:
“她和七羽相处得好吗?”
这个“她”,不用说明。
鸦羽回答:
“红叶·艾尔菲利亚持续保护光之少女。夜间守在附近。教学时多次接近光之少女。光之少女对她信任明显。”
爱花指尖微微一紧。
信任明显。
这是好事。
她知道。
七羽需要信任红叶。
红叶也值得七羽信任。
可听见“教学时多次接近”时,爱花心里仍然有一点复杂的酸涩。
不是怀疑。
也不是责怪。
更不是希望红叶离七羽远一点。
她没有资格这样想。
她自己把七羽留在了学院,又被王庭锁在黑月宫里。
七羽哭的时候,红叶在。
七羽被格雷尔诱导的时候,红叶在。
七羽离开学院的时候,红叶也在。
现在七羽学精灵语、听风、走向精灵之森,红叶仍然在。
而爱花只能听报告。
只能写信。
只能让黑羽在远处清理深渊的眼睛。
她轻轻闭上眼。
这很好。
真的很好。
可心里仍然会疼。
爱花重新睁眼时,声音已经恢复冷静。
“继续保护她们。”
鸦羽低头。
“是。”
“也保护红叶。”
黑羽信使抬头。
爱花看向窗外。
“七羽会因为她受伤而难过。”
鸦羽沉默片刻。
“遵命。”
爱花又补充:
“红叶如果发现你,不要和她交手。”
鸦羽的银灰眼睛微微眯起。
“若她攻击?”
“避开。”
“若无法避开?”
爱花看向它。
“那就证明你跟踪能力退步,需要重新训练。”
鸦羽:“……”
它低头。
“属下明白。”
爱花的语气稍缓。
“红叶很敏锐。不要小看她。”
“是。”
“莉可也不要小看。”
鸦羽似乎又停顿了一下。
爱花淡淡道:
“她可能会让机械鼠发现你。”
黑羽信使的羽毛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属下会注意机械鼠。”
这个回答莫名让爱花想起莉可抱着工具包慌张道歉的样子。
黑月宫里冷而沉重的空气,像被这点荒唐的现实轻轻划开了一道缝。
爱花低声说:
“去吧。”
鸦羽展开翅膀。
“王女殿下,下一次回报,预计在光之少女抵达精灵之森外围后。”
“嗯。”
“若发现深渊追踪者?”
“清除。”
“若发现王庭其他监视者?”
爱花眼神冷下来。
“甩开。”
鸦羽低头。
“遵命。”
黑羽信使重新飞入夜色。
这一次,它的翅膀带走了一点来自森林的潮湿气味。
房间重新安静。
爱花站在窗边,直到鸦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紫月下,才回到桌前。
那封信还停在开头。
七羽。
她坐下。
拿起笔。
这一次,字写得比刚才更慢。
七羽,我听说你在学精灵语。
写完,她停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七羽涨红脸、努力纠正发音的样子。
爱花的唇角微微扬起。
你一定发音很糟。
这句话如果七羽看见,肯定会鼓起脸。
也许会说:
“学姐太过分了,我明明有进步!”
爱花继续写。
红叶一定会皱眉。
她几乎能想象红叶站在七羽面前,冷着脸说“重来”。
也能想象七羽委屈地低头继续念。
这幅画面很温暖。
也让她胸口发酸。
她写:
如果我在那里,大概会笑你。
笔尖停住。
然后,她补上下一句。
然后再偷偷教你一遍。
写完后,爱花看着这几行字,很久没有动。
这封信太轻了。
不像前几封那样充满痛苦、警告、思念与无法回应的沉重。
它只是写七羽学精灵语发音很糟。
写红叶会皱眉。
写如果自己在那里,会笑她,然后偷偷教她。
可是正因为这样,爱花忽然觉得更难受。
她们原本也可以有这样的日常。
不需要王庭。
不需要深渊。
不需要黑月与王血。
只是在旅途中,听七羽把精灵语念错,然后在红叶皱眉前,轻轻替她纠正。
爱花低下头,继续写:
七羽,红叶在你身边,我会安心一点。
这句话写完后,她停了很久。
最后没有划掉。
她又写:
但我也会有一点点不甘心。
笔尖微微颤了一下。
爱花看着那句话。
不甘心。
这个词不优雅。
不适合王女。
也不像她过去会承认的情绪。
可它是真的。
她不甘心自己不能陪七羽走那条路。
不甘心七羽害怕时,自己只能通过鸦羽听见“她没有在我看到的时候哭”。
不甘心那孩子学习新的语言、看见新的森林、被新的风包围时,她只能坐在黑月宫里想象。
她闭了闭眼。
然后继续写:
可是,比起不甘心,我更希望你安全。
所以,请相信她。
写到这里,爱花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点轻微的疼。
影之心像在回应这句话。
她把信纸折好。
没有封口。
放进黑色匣子里。
这是又一封不会寄出的信。
也许永远不会被七羽看见。
但至少在这封信里,爱花承认了自己的复杂。
安心。
酸涩。
不甘心。
信任。
所有这些都是真的。
她合上匣子。
看向窗外远方。
黑羽正朝精灵之森飞去。
而七羽,也正在那片风里,离她更远,也离真相更近。
爱花轻声说:
“学得慢一点,七羽。”
声音很轻。
传不到南方。
“不要又把风念成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