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清晨第三钟后。
黑月宫的王血观测阵亮起时,爱花正站在寝殿中央。
前一刻,影之心只是传来远古风铃般的微弱回响。
下一刻,那回响骤然变得清晰。
不是声音。
而是认证。
像某处沉睡了数百年的古代装置,隔着遥远森林、古树根脉与封印石门,伸出冰冷而古老的手,触碰到了月之泪深处的那一缕王血。
爱花的胸口猛地一痛。
她抬手按住影之心。
可已经晚了。
寝殿地面上,黑月宫王血观测阵浮现出一圈紫黑色纹路。
它只亮了一瞬。
极短。
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又立刻闭上。
但王庭不会忽略这样的光。
尤其是赛勒斯。
爱花几乎在观测阵亮起的同时,立刻用黑紫色魔力压住影之心。
不能回应。
不能让波动继续扩散。
不能让王庭沿着这道王血认证反向追踪到七羽。
她咬住唇,没有发出声音。
影之心却像被远方那扇门牵动一样,仍然试图向南方回应。
那不是深渊污染。
不是诱导。
也不是攻击。
那是月之泪在被远古秘境承认。
而月之泪之所以会被承认,是因为它里面有她亲手交给七羽的东西。
王血。
爱花低头,手指攥紧胸口衣料。
七羽。
你已经站在门前了吗?
那扇门,是不是已经对你说出了“月之血”?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蕾赛尔。
更低,更稳,也更冷。
像某种早已预料到一切的黑色棋子落在棋盘上。
“殿下。”
赛勒斯·夜冠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臣可以进入吗?”
爱花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平静。
“进来。”
门无声开启。
赛勒斯走入寝殿。
他仍旧穿着黑色王庭礼服,银色扣链从肩侧垂下,冷白色发丝被紫月光照得近乎无温。他的目光没有先看爱花,而是落在地面观测阵残留的紫黑色光点上。
那光已经几乎熄灭。
可对赛勒斯来说,几乎足够。
他抬起眼。
“殿下,您刚才在回应谁?”
爱花站在窗边,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没有回应。”
赛勒斯看着她。
“观测阵记录到王血外部识别。”
爱花淡淡道:
“继承试炼后,影之心不稳定。你知道这一点。”
“臣知道。”
赛勒斯的声音很平稳。
“但继承试炼后遗反应,不会触发外部王血识别。”
寝殿里安静下来。
紫月光从高窗落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爱花没有说话。
赛勒斯向前一步。
“有某处古代装置,识别到了与殿下相关的王血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爱花胸前。
“而那股气息,不在黑月宫。”
爱花平静地看着他。
“所以?”
“所以臣想知道,那股王血气息为什么会出现在外界。”
“王庭旧器物遗落在外,并不稀奇。”
“若只是旧器物,影之心不会震动。”
赛勒斯的语气没有升高。
可每一句都像锋利的针,精准扎向爱花试图隐藏的地方。
“殿下,臣再问一次。”
他看着她。
“您刚才在回应谁?”
爱花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知道赛勒斯在问什么。
他不是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想逼她承认。
承认月之泪仍然与影之心相连。
承认七羽正在接近王庭旧史。
承认那个被王庭视作软肋的人族光魔法少女,已经触碰到连魔族贵族都未必有资格触碰的远古三族秘境。
她不能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七羽的位置就会暴露。
王庭会派影卫。
赛勒斯会封锁所有与月之泪相关的路线。
甚至可能命令夺回吊坠。
爱花不能让那发生。
“没有回应。”
她重复。
这一次,声音更冷。
赛勒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殿下,您越来越擅长说谎了。”
爱花眼神微沉。
“摄政官。”
“臣失礼。”
赛勒斯低头。
但他的声音没有真正退让。
“不过,臣有义务提醒您,若那名光之少女继续接近王庭旧史,她会被所有势力看见。”
爱花心口微微一紧。
赛勒斯继续道:
“深渊已经知道月之泪。精灵族已经看见壁画。若远古秘境也开始识别王血,接下来不只王庭会察觉。”
他看向窗外。
“人族、精灵、魔族、深渊,甚至某些比深渊更古老的残留意识,都会看见她。”
爱花冷声回答:
“她已经被深渊看见了。”
赛勒斯沉默了一瞬。
爱花抬眼看他。
“在王庭讨论她是否会暴露之前,深渊已经对她动手。”
她一步步说道:
“学院里的黑印导师。”
“精灵古树下的腐藤污染。”
“月之泪诱导。”
“三少女壁画。”
她声音越来越冷。
“你们担心她接近王庭秘密。”
“可深渊想要她的命。”
赛勒斯没有立刻反驳。
寝殿里只剩观测阵残光彻底熄灭前的微弱嗡鸣。
过了很久,他才说:
“所以殿下认为,她继续前进更安全?”
爱花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并不简单。
七羽继续前进,会遇见更多危险。
可是停下,她也不会安全。
深渊已经知道月之泪。
王庭也迟早会知道她还活着。
精灵之森的壁画已经显现。
七羽若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更容易被谎言利用。
爱花闭了闭眼。
“她有权知道真相。”
赛勒斯的眼神微微变化。
“即使真相会让她靠近您?”
爱花睁开眼。
“即使如此。”
“殿下。”
赛勒斯声音低了一些。
“若她知道您的真实身份,知道王庭已将阿尔贝特小姐之死伪造成事实,知道您身负魔族王血,正在被推向继承之位,她会怎么做?”
爱花指尖一颤。
赛勒斯继续道:
“她会停下吗?”
不会。
这个答案,爱花比任何人都清楚。
七羽不会停下。
她会哭,会害怕,会受伤。
但她不会停下。
她会说:
“我要听学姐自己说。”
她会带着那份笨拙而固执的勇气,一步一步靠近黑月。
这正是爱花最害怕的。
也是她最无法阻止的。
赛勒斯看着她的沉默,语气冷静:
“殿下,您不是不知道。”
“那名光之少女不是会在门外止步的人。”
爱花低声说:
“所以我不能让你们先找到她。”
赛勒斯眼神一冷。
这句话几乎等同承认。
可爱花没有再收回。
她已经厌倦了每次都把七羽藏在谎言后面,然后看着深渊一次次接近她。
“赛勒斯。”
爱花看向他。
“王庭可以监视我,可以限制我,可以把爱花·冯·阿尔贝特这个名字从人族记录里抹去。”
她声音很轻。
却冷得像黑月之下的冰。
“但不要把手伸向她。”
赛勒斯静静看着她。
“您在威胁王庭?”
“不。”
爱花抬起眼。
紫色瞳孔里,有属于王血的光缓缓浮现。
“我在提醒王庭,深渊还没有死。”
威压无声展开。
寝殿窗外的黑焰灯摇晃了一瞬。
赛勒斯没有后退。
但他垂下眼。
“臣明白殿下的意思。”
“你最好真的明白。”
两人之间的空气紧绷到极点。
片刻后,赛勒斯抬手,指尖浮现一枚黑紫色术式符文。
“臣会将此次波动记录为继承试炼残余反应。”
爱花没有立刻放松。
赛勒斯继续道:
“但臣也必须提醒殿下,这是最后一次。”
爱花看着他。
“若下一次外部王血识别再次触发观测阵,王庭会启动深层封印。”
深层封印。
爱花眼神沉下去。
一旦启动,她与月之泪之间剩下的微弱联系也会被彻底切断。
赛勒斯的声音没有波动。
“届时,即使您想回应,也不会再有机会。”
爱花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可以退下了。”
赛勒斯微微低头。
“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
门合上的瞬间,爱花站在原地,胸口的影之心再次轻轻一震。
这一次,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没有让它朝南方回应。
七羽。
你现在已经进门了吗?
那道门有没有伤到你?
有没有让你听见不该听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不能想太多。
因为越想,影之心越容易动摇。
爱花走到窗边,扶住黑石栏杆。
冷意从指尖传来,让她稍微清醒一些。
她低头看向地面。
黑月宫观测阵已经暗下去。
但她知道,那只眼睛并没有真正闭上。
王庭已经察觉到异常。
赛勒斯也不会完全相信她。
接下来,七羽每靠近一步,爱花就必须更小心地把所有痕迹抹去。
可七羽已经走到风眠秘境门前。
而她不能提醒她。
不能告诉她“月之血”意味着什么。
不能告诉她,如果门因月之泪打开,不是她的错。
爱花闭上眼。
影之心仍旧发痛。
她重新回到桌前。
第三十一封信还放在那里。
前半段写着精灵之森的风铃和精灵语玩笑。
后半段写着远古试炼会看见恐惧。
爱花坐下,拿起笔。
她停了很久,才继续写。
七羽。
如果门因月之泪为你打开,请不要害怕。
写下“不要害怕”时,她自己却先感到一阵苦涩。
她太清楚,那是不可能完全做到的事。
七羽一定会害怕。
因为月之泪是爱花给她的东西。
因为“月之血”这几个字,会把所有真相都推向更危险的方向。
七羽会想:
学姐到底是谁?
这枚吊坠为什么会有魔族王血?
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握着一把通往黑月的钥匙?
爱花握紧笔。
继续写:
那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写完,她的呼吸轻了一下。
可是还不够。
她知道这句话不完整。
真正该承担的人不是七羽。
是她。
是她把月之泪交给了七羽。
是她没有告诉七羽这枚吊坠的真正含义。
是她用爱花·冯·阿尔贝特的身份靠近七羽,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被王庭夺回黑月。
爱花的笔尖微微颤抖。
她写下最后一句:
是我把门钥匙交给了你。
墨迹落在纸上,慢慢扩散。
她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整座黑月宫都安静得可怕。
门钥匙。
格雷尔曾经说,月之泪是通往魔族王血的门。
那时,七羽一定很害怕。
可爱花没有办法站在她身边解释。
现在,远古秘境亲口承认“月之血”。
七羽会更害怕。
而她仍然不能回应。
爱花把笔放下。
她没有把信放进黑匣子。
只是将信纸折好,握在掌心。
像这样握着,就仿佛能把还未送出的歉意和担忧,稍微靠近七羽一点。
可是她知道,这只是错觉。
信仍然不会寄出。
话仍然不会抵达。
王女殿下不能回应。
爱花站起身,走到高窗前。
紫月冷冷悬在天幕上。
南方在看不见的远处。
她轻轻按住影之心,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七羽,不要害怕那扇门。”
停顿片刻,她又低声补充:
“也不要原谅我得太早。”
风穿过黑月宫的高塔。
没有带走她的声音。
也没有把那封信送去精灵之森。
桌上,黑色匣子仍然安静地躺着。
第三十一封信没有寄出。
而远方的风眠秘境,已经为月之血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