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日,黄昏第六钟。
黑月宫的更衣室里,没有镜子。
至少,爱花第一次走进这里时,是这样以为的。
墙壁由黑色月石砌成,地面铺着深紫绒毯,四角燃着无声的黑焰灯。那些灯没有温度,只把一切照得像被月光浸透。
蕾赛尔·夜纱站在她身后,手中托着一件黑紫色礼服。
那不是普通王族长裙。
它比黑夜更深,比月光更冷。
裙摆像一层层暗色蔷薇花瓣,从腰间向下垂落。胸口镶嵌着一枚黑月石,石面深处有紫色光纹缓缓流动,像某颗不肯完全熄灭的心。
披风内侧绣着暗夜蔷薇纹。
黑色花枝缠绕成王族纹章,细刺沿着边缘延伸,像在提醒穿上它的人:
美丽只是表面。
真正属于王血的东西,是刺。
蕾赛尔低声道:
“殿下,请更衣。”
爱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
她身上还穿着平日的黑月宫礼服。
简洁、冷淡、没有多余装饰。
那已经足够不像学院里的爱花·冯·阿尔贝特。
可眼前这件继承礼服不同。
它不是让她看起来像王女。
而是要让她变成王庭承认的继承者。
从今晚开始,她会被一步一步推向黑月王座。
蕾赛尔似乎明白她的沉默,却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垂眸,像一把被礼仪磨得极锋利的刀。
片刻后,爱花伸手解开领口。
衣料滑落时,更衣室墙面的黑月石忽然泛起水波般的光。
爱花抬眼。
这才发现,原来这里不是没有镜子。
整个房间都是镜子。
黑月石将她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映出来。
一层又一层。
每一道影子都穿着深色礼服,金发垂在肩头,紫色眼睛冷静而陌生。
爱花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很远。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自己蓝眼睛的样子了。
在人族学院时,她每天都要维持伪装。
金发,蓝眸,白色高级部制服,温柔得体的笑容。
爱花·冯·阿尔贝特。
所有人都认识那个她。
学生会的前辈。
成绩永远第一的贵族小姐。
图书馆靠窗位置的金发学姐。
七羽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她时,也是那样看着她的。
紧张。
笨拙。
眼睛亮得像误闯贵族笼子的小动物,却又不肯立刻逃走。
爱花闭了闭眼。
蕾赛尔为她换上黑紫礼服。
冰凉的衣料贴上皮肤时,爱花的肩膀轻轻僵了一瞬。
黑月石扣合在胸口。
一缕王血魔力从礼服深处流入她身体,与影之心的封印轻轻摩擦。
疼。
但不尖锐。
更像某种确认。
确认她已经无处可逃。
蕾赛尔替她整理裙摆,又将披风扣在肩上。
暗夜蔷薇纹在披风内侧微微发光。
“殿下。”
蕾赛尔低声说。
“明夜之后,您将不再只是王女。”
爱花看着镜中的自己。
金发仍然是金发。
可是眼睛已经无法伪装成人族的蓝色。
紫色瞳孔在黑月石映照下,显得安静而危险。
额前幼角也不再被完全压下。
它们很细,还未长成成年魔族王血者那样威严的角,却已经足够让任何见过她的人明白:
这不是阿尔贝特家的贵族少女。
这是魔族王庭的王女。
爱花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额前的角。
指尖触到微凉的硬质感。
她忽然想起学院舞会那一夜。
灯光明亮,乐声温柔。
七羽穿着不太合身却被认真整理过的礼服,紧张得差点踩到自己的裙角。
她牵着七羽的手,一步一步教她跟上节拍。
七羽小声问:
“那我……可以站在学姐身边了吗?”
那时的爱花想回答:
可以。
你一直都可以。
不是因为礼仪学得好。
不是因为跳舞没有踩错。
不是因为你像贵族。
而是因为你是七羽。
那个明明没有姓氏,却仍然想努力站到我身边的七羽。
爱花看着镜中的自己,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如果现在七羽站在这里,看见这样的她,会怎么想?
会害怕吗?
会后退吗?
会用那双紫蓝色眼睛看着她,小声问:
“学姐……这是你吗?”
爱花不知道。
但她知道,七羽不会因为害怕就移开眼。
那个孩子会发抖。
会眼眶发红。
会用很笨拙的声音问出所有问题。
然后等她亲口回答。
蕾赛尔为她扣好最后一枚银黑色扣链。
“殿下,礼服已完成适配。”
爱花没有说话。
镜中的自己太陌生。
黑紫长裙,王族披风,暗夜蔷薇纹,紫眸,幼角。
所有东西都在告诉她:
你该回到自己的位置。
阿尔贝特小姐已经死了。
爱花·冯·阿尔贝特只是旧名。
可是胸口的影之心仍然在跳。
虽然被封印压得很沉。
仍然在跳。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殿下。”
赛勒斯·夜冠的声音响起。
“臣可以进入吗?”
爱花放下手。
“进来。”
门被推开。
赛勒斯走入更衣室。
他在看见爱花的瞬间,目光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那不是惊艳。
更像确认某个棋子终于被放到了该放的位置。
“很适合您。”
他说。
爱花看着镜中的他。
“王庭会对每一个继承者说这句话吗?”
赛勒斯平静道:
“不。”
“那我该感谢特别待遇?”
“臣只是陈述事实。”
爱花转身。
披风在地面拖出很轻的声音。
“说吧。”
赛勒斯微微颔首。
“继承仪式将在明夜第三钟开始。仪式中,黑月王座会确认您的王血、王名与继承资格。”
“我知道。”
“同时,王座会切断不必要的旧名。”
爱花的眼神冷了下来。
赛勒斯继续道:
“阿尔贝特小姐的身份,将被彻底封存。”
蕾赛尔安静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更衣室内的黑月石倒映出三人的影子。
赛勒斯的声音没有起伏。
“殿下,您需要明白,王庭不是要求您忘记过去。”
“只是要求您将过去放在不会影响王座判断的位置。”
爱花轻声道:
“听起来很温和。”
赛勒斯没有回应这句讽刺。
“王座不允许继承者被旧名牵引。”
“那如果旧名不是牵引呢?”
赛勒斯看向她。
爱花一步步走近。
黑紫礼服随她动作泛起暗色光泽。
“如果那不是束缚。”
“不是弱点。”
“不是你们口中的外壳。”
她停在赛勒斯面前。
“而是我还知道自己是谁的证据呢?”
赛勒斯沉默一瞬。
“殿下,王血比名字更真实。”
爱花冷冷看着他。
“王血不会在旧钟楼上唱歌。”
赛勒斯神情微变。
爱花继续道:
“王血不会在图书馆里教一个平民少女整理术式。”
“不会在舞会上牵着她练舞。”
“不会在她问‘我能不能站在你身边’时,想告诉她——可以。”
更衣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黑焰灯无声燃烧的微弱震动。
爱花的声音很轻。
却一字一句清晰。
“那些是爱花做过的事。”
“不是王血。”
赛勒斯看着她。
“所以您仍然执意保留这个名字。”
“不是保留。”
爱花说。
“它本来就在我身上。”
赛勒斯提醒:
“那是伪名。”
爱花眼神冰冷。
“爱花不是旧名。”
她抬眼。
紫色瞳孔中有压抑的王血光芒缓缓浮现。
“那是她呼唤我的名字。”
这一刻,赛勒斯没有立刻反驳。
他当然知道这个“她”是谁。
人族光魔法少女。
七羽。
月之泪持有者。
王庭眼中最危险的软肋。
也是爱花在黑月宫中一次又一次险些冲破封印的理由。
赛勒斯低声说:
“若王座判断这个名字会影响您,它仍然会尝试切断。”
“那就让它试试。”
“殿下。”
“赛勒斯。”
爱花打断他。
“你们总说王座只承认王血。”
她抬手,按住胸前的黑月石。
“那就让王座看看,我的王血到底承不承认那个名字。”
赛勒斯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低头。
“臣会将您的意志记录进仪式前备忘。”
爱花淡淡道:
“你可以写得更简洁一点。”
“殿下希望臣如何记录?”
爱花看着镜中那个穿着黑紫礼服的自己。
陌生。
危险。
像一朵即将在黑月下盛开的蔷薇。
可她的心里,仍然有旧钟楼的月光。
仍然有七羽叫她“学姐”时的声音。
她说:
“写——王女殿下拒绝死第二次。”
蕾赛尔的指尖轻轻一动。
赛勒斯眼神微沉。
爱花没有解释。
阿尔贝特小姐已经被王庭杀死一次。
阵亡战报杀死了她一次。
王庭封印杀死了她一次。
所有人都说那个名字不再属于她。
可七羽仍然记得。
而只要七羽还记得,爱花就不会允许王座把那个名字彻底埋葬。
赛勒斯低声道:
“明夜之后,您要面对的不只是名字问题。”
“我知道。”
“各支族会观察您。”
“我知道。”
“王庭长老会会确认您是否能承受黑月王座。”
“我知道。”
“深渊也可能会在继承仪式中寻找破绽。”
爱花微微抬眼。
“那就让它们都看清楚。”
她转身,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黑紫礼服贴合她的身形,暗夜蔷薇纹在披风深处缓缓发光。
“我不会因为想念七羽就放弃王血。”
她说。
“也不会因为继承王血就切断她。”
赛勒斯沉默。
爱花看着镜中那双紫色眼睛。
“如果王庭想要一个完全没有牵挂的继承者。”
她轻声道。
“那它选错人了。”
更衣室里,黑月石墙面忽然亮了一瞬。
像继承殿深处的王座,隔着重重走廊听见了这句话。
胸前的黑月石随之发烫。
爱花皱眉,却没有低头。
蕾赛尔立刻上前一步。
“殿下?”
“没事。”
爱花按住胸口。
影之心没有回应。
这不是月之泪的共鸣。
是黑月王座的催促。
明夜,它会要求她坐上去。
要求她交出王名。
要求她成为王庭需要的继承者。
爱花闭了闭眼。
眼前却再次浮现七羽在舞会那夜的样子。
那个孩子紧张地抬头,问她:
“那我……可以站在学姐身边了吗?”
爱花在心里回答:
可以。
一直都可以。
只是现在,她站在黑月宫里,离七羽越来越远。
远到她不能寄信。
不能回应。
不能告诉七羽不要哭。
不能告诉她,自己并没有忘记任何一件事。
可如果有一天,七羽真的追到这里。
如果她站在黑月王座前,面对穿着黑紫礼服、紫眸幼角的自己。
爱花希望自己还有资格看着她的眼睛,说:
这也是我。
不是替代。
不是堕落。
不是灾厄。
而是被迫走到黑月之下,却仍然记得旧钟楼月光的人。
赛勒斯退后一步。
“殿下,明夜第三钟,臣会来迎您前往继承殿。”
“嗯。”
“今晚请不要尝试回应月之泪。”
爱花眼神一冷。
赛勒斯平静道:
“继承仪式前夜,影之心任何异常波动都会被王座记录。”
爱花没有说话。
赛勒斯低头。
“臣告退。”
门再次合上。
更衣室里只剩爱花和蕾赛尔。
蕾赛尔走到她身后,轻声问:
“殿下,需要卸下礼服吗?”
爱花看着镜中的自己。
片刻后,她说:
“不用。”
蕾赛尔微微抬眼。
“您要穿着它回寝殿?”
“明夜它也会在我身上。”
爱花淡淡道。
“提前习惯。”
蕾赛尔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头,替爱花整理披风边缘。
动作细致而克制。
许久后,蕾赛尔低声说:
“殿下。”
“嗯。”
“阿尔贝特小姐这个名字,对您而言很重要吗?”
爱花看着镜子。
她想了想。
然后说:
“不是名字重要。”
蕾赛尔没有说话。
爱花抬手,轻轻碰了碰镜中的自己。
冰冷的黑月石映出她的指尖。
“是有人用那个名字爱过我。”
蕾赛尔垂下眼。
“属下明白。”
爱花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明白。
但这已经不重要。
她转身走向门口。
黑紫裙摆划过地面,暗夜蔷薇纹在披风内侧无声盛开。
门外,是更深的黑月宫长廊。
也是通向明夜继承殿的路。
爱花停在门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镜中的自己。
金发。
紫眸。
幼角。
黑紫礼服。
暗夜蔷薇。
她已经不像爱花学姐。
可是她仍然是爱花。
因为那个名字,仍然在她心里被七羽一遍一遍呼唤。
她轻声说:
“七羽。”
声音很轻,没有试图传向远方。
“明天以后,你听见关于我的任何名字,都不要太快相信。”
她垂下眼。
“等我亲口告诉你。”
黑月石镜面无声映着她。
像一朵即将被王座承认的蔷薇,站在黑夜最深处。
等待明夜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