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朝堂的钟声,比往日更沉。
第一钟刚过,王庭诸席便已到齐。
长老们站在黑月石柱之间,支族使者们低声交谈,武官席位上则安静得反常。
爱花坐在副王座上。
黑紫披风垂落在王座台阶边缘,胸前黑月石王纹静静发亮。她垂着眼,像在听赛勒斯宣读边境例行情报。
可实际上,今日没有任何一条情报是“例行”。
灰鸢城外三条商路出现异常调动。
赤角将军麾下旧北线军备被秘密转移。
伪圣辉光阵材料已经进入城外废弃仓库。
赤疫诱导残片的编号被调换。
诺尔·灰羽连夜整理出的证据链,此刻就在赛勒斯袖中。
而赤角将军·格拉修斯,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
他的深红军装一尘不染,赤红双角在朝堂灯火下泛着冷硬光泽。左眼旧伤像一条凝固的裂缝,将他的脸分成战争与野心两部分。
他今日没有隐藏锋芒。
从踏入朝堂那一刻起,他便像一面已经展开的赤色战旗。
赛勒斯宣读完最后一条边境巡防记录,合上卷轴。
“以上。”
朝堂短暂安静。
随后,格拉修斯向前一步。
“殿下。”
爱花抬眼。
“赤角将军,有事?”
格拉修斯行礼。
礼节无可挑剔。
可那种低头,更像暴风雨前刀锋短暂入鞘。
“臣请求召开军权审议。”
朝堂立刻响起低低议论。
军权审议。
那不是普通军议。
在魔族王庭,只有当边境局势严重动摇,或王令与军权产生重大冲突时,才会由武官与长老共同提出军权审议。
一旦开启,王座也必须公开回应。
赛勒斯没有说话。
他站在朝堂中央,像一根冷静的黑色烛台。
爱花看着格拉修斯。
“理由。”
格拉修斯抬头。
“人族圣女已经诞生。”
“七羽以星辰咏叹净化赤疫战场,被圣辉教会、边境军、精灵长老会与矮人工坊共同见证。”
“她的名望正在边境扩散。”
“而王庭至今没有正式反制。”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朝堂。
“殿下阻止边境军行动。”
“殿下清洗巴尔洛。”
“殿下拒绝将圣女列为可诛杀目标。”
“如今,灰鸢城附近深渊残痕异动,边境中立派动摇,王庭仍迟迟不举剑。”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
“臣认为,暗夜蔷薇殿下在人族学院停留太久。”
“以爱花·冯·阿尔贝特之名留下的感情,正在污染魔族王权。”
朝堂一瞬间静了。
这已经不再是军议。
是逼宫。
几个长老对视一眼。
主战派席位中,有人低声附和:
“赤角将军所言并非毫无道理。”
“圣女已经公开站到边境,王庭若继续沉默,各支族会不安。”
“巴尔洛虽有违令,但清洗得太快,确实让军方寒心。”
“若殿下对人族圣女存有私情,军权需要重新审议。”
爱花静静听着。
她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可王血深处,影之心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私情。
他们终于把这个词说出口了。
爱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七羽的名字第一次进入黑月朝堂开始,这一天就迟早会来。
她曾经在人族学院潜伏。
她曾经以爱花·冯·阿尔贝特之名生活。
七羽曾经是她亲近过的人。
现在七羽成为圣女。
这些事实足够被格拉修斯揉成一把刀。
他要用这把刀撬开她的王座。
爱花没有立刻反击。
她只是问:
“将军想审议什么?”
格拉修斯像早已等着这一句。
“第一,王庭应撤销对边境军的限制令。”
“第二,恢复旧北线战时调动权限。”
“第三,向灰鸢城进军。”
朝堂里的议论声顿时变大。
“灰鸢城?”
“那是中立城。”
“若进军灰鸢城,人族必定反应。”
格拉修斯冷声道:
“灰鸢城外已有污染异动。”
“若王庭不先行控制,一旦人族圣女插手,那里就会成为第二个赤疫战场。”
他说完,向爱花抬眼。
“殿下若仍承认自己是魔王,就请下令,向灰鸢城进军。”
话音落下,所有视线都落在爱花身上。
灰鸢城。
这正是格拉修斯准备屠城并伪造成污染事故的地方。
他竟然在朝堂上倒打一耙,要求王庭先下令进军。
如果爱花同意,赤角将军便可合法调兵,灰鸢城会在王令名义下被他的军队控制。
如果她拒绝,他就能继续宣称暗夜蔷薇软弱,不敢面对圣女带来的威胁。
爱花垂眸。
指尖轻轻搭在王座扶手上。
她想起昨夜初恋房间里的那只空茶杯。
想起七羽紧张地双手捧杯,说:
“学姐,我没有弄洒。”
也想起诺尔交上来的那份草案。
必要时,可伪造圣女七羽相关光纹残迹。
他们想用一座城的人命,证明她太软弱。
也想用七羽的名字,证明圣女会带来灾难。
爱花缓缓抬起眼。
“将军说,灰鸢城外已有污染异动。”
“是。”
“证据呢?”
格拉修斯微微一顿。
“旧北线斥候传回情报。”
“呈上来。”
格拉修斯身后一名副官上前,递出一份黑红卷轴。
赛勒斯接过,展开检查。
卷轴上记录着灰鸢城外废弃地脉点出现赤疫残痕,以及疑似人族光阵反应。
赛勒斯看完后,交给爱花。
爱花只扫了一眼,便将卷轴放到扶手旁。
“伪造得不错。”
朝堂哗然。
格拉修斯脸色一沉。
“殿下这是何意?”
爱花没有回答他。
她看向朝堂侧门。
“诺尔·灰羽。”
所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侧门缓缓打开。
一个灰发年轻文官抱着厚厚一叠卷宗走进朝堂。
诺尔的脸色有些白。
不。
是很白。
白得像下一秒就会因为魔族王庭的集体注视而昏过去。
但他没有停下。
他走到朝堂中央,向爱花行礼。
“暗夜蔷薇殿下。”
爱花淡淡道:
“呈交。”
诺尔深吸一口气,将卷宗放上朝堂中央的黑月石长案。
赛勒斯接过第一份,展开。
“旧北线军备调拨记录。”
第二份。
“赤角将军麾下赤旗军近三日私自调动路线。”
第三份。
“赤疫诱导残片编号调换记录。”
第四份。
“伪圣辉光阵材料,以封印器维修备件名义转入灰鸢城外废弃仓库的账册。”
第五份。
赛勒斯的声音终于微微低了一些。
“灰鸢城污染爆发后舆情引导方案。”
朝堂彻底炸开。
“什么?”
“舆情引导方案?”
“灰鸢城污染爆发后?”
“这是什么意思?”
诺尔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推了推单镜,强行让自己开口:
“诸位请看第三页。”
“其中明确列出三种嫁祸方向。”
“第一,圣女净化余波。”
“第二,人族光阵反噬。”
“第三,深渊残党污染失控。”
“并在附录中写明,必要时可伪造圣女七羽相关光纹残迹。”
这句话落下,连部分中立长老都变了脸色。
格拉修斯的眼神冷得像刀。
“一个低阶文官,也敢在朝堂上污蔑军方?”
诺尔腿一软,险些后退。
但他看了一眼爱花。
爱花没有看他。
只是安静坐在王座上。
那种冷静像一根支柱,让诺尔勉强站稳。
他咬牙道:
“臣不是污蔑。”
“所有调拨记录均有仓储编号。”
“伪圣辉材料已由影卫在灰鸢城外废弃仓库查封。”
“赤疫残片封匣编号与巴尔洛案中封存记录相符。”
“若赤角将军认为臣伪造,臣愿交由摄政官体系与三名中立长老共同复核。”
他说完后,几乎立刻低头。
像把自己说完的话从脖子上摘下来丢出去,然后希望它不要反过来砸死自己。
赛勒斯终于抬眼。
“本官已初步复核。”
朝堂再度安静。
赛勒斯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分量。
“诺尔·灰羽所呈证据链,至少七成可直接确认。”
“剩余三成,需要进一步核验现场。”
格拉修斯冷笑。
“摄政官阁下与殿下早已站在一起,这样的复核有什么意义?”
赛勒斯没有动怒。
“赤角将军若质疑摄政官体系,可以申请三长老联合验印。”
爱花淡淡道:
“不必。”
众人看向她。
爱花站起身。
黑紫披风从台阶上滑落,暗夜蔷薇纹一层层亮起。
她走下王座。
每一步都很轻。
却让朝堂里的声音一点点消失。
她停在黑月石长案前,拿起那份舆情引导方案。
“赤角将军·格拉修斯。”
她念出他的全名。
格拉修斯抬头。
“臣在。”
爱花看着他。
“私调军队。”
“伪造边境危机。”
“调换赤疫诱导残片。”
“准备屠戮灰鸢城,并伪造成污染事故。”
“意图以无辜者之血夺取军权。”
每一句,都像黑月宫钟声敲在朝堂上。
格拉修斯眼神阴沉。
“殿下,这些都是未经完整审判的指控。”
“所以我现在不是判你死罪。”
爱花抬手。
黑月王血从她指尖亮起。
朝堂上方的黑月石纹路随之回应。
整座王庭朝堂,像在这一瞬睁开了古老的眼睛。
爱花的声音冷而清晰:
“以王庭法,剥夺赤角将军·格拉修斯临时军令。”
朝堂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她继续:
“赤旗军、旧北线军备、灰鸢城相关调度,全部冻结。”
“涉事军官,交由摄政官体系与王庭审判席共同核查。”
“黑月王令,即刻生效。”
黑月石地面浮现王令纹。
黑紫色蔷薇从爱花脚下展开,沿着朝堂中心铺向武官席位。
那是王权执行纹。
一旦王令落下,赤角将军麾下的正式军令纹章会被暂时封锁。
格拉修斯终于动了。
他抬手,按住腰侧剑柄。
“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
“您这是要当众夺取魔族旧军权。”
爱花看着他。
“不是夺取。”
“是收回。”
格拉修斯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
“黑月王座从来不是靠文书统治军队。”
“王令若没有战旗承认,只是一张漂亮的纸。”
他说完,猛地拔剑。
赤黑色魔力从剑身上爆发。
朝堂上数名武官同时后退。
几名主战派军官按住武器,身上亮起赤旗军纹。
爱花眼神微冷。
“格拉修斯。”
“跪下。”
王血威压落下。
黑紫蔷薇纹试图缠住格拉修斯脚下的军令纹。
可下一瞬,格拉修斯身后忽然升起一面赤色战旗虚影。
旧战血魔法。
战旗狂热。
赤红光芒包裹住他与数名主战派军官。
王血威压被硬生生挡住了一息。
只是一息。
但已足够。
朝堂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不是普通侍卫。
是披甲军士。
赛勒斯转头,眼神终于彻底冷下去。
“赤角将军,你将军队带入黑月朝堂?”
格拉修斯抬剑。
“不是带入。”
“是让王庭看清,军队站在哪里。”
朝堂大门轰然打开。
数十名赤旗军士冲入外庭入口,手持战矛,铠甲上赤色军纹闪烁。
他们没有立刻攻击。
却已经把退路封住。
长老席位中有人惊怒:
“格拉修斯!你疯了?!”
“这里是黑月朝堂!”
格拉修斯冷声道:
“正因这里是黑月朝堂,才不能让被人族情感污染的王继续软弱下去。”
他看向爱花。
“殿下若承认自己是魔王,就越过这些文书,用剑证明。”
爱花站在朝堂中央。
黑紫披风无风自动。
她身后的暗夜蔷薇纹一点点展开。
她没有看那些军士。
也没有看惊慌的长老。
她只是看着格拉修斯。
“你终于不装了。”
格拉修斯微微眯眼。
爱花轻声道:
“我还以为你能忍到灰鸢城。”
格拉修斯的脸色终于变了。
很短。
但足够让所有人看见。
朝堂中再次哗然。
“灰鸢城是真的?”
“他真的打算动那里?”
“赤角将军,你竟然——”
格拉修斯怒声道:
“闭嘴!”
赤旗战血魔法爆发。
几名意志较弱的武官眼神一瞬变得赤红,呼吸加重,仿佛被战旗点燃了狂热。
爱花抬手。
黑紫蔷薇锁链从王令纹中升起,精准缠住那几名武官的脚下影子。
没有伤人。
只是强行切断战血魔法对他们的影响。
他们猛地清醒,踉跄后退。
爱花看向格拉修斯。
“用王庭军士扰乱朝堂。”
“以战血魔法煽动军官狂热。”
“拒绝黑月王令。”
“格拉修斯,你现在已经不只是被审议对象。”
她声音冰冷。
“你在叛王庭。”
格拉修斯大笑。
“王庭?”
“王庭不是一座宫殿。”
“王庭是能让魔族活下去的力量!”
他抬剑指向爱花。
“而您,暗夜蔷薇殿下。”
“您只会计算、克制、等待。”
“人族圣女已经站在光里。”
“您却还想着不让战火点燃。”
“您配做魔王吗?”
爱花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每个人都在问她配不配。
黑月王座问过。
王庭长老问过。
赛勒斯沉默地问过。
巴尔洛用叛乱问过。
现在格拉修斯用军变问。
他们总以为魔王必须用杀戮证明自己。
必须用战争证明冷酷。
必须用杀掉七羽,证明暗夜蔷薇没有软肋。
可爱花已经厌倦了这种问题。
她抬起手。
“米蕾娅。”
侧门处,米蕾娅·夜蔷低头出现。
她手中捧着一柄黑紫色长剑。
剑身并非金属,而像由黑月光与蔷薇影凝成。
黑月蔷薇剑。
格拉修斯看见那柄剑,眼神微微一凝。
“王血之剑……”
米蕾娅单膝跪下,将剑呈上。
爱花握住剑柄。
冰冷王血顺着掌心流入。
黑紫蔷薇在剑身上盛放。
朝堂上方,黑月石纹路全部亮起。
这一次,不只是副王座。
整座黑月宫都在回应她。
爱花抬剑。
“我是否配做魔王,不由你决定。”
格拉修斯冷笑,赤旗战血魔法再次燃起。
朝堂入口的赤旗军士齐齐踏前一步。
赛勒斯终于开口:
“影卫。”
阴影中,鸦羽留下的部分影卫无声显现,挡在长老席与文官席前。
诺尔吓得脸色惨白,抱着卷宗往石柱后面缩。
米蕾娅顺手把他往安全处一推。
“躲好。”
诺尔声音发颤:
“我、我现在非常后悔没有去开旧书店。”
米蕾娅平静道:
“活下来再开。”
“有道理。”
爱花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格拉修斯。
“最后一次。”
她说。
“放下剑,接受审判。”
格拉修斯握紧赤黑长剑。
“臣拒绝。”
话音落下,他身后赤旗军纹彻底展开。
朝堂地面震动。
数十名赤旗军士同时举起战矛。
赤角将军以战旗狂热强行点燃军变。
而爱花站在黑月王令中央,黑月蔷薇剑斜垂身侧。
她紫色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冷到极致的清醒。
“那么——”
暗夜蔷薇纹在她身后盛放。
“以叛军论处。”
下一瞬,赤旗军士冲入朝堂。
黑紫蔷薇锁链从王令纹中破地而起。
军变正式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