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谷地的月光,冷得像一层薄霜。
七羽站在残破祭坛前,手指一直握着胸前的月之泪。
吊坠很轻。
可今晚,它像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
谷地四周没有灯。
只有月光照着那些倒塌的石碑。
风从断崖间穿过,带来很遥远的声音,像旧战场里还没散尽的叹息。
七羽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
她没有穿完整圣女礼服。
那件正式礼服太重,太白,也太像她是来审判什么人的。
可她也没有穿普通旅行装。
因为她现在已经是圣女。
这件事无法假装不存在。
所以最后,她只披上了白色圣女披肩。
胸前佩戴圣辉纹章。
月之泪则被她留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今晚到底是以圣女身份来,还是以七羽身份来。
如果是圣女,她应该问魔王为什么潜入人族学院,为什么伪造身份,为什么暗中接近联盟。
如果是七羽,她想问的却只有——
为什么你还活着,却不回来见我?
风吹过祭坛。
七羽的肩膀轻轻一抖。
她抬头,看向远处高坡。
那里很暗。
看不见红叶。
可她知道红叶在。
因为刚才有一缕风轻轻拂过她的耳边,像红叶平时冷淡的提醒:
站稳。
七羽吸了一口气。
“我会站稳的。”
她小声说。
声音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只是手指。
连呼吸都是乱的。
她在脑子里想过很多遍见面时该说什么。
莉可甚至帮她准备过“情绪失控时可用的十句中立开场”。
第一句是:
“感谢你愿意赴约。”
七羽当时看完就差点哭出来。
她觉得自己绝对说不出口。
第二句是:
“我们需要就此前信息不对称进行确认。”
这个更说不出口。
像莉可把会面写成了工坊事故调查。
红叶看完只说了一句:
“全删。”
七羽现在终于明白,红叶是对的。
因为她站在这里,脑子里所有句子都碎掉了。
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月之泪轻轻发热的声音。
忽然,谷地西侧的夜色动了一下。
七羽的呼吸停住。
月光下,一道黑斗篷人影从断石之间走出。
那个人走得很慢。
不急。
不躲。
也没有刻意隐藏脚步。
斗篷遮住了身形,头盔压得很低。
可七羽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眶发热。
那个步伐。
那个沉默的方式。
那个在靠近前,永远会先停顿半息,像是在确认会不会吓到她的习惯。
全部都和记忆中的爱花重叠。
学院长廊里,爱花也是这样走向她。
旧钟楼下,爱花也是这样停在她几步外。
她每次训练失败想逃走时,爱花也会这样安静走来,然后轻声说:
“慢一点。”
七羽的手指紧紧抓住月之泪。
可是与此同时,另一种气息也随风而来。
黑紫色魔力。
极轻。
极克制。
却像夜色本身在那个人脚边流动。
那不是学院里金发学姐的魔力。
那是王血。
是黑月。
是鸦灯城那晚从钟楼落下的月影切线。
七羽的胸口疼了一下。
眼前的人不再只是爱花学姐。
她也是魔王。
黑斗篷人影停在几步外。
七羽抬头看她。
近到只要再走几步就能碰到。
远到像隔着这几年所有没有寄出的信、所有月之泪安静的夜晚、所有她一个人哭过的清晨。
对方抬起手。
黑色手套扣住头盔边缘。
七羽连呼吸都忘了。
头盔被摘下。
金发从头盔下散落。
月光落在那片金色上,像旧学院里从窗边洒下来的阳光,却又比记忆里更冷。
然后,七羽看见了那双眼睛。
不是曾经伪装中的蓝。
而是紫色。
深而安静,像黑夜里被月光照亮的湖。
发间有幼角。
没有完全隐藏,也没有再用魔法压下去。
黑紫魔力如极淡的夜雾,缠在她脚边,很快又被她收束。
七羽终于再次见到她。
不是幻影。
不是梦。
不是月之泪里转瞬即逝的回应。
是真正站在眼前的爱花。
七羽的眼泪几乎瞬间掉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先质问。
或者会生气。
或者至少能把第一句话完整说出来。
可是当爱花站在那里,当那张脸真实地映在月光下时,七羽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她一直等待的人真的回来了。
也真的变成了她最害怕听见的身份。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她的心完全承受不住。
爱花看着她。
紫眸微微颤了一下。
她声音很轻。
“七羽。”
只是这两个字。
七羽所有压住的情绪都崩开了。
她没有冲过去抱她。
也没有立刻笑。
她甚至没有往前一步。
因为她怕自己一靠近,就会忘记所有要问的事。
她只是站在那里,哭得发抖。
眼泪不断落下,连视线都变得模糊。
“你……”
她开口时,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为什么还活着,却不回来见我?”
爱花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像想伸手。
可她没有。
七羽继续问。
这些话在她心里压了太久。
久到一旦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你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相信你没死?”
“为什么每次我快要抓到你的时候,你都消失?”
“为什么在战场上帮我,却不让我知道?”
“为什么在鸦灯城和我一起战斗,却还是走掉?”
她咬住唇,眼泪从下巴落到披肩上。
“为什么你明明是爱花学姐,却变成了魔王?”
爱花站在月光里。
没有后退。
也没有用任何解释打断她。
七羽看着那双紫色眼睛。
越看越难受。
因为她发现自己仍然喜欢那双眼睛。
即使颜色变了。
即使里面藏着她不知道的黑夜。
她也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爱花看她时的眼神。
这种认知让她更委屈。
“为什么……”
七羽的声音破碎下去。
“为什么你可以一直看着我哭?”
风停了一瞬。
终末谷地安静得只剩月光。
远处高坡上,风线微微绷紧,又被某个人强行压住。
爱花看着七羽。
她没有躲开目光。
也没有说“现在不是时候”。
只是低声说:
“对不起。”
七羽的眼泪掉得更凶。
“我不是只想听这个。”
爱花闭了闭眼。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怕再重一点,就会把七羽弄碎。
可是七羽已经碎过很多次了。
在雨夜里。
在没有遗体的传闻里。
在月之泪沉默的夜晚里。
在每一次快要抓住线索,却只剩一缕月影的时候。
她已经碎过太多次。
现在站在爱花面前,她不想再只得到一句对不起。
七羽用手背擦眼泪。
可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站稳。
“你说过会回来见我。”
爱花眼底痛色更深。
“嗯。”
“你说不要只等你,要继续向前走。”
“嗯。”
“我有向前走。”
七羽声音发抖,却一点点变清楚。
“我成为圣女了。”
“我去了白星要塞。”
“我查了钢腕伯爵。”
“我在鸦灯城听见黑羽歌姬的歌。”
“我没有让梦替我决定。”
她握紧月之泪。
“可是我每往前走一步,都在想你到底在哪里。”
“你知道吗?”
爱花低声说:
“我知道。”
七羽抬头。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继续找?”
爱花沉默了一瞬。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七羽看见了她的沉默。
也看见她压在眼底的痛。
如果是过去,七羽可能会被这样的爱花吓住。
会觉得学姐一定有理由。
会觉得自己不能再逼问。
会觉得只要她还活着,就已经够好了。
可是现在不行。
不够。
真的不够。
她不是只想确认爱花活着。
她想知道那个活着的人,为什么一次次把她推开。
七羽抬起手,按住胸前月之泪。
“学姐。”
这个称呼出口的一瞬,爱花的眼神明显颤了一下。
七羽也疼了一下。
她继续说:
“我今天不是来让你抱一下就没事的。”
“也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
“我想知道真相。”
“全部。”
爱花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紫色眼眸里。
很久后,她轻声说:
“我会说。”
七羽的指尖发抖。
“你不会又走掉吗?”
这句话比质问更轻。
却比质问更刺痛爱花。
爱花抬起手。
七羽下意识僵住。
那只手停在半空。
距离七羽的脸还有一点点距离。
爱花没有继续靠近。
她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资格随便触碰眼前这个被她伤过的人。
于是那只手停在那里。
没有落下。
也没有收回。
爱花低声说:
“今晚,在你听完之前,我不会走。”
七羽眼泪又涌上来。
“听完之后呢?”
爱花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你让我走。”
她声音很轻。
“我会走。”
七羽心口一痛。
她几乎立刻想说“我不会”。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咬住。
因为她还不知道真相。
她不能在听见之前就替自己做决定。
也不能让重逢的喜悦替所有伤口回答。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月之泪上。
“我不知道。”
爱花说:
“嗯。”
“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
“我很想你。”
爱花的呼吸停住。
七羽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可是我也很生气。”
爱花看着她,眼眶似乎也微微泛红。
“嗯。”
七羽用力咬了一下唇。
“你不要只嗯。”
爱花一怔。
七羽哭得肩膀发抖,却还是很认真地说:
“你以前也是这样。”
“我说什么,你都温柔地听着。”
“你看起来什么都懂。”
“可是最后,你还是一个人决定。”
“决定离开。”
“决定假死。”
“决定不见我。”
“决定让我不要找你。”
爱花垂下眼。
七羽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越来越疼。
“我不想再被你温柔地丢下。”
这句话落下时,爱花的手终于慢慢收回。
不是逃避。
而是像承认自己没有资格再用曾经的温柔蒙混过去。
她握住头盔边缘,将它放到身侧断石上。
然后,她摘下手套。
动作很慢。
像卸下某种属于魔王的武装。
月光照着她修长苍白的手指。
七羽看着。
心脏疼得厉害。
因为那双手,她记得。
曾经替她整理过披肩。
曾经按住她乱掉的魔法阵。
曾经在旧钟楼下接住她差点摔倒的身体。
现在那双手仍然在那里。
可中间隔着太多她不知道的血脉、王座、谎言和战争。
爱花抬眸。
“七羽。”
她第一次没有用“慢一点”的语气。
而是用一种近乎郑重的声音,说:
“我不会再用温柔让你停下。”
七羽怔住。
爱花继续:
“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你可以生气。”
“可以哭。”
“可以不原谅我。”
她停顿了一下。
“也可以恨我。”
七羽猛地抬头。
“我不是——”
她想说自己不恨。
可这句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突然想起黑羽歌姬。
想起那句“你只是还没有梦见足够多次”。
七羽闭上嘴。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有没有恨。
也许没有。
也许有一点。
也许她只是太委屈,太想念,太害怕,分不清这些东西到底该叫什么。
她不能再急着否认。
爱花看见她停住,眼底反而浮现一丝很淡的疼惜。
“没关系。”
她轻声说。
“你不用现在给答案。”
七羽鼻尖一酸。
这句话太像爱花。
可她已经不敢完全沉进去。
她握紧月之泪,看着眼前的人。
金发。
紫眸。
幼角。
黑月魔力。
她终于真实地看见了爱花全部的一部分。
可也只是部分。
“那你告诉我。”
七羽声音很轻。
“你到底是谁?”
爱花安静地看着她。
夜风吹过终末谷地,带起斗篷边缘。
高坡上的风线无声绷紧。
远处影鸦的气息也停在原地。
整个谷地像都在等待这个答案。
爱花没有再戴回头盔。
也没有隐藏幼角。
她站在月光里,像终于允许自己不再伪装成学院里那个完美的金发学姐。
“爱花·冯·阿尔贝特,是我在人族世界的名字。”
七羽心口一紧。
爱花继续:
“阿尔贝特家族,是伪造的身份。”
“我是魔族末代王族直系后裔。”
“黑月王血的继承者。”
“北方魔族现在承认的王。”
七羽的指尖冰凉。
虽然早就猜到。
虽然在梦里已经面对过。
可亲耳听爱花说出口时,她还是觉得脚下像空了一瞬。
爱花看着她。
没有移开眼。
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
“也是暗夜蔷薇。”
七羽听见自己的呼吸乱掉。
暗夜蔷薇。
那个在战场上被人族称为魔王的人。
那个红叶已经怀疑、莉可不敢轻易写进报告、圣辉教会一提到就会沉默的名字。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
用爱花的脸。
用爱花的声音。
承认了。
七羽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后退。
她只是站在原地,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不逃开上。
爱花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会全部告诉你。”
她的手再次微微抬起。
这一次,不是想触碰七羽。
而是像想把自己所有藏起来的刀,一把一把放到七羽面前。
可那只手仍然停在半空。
没有越过最后距离。
“包括我骗过你的事。”
月光下,七羽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她知道。
真正的重逢,直到这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