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抓着爱花的衣襟哭。
她哭得很用力。
像是终于找到了那个应该听见她委屈的人,于是所有被压在心里的夜晚、雨声、梦魇和等待,都一口气涌了出来。
黑色轻甲外衣被她攥得皱起。
月之泪贴在两人之间,微微发热。
爱花没有动。
没有后退。
没有用魔法隔开距离。
没有说“七羽,你该冷静”。
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用温柔却无法拒绝的语气告诉她“现在不是时候”。
她只是站在那里。
让七羽所有眼泪、质问和委屈,都砸在自己身上。
这本来就是她该承受的。
爱花垂着眼,看着七羽低下去的发顶。
那头柔软的黑发比记忆里稍微长了一点。
白色圣女披肩搭在七羽肩上,被夜风吹得轻轻颤动。
她已经不再是学院里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魔力一乱就慌张道歉的一年级生。
她是圣女。
是白星要塞盟约席上没有退缩的人。
是鸦灯城里照见整座城市梦魇的人。
是即使知道眼前的人可能是魔王,仍然站在终末谷地要求真相的人。
可是此刻,她也只是七羽。
只是那个哭着抓住她衣襟,问她为什么不回来的人。
爱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很想抱住七羽。
想把这个哭到发抖的人按进怀里,像很久以前那样轻声告诉她:
没关系。
慢一点。
我在这里。
可是她没有资格先说这些。
因为让七羽变成这样的人,是她。
她不能再用拥抱把自己犯下的错变得模糊。
所以她只是低声说:
“我还没有说完。”
七羽的肩膀轻轻一颤。
她没有松手。
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那你说。”
爱花闭了闭眼。
“我继承黑月王血,不是因为我想成为魔王。”
七羽抬起头。
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
爱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因为如果我不坐上王座,魔族军权会落到更疯狂的人手里。”
终末谷地的风吹过两人之间。
远处高坡上,风线安静地绷着。
爱花继续:
“王庭旧派想用我的血统做旗帜。”
“他们不在乎我本人。”
“他们只需要一个拥有黑月王血的名字,去重新聚集那些想继续战争的人。”
七羽的手指慢慢收紧。
爱花说:
“另一些魔族将领认为,人族、精灵和矮人迟早会联合北上,所以应该先动手。”
“他们需要王座批准全面进攻。”
“如果我不坐上去,他们会扶植另一个更听话的王族旁支,或者直接用我的名义伪造军令。”
七羽声音很轻:
“所以你成为暗夜蔷薇……”
“是为了压住他们。”
爱花回答。
“为了让魔族军队至少听见一个能命令他们不要拔剑的声音。”
她垂下眼。
“我不是为了与三族为敌才坐上王座。”
“可是坐上去以后,我也不可能再被三族当成普通人。”
这句话落下,七羽眼中的痛色更深。
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爱花不是突然变成魔王。
而是被血脉、内乱、王庭和战争一步步推到那个位置。
可是明白,不代表不难过。
七羽低声问:
“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后面,还有很多七羽真正想问的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保护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战场幽灵是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喜欢的人已经变成了魔王。
爱花看着她。
“因为你一旦知道,就会来找我。”
七羽哽咽了一下。
“我已经来了。”
爱花的眼神微微一颤。
然后,她低声说:
“所以我输了。”
七羽怔住。
爱花紫色眼眸里没有魔王的冷硬。
只有疲惫而深的温柔。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守得够远,你就不会被拖进来。”
“只要我不承认自己还活着,你就不会被王庭当成人质。”
“只要我不出现在你面前,人族就没有理由怀疑你。”
“只要我把所有线索都剪断,深渊就不能把你当成指向我的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我错了。”
七羽的眼泪还在掉,却没有移开视线。
爱花说:
“你还是来了。”
“而且不是被谁拖来。”
“是你自己走到这里。”
“要求我回答。”
七羽咬住唇。
她想说“对,所以你早该告诉我”。
可看着爱花眼底那种几乎要碎开的疲惫,她又说不出口。
爱花继续:
“战场上的污染,是我清理的。”
七羽的呼吸轻轻一顿。
“影缝修女留下的缝线,我切断过一部分。”
“白星要塞后,钢腕伯爵的账本,我让赛勒斯暗中追查过。”
“封圣锁环的运输线,也有黑月宫的人在后面截断。”
“鸦灯城里,黑羽歌姬的深渊音线,是我切的。”
七羽的手松了一点。
她终于听见了。
那些模糊的、散落在战场与梦魇里的影子,终于一个个有了名字。
战场幽灵是她。
黑羽协助者是她。
月影切线是她。
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清理会刺向她的刀的人,是她。
那一晚鸦灯城的合击,不是错觉。
真的有人顺着她照亮的节点,切断深渊音线。
真的有人在远处读懂她的星光。
真的有人和她一起救下那座城市。
七羽低下头,眼泪落在爱花的衣襟上。
这本该让她高兴。
可她却更想哭。
因为那些保护,全部没有相见。
全部没有解释。
全部都是爱花一个人决定“这样更安全”。
七羽声音沙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爱花看着她。
这一次,答案没有任何修饰。
“因为我害怕。”
七羽怔住。
爱花低声说:
“我害怕你知道以后,会不顾一切来找我。”
“我害怕王庭发现你的名字。”
“我害怕人族怀疑你。”
“我害怕深渊拿你逼我。”
她停了一下。
“也害怕你知道我骗过你以后,会用看敌人的眼神看我。”
七羽心口一紧。
黑羽歌姬的歌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你最怕的,是她活着,却用憎恨的眼神看你。
原来那句歌刺中的,不只是梦。
爱花真的一直害怕这个。
七羽抓着她衣襟的手慢慢放松,又重新抓紧。
“所以你就躲起来?”
她声音带着哭后的哑。
“嗯。”
“所以你觉得,只要我不知道,就不会受伤?”
“那时我以为是。”
“可是我受伤了。”
爱花眼底一痛。
“我知道。”
七羽抬头看她。
“你不知道。”
爱花沉默。
七羽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你知道我会哭。”
“知道我会找你。”
“知道我会抱着月之泪。”
“可是你不知道我每次听见别人说‘爱花已经死了’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你不知道月之泪不亮的时候,我有多害怕自己其实一直在骗自己。”
“你不知道我在梦里看见你死了多少次。”
她吸了吸鼻子。
“你也不知道,我终于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爱花的呼吸停住。
七羽看着她,眼泪重新涌出来。
“我是害怕。”
“我害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月光静静落下。
爱花像被这句话击中,脸色白了一瞬。
七羽低下头,声音更轻:
“我不是只怕你死。”
“我也怕你活着,却不想见我。”
爱花闭上眼。
那一瞬,她几乎站不稳。
魔王不能在敌人面前露出破绽。
可七羽不是敌人。
是她亲手推远、却始终没能放下的人。
爱花低声说:
“我想见你。”
七羽抬眼。
爱花看着她。
“每一天都想。”
“在黑月宫处理军务时。”
“在战场上看见你的星辰环时。”
“在你握着月之泪,却不知道我就在附近时。”
“在鸦灯城,你用星光标记梦魇节点的时候。”
她的声音轻到近乎沙哑。
“我想走到你面前。”
“想告诉你,是我。”
“想告诉你不要害怕。”
“想告诉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七羽的眼泪停不住。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
爱花打断得很轻。
七羽怔住。
爱花说:
“我不敢看见你因为我被卷进更大的危险。”
“也不敢看见你知道真相后,从我身边退开。”
“我以为自己能承受不见你。”
“能承受你恨我。”
“能承受你忘记我。”
她垂下眼。
“但我承受不了你在我面前哭。”
七羽的手指颤了一下。
“那你现在看见了。”
“嗯。”
“你活该。”
爱花微微一怔。
七羽哭着说:
“你真的活该。”
爱花低声回答:
“嗯。”
七羽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厉害。
“说了不要只嗯。”
爱花看着她。
那双紫色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点很轻的、苦涩的笑意。
“我活该。”
七羽的眼泪差点又崩出来。
她想生气。
可爱花这样认真重复,反而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
“哪种?”
“像我说什么你都接受。”
爱花安静看着她。
“因为我确实该接受。”
七羽咬住唇。
这句话让她胸口又酸又疼。
她明明想要爱花承认错误。
可当爱花真的把所有错都放到自己面前时,她却一点也没有轻松。
因为她不是来审判爱花的。
她是来找那个她喜欢的人。
可那个她喜欢的人,真的做过很多让她痛苦的决定。
这两件事同时存在。
让七羽无法用一句“原谅”或“不原谅”简单解决。
爱花似乎看出了她的混乱。
她低声说:
“七羽。”
七羽抬头。
爱花没有靠近。
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最不能作为魔王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放在月光里。
“我骗过你很多事。”
“我的名字。”
“我的身份。”
“我来学院的理由。”
“我离开的原因。”
“我也做过很多自以为能保护你的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
夜风吹起她金色发丝,发间幼角在月光下显得清晰而陌生。
可她看着七羽的眼神,却温柔得让人心疼。
“可是七羽。”
“我唯一没有骗你的,是我爱你。”
七羽的眼泪停了一瞬。
整个终末谷地像忽然安静下来。
风声远去。
断崖远去。
连远处高坡上的风线,也像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七羽睁大眼睛,看着爱花。
爱花没有靠近。
没有趁这句话伸手抱住她。
也没有用它请求原谅。
她只是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放在七羽面前。
像一把没有鞘的剑。
也像一颗终于不再藏起来的心。
“如果你不能原谅我,我接受。”
爱花说。
“如果你恨我,我也接受。”
“如果你觉得我不该再出现在你面前,我也会走。”
七羽的心猛地一痛。
爱花继续:
“但我不能再让你以为,旧钟楼上的那些话也是假的。”
七羽的喉咙哽住。
旧钟楼。
那个月光很浅的晚上。
她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站在爱花面前,说自己喜欢她。
那时的她以为自己很笨。
以为爱花那么完美的人,可能只会温柔地拒绝她。
可爱花没有笑她。
也没有把她推开。
爱花只是看着她,眼神柔软得像月光。
后来七羽无数次怀疑。
那一晚是真的吗?
爱花说过的话,是真的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点点喜欢?
还是全部都只是潜伏任务里完美的伪装?
如今,爱花亲口告诉她。
至少那件事不是假的。
七羽的胸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不生气。
她很生气。
气爱花骗她。
气爱花假死。
气爱花用保护的名义单方面离开。
气她明明就在附近,却一次次让自己抓空。
可是比生气更深的,是她终于听见爱花亲口承认:
爱花没有死。
爱花骗过她。
爱花爱她。
这些全部都是真的。
没有一个能抵消另一个。
也没有一个可以让她立刻得到答案。
七羽低下头。
手指一点点松开爱花的衣襟。
爱花看着她松手,眼底有一瞬极淡的痛。
她以为七羽要后退。
也许这是她应得的。
七羽听完真相后退开,才是最合理的结果。
爱花已经准备好接受。
可是下一刻,七羽没有后退。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不断往下掉。
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爱花怔住。
七羽哭着撞进她怀里。
不是很用力。
却像用尽了所有勇气。
她抱住爱花,双手紧紧抓住她背后的斗篷。
爱花整个人僵住。
连呼吸都停了。
七羽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还没原谅你。”
爱花的手悬在半空。
“嗯。”
“我还很生气。”
“嗯。”
“你以后不能再一个人决定我该不该知道。”
爱花闭了闭眼。
“嗯。”
七羽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瞪她。
“不要只嗯。”
爱花看着她。
很轻地说:
“我会学着问你。”
七羽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个回答……还可以。”
爱花的手终于慢慢落下。
很轻。
像怕七羽会疼。
也像怕这一切只是黑羽歌姬留下的另一个梦。
她轻轻抱住七羽。
不是把她藏进怀里。
而是像终于承认,七羽是自己选择走来的。
爱花低声说:
“七羽。”
“嗯……”
“对不起。”
七羽的手指抓紧她斗篷。
“这个可以说。”
爱花眼底泛起微弱的笑意,又很快被湿润的月光盖住。
“我很想你。”
七羽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也可以说。”
爱花抱着她,声音低得像终于回到旧钟楼下。
“我爱你。”
七羽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脸重新埋进爱花肩上,哭得更厉害了。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松手。
终末谷地的月光静静照着她们。
远处高坡上,风线依旧守望。
而爱花终于抱住了那个空茶杯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