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抱住爱花的时候,爱花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不想回应。
而是因为太不真实。
这几年里,她想过无数次再次见到七羽的画面。
想过七羽会哭。
想过七羽会生气。
想过七羽会后退。
想过七羽会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
也想过最坏的结果。
七羽举起圣女短杖,站在月光下,对她说:
暗夜蔷薇,你是三族的敌人。
可她没有想过,七羽会在听完那些谎言、任务、假死和王血之后,仍然向前一步,哭着抱住她。
七羽的手抓着她背后的斗篷。
抓得很紧。
像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变成梦,变成月影,变成一片来不及握住的黑羽。
爱花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怕自己一碰,七羽就会清醒过来。
然后后悔。
可七羽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肩膀发抖。
“我还没原谅你。”
爱花喉咙发紧。
“嗯。”
“我还很生气。”
“嗯。”
“以后你不能再一个人决定什么对我比较好。”
爱花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比任何责备都更重。
因为她知道,七羽说得对。
她一直用“保护”替自己找理由。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远,七羽就不会受伤。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承认,七羽就不会被卷入魔王的危险。
她以为只要自己把所有刀都挡在暗处,七羽就能继续站在光里。
可是七羽不是她藏起来的东西。
七羽是会自己走到终末谷地,哭着要求真相的人。
爱花垂下眼,声音很轻:
“我会努力。”
七羽抽噎了一下。
“这个是我的台词。”
爱花怔住。
片刻后,她眼底终于浮现一点很轻很轻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
像冰冷月光下,终于有一点旧学院午后的影子浮上来。
七羽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人们口中那个站在盟约席上的圣女。
更像当年在训练场上把魔力弄得一团糟,然后红着眼睛说“我会努力”的一年级生。
可是她看着爱花的眼神,又比那时坚定太多。
她没有移开视线。
即使爱花的眼睛已经不再是伪装中的蓝色。
即使那双紫眸里藏着黑月王血。
即使发间幼角清晰地落在月光里。
即使那股黑紫魔力仍像极淡的夜雾,安静绕在她脚边。
七羽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你真的是魔王。”
爱花眼底的笑意消失了。
她没有逃避。
“是。”
七羽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像想把哭腔压回去。
可是没有成功。
“那我以后会很麻烦。”
爱花的指尖微微一颤。
“我知道。”
“很多人会反对。”
“我知道。”
“圣辉教会会很为难。”
“嗯。”
“人族会怀疑我。”
爱花的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
“魔族那边也会有人利用你。”
“是。”
七羽低下头。
“红叶会很生气。”
爱花沉默了一瞬。
“她已经很生气了。”
七羽怔了一下,眼泪里差点冒出一点慌张。
“你、你知道?”
爱花看向远处高坡。
那里风线安静地覆盖着谷地。
“她没有放箭,已经很克制。”
七羽下意识也想回头,却又忍住了。
她知道红叶在看。
也知道红叶一定什么都听见了。
一想到这里,她的脸在泪痕里红了一点。
可是很快,那点羞意被更重的情绪压下去。
七羽重新看向爱花。
“我也可能会怕。”
爱花的眼神微颤。
这句话,终于让她藏不住心口那一点疼。
七羽没有说“我不会怕”。
没有像梦里那样,用所有勇气把恐惧压下去。
她承认了。
她会怕。
怕魔王这个身份。
怕爱花骗过她的事实。
怕未来那些复杂到无法立刻解决的东西。
怕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可是她没有退后。
她只是抓着爱花的斗篷,眼睛红红地继续说:
“可是我想亲口问你真相。”
“也想亲口选择你。”
爱花的呼吸停住。
月光落在七羽眼里。
那双眼睛曾经总是慌慌张张,像一只努力不撞墙的小动物。
现在仍然会慌。
仍然会哭。
可是里面已经有了爱花无法替她决定的光。
七羽踮起脚。
爱花还没反应过来,七羽已经哭着吻住了她。
很轻。
轻到几乎像一片月光落下。
这个吻没有梦境里的虚假。
没有黑羽歌姬的歌声。
没有燃烧战场。
没有审判王座。
没有“如果有一天”的假设。
也不是月之泪里短暂的回声。
这是现实。
终末谷地的月光是真实的。
七羽的眼泪是真实的。
爱花怀里这个发抖却仍然向前的人,也是真实的。
爱花闭上眼。
心口像被什么终于击碎。
不是深渊。
不是刀。
而是迟到了太久的温柔。
她慢慢回抱住七羽。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七羽会疼。
也像怕这一切只是黑羽歌姬留下的又一场梦,只要她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可是七羽没有消失。
她的手仍然抓着爱花的斗篷。
她的呼吸带着哭后的颤音。
她的唇离开时,额头轻轻抵在爱花肩上,像终于在漫长的寻找后,找到了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终末谷地的风从她们身侧吹过。
远处高坡上,红叶的风线微微震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七羽把额头抵在爱花肩上,声音小得像怕被月光听见。
“学姐。”
爱花低声回应:
“嗯。”
七羽的手指抓紧了一点。
“我真的很想你。”
爱花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知道。
想说我也每天都在想你。
想说在黑月宫的每一个夜晚,她都看过那只空茶杯。
想说在战场上看见七羽星辰环时,她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走过去。
想说鸦灯城那一夜,她听见七羽在梦里说要亲口问真相时,影之心疼得像要裂开。
可是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我也是。”
很短。
短到不像魔王的告白。
也不像学院里完美学姐会说出的温柔句子。
却比所有解释都更像迟来的归来。
七羽在她怀里又掉了眼泪。
“你以前都不说这种话。”
爱花垂眸。
“以前不能说。”
七羽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瞪她。
“以后呢?”
爱花安静地看着她。
“以后我会说。”
七羽吸了吸鼻子。
“不能只在快要分开的时候说。”
“嗯。”
七羽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爱花停顿一下,改口:
“我会记住。”
七羽这才勉强点头。
可是点完头,她又像想起什么,神情慢慢低落下来。
她松开一点爱花的斗篷,却没有完全退开。
“可是……”
爱花看着她。
“嗯?”
七羽低头看着两人脚下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一白一黑。
星光与黑月的气息安静交错。
“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句话很轻。
却让重逢后的温度慢慢沉了下来。
爱花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这是她们终于无法绕开的现实。
她们相爱。
可爱花是魔王。
七羽是圣女。
三族联盟刚刚开始艰难地讨论和平。
魔族王庭仍然有旧派残余。
深渊结社在暗处盯着她们。
红叶知道了,莉可迟早会推理出更多。
圣辉教会、大主教、边境军、精灵王庭、矮人议会——所有人都会有自己的判断。
不是一个吻就能解决。
也不是一句“我爱你”就能让世界安静。
七羽像是也知道这一点。
她低下头,声音有点闷:
“我是不是很任性?”
爱花微微皱眉。
“不是。”
“可是我明明知道会很危险,还是约你来了。”
“那是你要求我给出回答。”
“可是我刚才还……”
七羽脸红了一点,声音更小。
“还亲了你。”
爱花沉默半息。
然后说:
“那是你给出的选择。”
七羽抬头看她。
爱花的紫眸里仍有痛,却没有躲闪。
“七羽。”
“我们之后会很难。”
“我不能保证很快公开。”
“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会理解。”
“也不能保证我身边的危险不会靠近你。”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可以保证,这一次,不再替你一个人决定。”
七羽眼眶又热了。
“真的?”
爱花轻声:
“真的。”
“那如果你觉得我会有危险呢?”
“我会告诉你。”
“如果你觉得我知道以后会哭呢?”
“我也会告诉你。”
“如果你觉得我会不听话,跑去找你呢?”
爱花看着她,眼底终于浮现一点熟悉的无奈。
“那我会告诉红叶。”
七羽僵住。
“学姐?!”
爱花认真道:
“她比我更适合在那种情况下拦住你。”
七羽一瞬间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害怕。
远处高坡上,一缕风轻轻掠过,像某个精灵少女冷淡地表示赞同。
七羽缩了缩肩膀。
“红叶肯定听见了……”
爱花看向高坡。
“她一直在听。”
七羽的脸一下子红透。
“那、那刚才也……”
爱花没有回答。
七羽立刻用双手捂住脸。
“完了。”
爱花眼底终于有了更明显的笑意。
很淡。
却真实。
“七羽。”
“不要笑我……”
“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一点。”
“只有一点。”
七羽从指缝里看她。
爱花的表情仍然很温柔。
不是学院里完美无缺的温柔。
而是带着疲惫、歉意、爱意和一点点笨拙的温柔。
七羽忽然觉得胸口又酸起来。
她放下手。
“学姐。”
“嗯。”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还不习惯。”
爱花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幼角。
“害怕吗?”
七羽看着她。
很诚实地说:
“有一点。”
爱花的手指停住。
七羽立刻补充:
“不是因为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是说,和我记忆里的学姐不一样,所以有一点……”
她越解释越乱。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爱花看着慌张起来的七羽,心口忽然柔软得发痛。
“我知道。”
七羽小声说:
“可是我想习惯。”
爱花一怔。
七羽红着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我想知道真正的你。”
“不是梦里的。”
“不是报告里的。”
“不是别人说的魔王。”
“也不是你以前在学院里伪装出来的完美学姐。”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却坚定。
“我想慢慢习惯真正的学姐。”
爱花的眼神彻底软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说“你不该”。
没有说“危险”。
也没有说“不要靠近”。
她只是低声说:
“好。”
七羽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像想起什么,小声补充:
“但是你也要习惯真正的我。”
爱花微微偏头。
“嗯?”
七羽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努力说下去:
“我会哭。”
“会生气。”
“会问很多遍。”
“可能也会很麻烦。”
“有时候我会很想见你,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见。”
“也可能知道你是魔王以后,还是会突然害怕。”
她攥紧手指。
“到时候你不能又觉得‘七羽害怕了,所以我该离开’。”
爱花安静地看着她。
七羽越说越小声。
“你要问我。”
“问我是不是想让你走。”
“而不是自己决定。”
爱花抬起手。
这一次,她在半空停顿了一下。
像在无声询问。
七羽看见了。
然后轻轻点头。
爱花的手才落到她发顶。
很轻地抚了一下。
“我会问你。”
七羽眼泪又差点掉出来。
“嗯。”
爱花低声说:
“那现在呢?”
七羽眨了眨眼。
“什么?”
“你想让我走吗?”
七羽立刻摇头。
摇得太快,眼泪都被甩出来一点。
“不想。”
爱花看着她。
“那我不走。”
七羽怔住。
这句话太简单。
简单到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
不走。
至少现在,不走。
不是梦里那句“别来找我”。
不是战场上隔着月影留下的沉默。
不是黑羽之后只剩一片残痕。
爱花站在她面前,说,不走。
七羽的眼眶再次泛红。
她有点生气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哭。
可是莉可不在这里,她不用被记录“泪腺响应偏高”。
红叶在远处,大概已经放弃吐槽了。
所以七羽只是低头,用额头轻轻抵住爱花肩膀。
“那就再站一会儿。”
爱花轻声:
“好。”
她们就这样在终末谷地的月光下站了一会儿。
没有继续质问。
也没有急着讨论战争、王庭、联盟和深渊。
只是站着。
像把那些错过的时间,一点一点从夜风里捡回来。
可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七羽胸前的月之泪忽然发热。
不是刚才与影之心共鸣时那种温柔的热。
而是像被某种古老力量从地下唤醒。
七羽猛地抬头。
“学姐?”
爱花也在同一瞬间皱眉。
她胸前的影之心剧烈震动。
黑紫月影不受控制地在剑格深处亮了一下。
远处高坡上,红叶身上的风纹也骤然发光。
浅绿色王风从她脚下展开,所有风线同时绷紧。
“七羽!”
红叶的声音被风送来。
七羽转头看向祭坛中央。
破碎石碑下方,地面开始震动。
古老裂纹从祭坛中心向外蔓延,银白星光、浅绿风纹与黑紫暗芒同时从石缝里透出。
月光像被某种力量牵引,垂直落在祭坛最中央。
七羽下意识抓住爱花的手。
这一次,爱花没有松开。
她反手握住七羽,另一只手按向黑月蔷薇剑。
远处,红叶已经拉开风弓。
终末谷地的风骤然停滞。
像有跨越千年的东西,在地底睁开眼。
祭坛深处,第一行古老文字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