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谷地之后,七羽回到了白星要塞。
她回来的那天,红叶什么都没问。
莉可倒是问了很多。
比如“有没有遭遇精神污染”,比如“月之泪共鸣持续几息”,比如“终末谷地古代祭坛有没有突然发光”,比如“七羽有没有在高危对象面前情绪失控”。
七羽一开始还认真回答。
直到莉可拿出记录板,小声念出一句:
“问题十七,是否发生过不适合写进正式报告的高强度情感接触……”
七羽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莉可!”
莉可抱着记录板后退半步。
“这是安全确认!不是八卦!”
红叶站在窗边,淡淡补了一句:
“区别很小。”
七羽脸红得连耳朵都藏不住。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小声说:
“没有那种需要记录的事……”
红叶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七羽:“……”
她不确定。
或者说,她确定有。
但她确定不能让莉可写进报告。
终末谷地的月光、爱花摘下头盔时露出的紫眸与幼角、那句“我唯一没有骗你的,是我爱你”,还有自己哭着吻住她的瞬间,全都像被月之泪藏进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只要稍微想起,七羽就会脸红。
可脸红之后,胸口又会发疼。
因为她回来了。
回到白星要塞。
回到圣辉教会的报告、三族联盟的审查、边境军的巡逻与红叶的训练里。
而爱花,也回到了黑月宫。
回到魔族王座、军务文书、王庭旧派的眼线与暗夜蔷薇的名字里。
她们已经重逢。
已经拥抱。
已经亲口确认彼此。
可现实并没有因此变简单。
七羽依旧是圣辉教会正式圣女。
爱花依旧是北方魔族的魔王暗夜蔷薇。
如果她们的关系公开,人族强硬派会说圣女被魔王蛊惑。
圣辉教会会被迫审查七羽所有行动。
白星要塞上的和平提案会被重新质疑。
鸦灯城事件中的月影协助,也会被解释成魔族操控。
而爱花那边也不会安全。
魔族强硬派会说暗夜蔷薇为了人族圣女软弱。
王庭旧派会利用这件事攻击她的王权。
深渊结社会把她们之间的感情,变成最容易刺进彼此心口的刀。
所以,她们不能公开。
至少现在不能。
这个事实像一枚小小的刺,扎在七羽心里。
并不致命。
却总会在她想起爱花时,轻轻疼一下。
白星要塞的夜晚很安静。
七羽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莉可新发给她的恢复记录表,眼睛却一直往枕边的月之泪看。
银色吊坠安静地躺在那里。
没有发光。
也没有发热。
只是像一滴落在白布上的月光。
七羽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偷偷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只是确认一下。”
她对自己小声说。
“不是乱来。”
窗外忽然有风吹进来。
红叶的声音从隔壁房间冷冷传来:
“你最好真的不是乱来。”
七羽吓得差点把月之泪掉到床下。
“红、红叶?!”
隔壁没有回应。
但是风还在。
七羽抱着月之泪,心虚地缩进被子里。
她知道红叶不是不让她联系爱花。
红叶只是要求所有通信必须有限制。
不能留下可被截获的证据。
不能在情绪失控时直接传递魔力。
不能让月之泪与影之心长时间共鸣。
更不能在半夜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的星辰咏叹灌进吊坠里。
最后一条是红叶原话。
七羽当时抗议说自己不会这样。
红叶只看了她一眼。
莉可也只看了她一眼。
连三号机械鼠都停下了搬运零件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
七羽最后默默闭嘴。
但今晚不一样。
她只是想听听爱花的声音。
就一点点。
七羽闭上眼,让星辰咏叹化成极细的一缕光,轻轻碰向月之泪深处。
一息。
二息。
三息。
月之泪微微发热。
远方,影之心回应了她。
很轻。
像黑夜另一端,有人也正把手放在心口。
七羽的心跳立刻乱了。
“学、学姐?”
短暂的沉默后,爱花的声音从月之泪深处传来。
很低。
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疲惫。
“七羽。”
只是两个字,七羽就把被子拉高了一点,耳朵红得厉害。
她小声说:
“你……你在忙吗?”
“刚结束军务。”
“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不。”
爱花停顿了一下。
“我本来也想联系你。”
七羽的手指立刻收紧。
“真的?”
“嗯。”
她已经能想象爱花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大概坐在黑月宫书桌前,紫眸垂着,黑月王座的冷光落在她身后,却把声音放得很轻。
七羽抱紧月之泪。
“我今天训练了星辰环。”
“嗯。”
“红叶说比上次稳定一点。”
“很好。”
“莉可做了一个新的检测器,说如果我精神污染后遗症复发,它会发出非常难听的警报声。”
爱花沉默片刻。
“那很有莉可的风格。”
七羽小小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等爱花说话。
爱花也似乎在想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爱花低声道:
“边境平安。”
七羽眨了眨眼。
“嗯?”
“黑月宫没有异常。”
“嗯……”
“鸦岭走私线今日无新动向。”
“嗯。”
“王庭旧派暂时没有公开动作。”
七羽抱着月之泪,沉默了。
爱花那边也停住。
几息之后,七羽小声说:
“学姐。”
“嗯。”
“我不是只想听‘边境平安’。”
月之泪那端安静下来。
七羽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有点像在撒娇。
她立刻脸红。
“我、我的意思是,那个,边境平安当然也很重要!我也很关心!不是说不想听!只是……”
她越解释越乱。
“只是我也想知道你怎么样。”
这句话说完,七羽整个人都僵住了。
月之泪微微发热。
很久后,爱花的声音轻轻传来。
“我今天也很想你。”
七羽的脑子轰地一下空白。
下一秒,她把被子直接拉过头顶。
“七羽?”
“我、我在!”
“你没事吗?”
“没事!”
“声音很闷。”
“因为我在被子里!”
说完,她更想把自己埋进床底。
月之泪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气音。
像爱花笑了一下。
七羽的心脏跳得更乱了。
“学姐不要笑我……”
“我没有。”
“你有。”
“只有一点。”
这句话让七羽想起终末谷地。
想起爱花也是这样,用很轻的声音承认自己“只有一点”笑意。
于是她忽然安静下来。
甜蜜变得很轻。
轻到像月光。
可也正因为轻,才显得格外不真实。
七羽抱着月之泪,声音低下去。
“学姐。”
“嗯。”
“我们这样……是不是很危险?”
那边沉默了一下。
爱花没有用安慰盖过去。
“是。”
七羽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可亲耳听见时,还是有点难过。
爱花继续:
“所以不能太久。”
“嗯。”
“不能固定时间。”
“嗯。”
“如果月之泪出现不自然发热,先断开联系。”
“嗯。”
“如果你情绪不稳,也要先断开。”
七羽小声抗议:
“这个判断我可以自己做。”
月之泪那端安静了一瞬。
爱花轻声说:
“我会问你。”
七羽怔住。
“不是替你决定。”
爱花说。
“我会问你现在能不能继续。”
七羽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把月之泪贴近心口。
“那我现在可以继续。”
爱花的声音柔了下来。
“好。”
七羽吸了吸鼻子。
“可是不能太久,对吧?”
“嗯。”
七羽有点舍不得。
却还是努力点头。
“那最后再说一句。”
“好。”
七羽想了想,小声说:
“今天也辛苦了,学姐。”
月之泪那端的呼吸停了一瞬。
很轻。
几乎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爱花说:
“七羽也是。”
通信断开后,七羽还抱着月之泪在被子里发呆。
脸很热。
心口也很热。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七羽猛地坐起来。
红叶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叠纸。
莉可跟在后面,抱着更厚的一本册子。
七羽忽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红叶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明显泛红的脸。
“通信了?”
七羽低头。
“嗯……”
“持续几息?”
“我没有数……”
红叶眼神冷了半度。
莉可立刻翻开册子。
“所以我说必须安装计时模块!”
七羽看向那本册子的封面。
上面写着:
《圣女与高度危险对象安全通信守则》
下面还有副标题。
——月之泪与影之心短程情感通信的风险控制、截获防护与情绪稳定流程
七羽眼前一黑。
“莉可,这个为什么比上次还厚?”
莉可认真回答:
“没有比上次厚。”
七羽松了口气。
莉可补充:
“只是分成上下两册,这本是上册。”
七羽:“……”
红叶把另一叠纸放到桌上。
“这是通信限制。”
七羽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小声说:
“恋人通信也要这么复杂吗?”
红叶淡淡道:
“普通恋人不涉及圣女、魔王、深渊追踪和三族政治危机。”
七羽无法反驳。
莉可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严肃道:
“从安全设计角度来说,你们现在不是普通恋人,是高危跨阵营非公开情感连接。”
七羽捂住脸。
“不要把恋爱说得像危险魔导装置……”
红叶冷冷道:
“目前确实像。”
莉可点头。
“而且结构非常不稳定。”
七羽更想哭了。
但是她知道,红叶和莉可不是想拆散她和爱花。
她们是在让这份不能公开的关系,尽可能不被深渊抓住。
所以七羽最后还是乖乖坐到桌前。
听完了包括“每次通信不得超过规定息数”“不得在睡前连续三次呼叫”“不得在情绪强烈波动时主动注入星辰咏叹”“不得以‘只是想听声音’为理由忽略警戒”在内的二十七条规则。
听到最后一条时,七羽小声问:
“那如果真的只是想听声音呢?”
红叶看着她。
“提前报备。”
七羽:“……”
莉可认真写下:
补充条款:圣女想听声音时,应先确认周边无污染、无窃听、无红叶不在场情况。
红叶皱眉。
“最后一项删掉。”
莉可飞快划掉。
七羽趴在桌上,觉得恋人恢复期比她想象中困难很多。
可是月之泪还在微微发热。
她又觉得,困难也没有关系。
至少爱花会回应她。
至少不是沉默。
至少她们不再只靠梦和残影确认彼此还在。
与此同时,黑月宫的夜晚并不安稳。
爱花坐在王座侧厅中,影之心的余温仍未完全散去。
她低头看着文书,眼前却总是浮现七羽把声音闷在被子里的样子。
这让她批示军务的速度明显变慢。
赛勒斯站在桌侧,已经沉默观察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
“殿下。”
爱花抬眼。
“说。”
“您刚才在同一份文件上写了两次‘批准’。”
爱花低头。
果然。
文书右下角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黑月印记。
她沉默一瞬。
“重写。”
赛勒斯没有笑。
至少表面没有。
“属下会更换副本。”
爱花合上文书。
“情报。”
赛勒斯神情恢复严肃。
他将三份密报放到桌上。
“第一,三族联盟内部仍有战争牟利者暗中推动边境冲突。”
“钢腕伯爵倒台后,瓦尔肯军备商会残余并未消失,而是更换代理人,继续通过矮人工坊黑市与人族边境贵族输送封印器材。”
爱花眼神冷下去。
赛勒斯翻开第二份。
“第二,魔族内部也有人希望借圣女七羽与魔王暗夜蔷薇之间的传闻制造政治事件。”
爱花指尖停住。
“传闻来源?”
“尚未确认。”
赛勒斯说。
“但鸦灯城事件后,有人开始散布‘圣女的星光与黑月魔法能够合击’的说法。”
“没有提及终末谷地。”
“暂时没有。”
爱花的眼神更冷。
“压下去。”
赛勒斯低头。
“已在处理。”
他打开第三份密报。
“第三,深渊结社残余似乎在寻找‘卡姆兰’一词相关的古代记录。”
侧厅里的气息骤然沉下。
爱花抬眸。
“卡姆兰?”
“是。”
赛勒斯说。
“此地目前只是一片旧战场平原,位于三族边境交错区域。历史记录混乱,有些文献称那里曾是千年前三族大战的主战场之一,也有残卷将其称为‘门影之地’。”
“门影?”
爱花重复这个词。
赛勒斯低声道:
“属下正在查。”
爱花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
卡姆兰平原位于三族势力夹缝。
不属于任何一方完全控制。
也正因如此,它最适合作为战争爆发点。
如果深渊想让三族无法停止地互相怀疑,就会选择那里。
如果战争牟利者想让军备订单最大化,也会选择那里。
如果镜中圣者想伪造光,让所有人都必须看见某个“真相”——
也会选择那里。
爱花轻轻握紧手指。
单纯相爱无法解决这些。
她和七羽确认了彼此。
可世界没有因此变得温柔。
甚至正因为她们重新牵手,深渊会更加急切地寻找新的裂缝。
赛勒斯看着她。
“殿下。”
“您需要与圣女七羽、红叶·艾尔菲利亚真正谈一次。”
爱花沉默。
赛勒斯继续:
“不是以恋人身份。”
“不是以战场幽灵与圣女的默契。”
“而是以月之女、光之女、风之女的身份。”
爱花看向影之心。
终末谷地的预言仍在她脑海中回响。
月之女、风之女、光之女三者合一,千年战止。
她不信预言本身是善意。
也不认为深渊不知道它的存在。
但正因为如此,她们不能让无面先知替她们解释这句话。
爱花抬手,按住影之心。
月之泪的方向很远,却清晰。
她低声说:
“七羽。”
白星要塞中,七羽刚被红叶强制读完通信守则前十页。
她趴在桌上,眼睛已经快变成圈。
“为什么恋爱也要考试……”
莉可认真纠正:
“不是考试,是安全确认。”
红叶补充:
“之后会考。”
七羽绝望地抬起头。
“真的要考?!”
就在这时,月之泪轻轻发热。
房间里三个人同时安静。
红叶看向她。
“按流程。”
七羽立刻坐直。
“确认周边安全。”
莉可举起检测器。
“无精神污染反应。”
红叶闭眼感知风线。
“无异常窃听。”
七羽低头看向月之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
“可以接。”
红叶点头。
七羽这才触碰月之泪。
爱花的声音传来。
“七羽。”
七羽心跳立刻快了一点。
“学姐。”
红叶看了她一眼。
七羽连忙坐得更端正。
爱花那边沉默片刻,似乎也察觉到七羽周围有人。
她没有寒暄,声音变得认真。
“我们需要见一次。”
七羽怔住。
下一瞬,她的脸红了起来。
“见、见一次?”
红叶眼神微微一冷。
莉可开始疯狂在记录板上写字。
七羽慌得差点咬到舌头。
“是、是什么样的见一次?”
月之泪那端,爱花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
“和红叶一起。”
七羽愣住。
“诶?”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红叶站在旁边,慢慢抬起眼。
她的声音冷得像已经等这句话很久了。
“终于轮到我正式审问魔王了。”
七羽抱着月之泪,整个人僵住。
“红叶,不是审问吧?应该是会议!是会议对吧,学姐?”
月之泪那端,爱花安静片刻。
然后很诚实地说:
“也许两者都有。”
七羽:“学姐?!”
莉可在旁边低头记录:
新任务:圣女、魔王、守护骑士三方高危秘密会议。
她写完后,又补了一行:
需追加会议安全手册。
七羽看见那行字,终于忍不住趴回桌上。
可是月之泪仍在掌心发热。
这一次,不是恋人的低语。
而是战争、预言与真相,正从黑夜另一端向她们靠近。
七羽握紧吊坠。
她知道。
不能公开的恋人,终究不能只靠秘密拥抱活下去。
她们必须成为共犯。
才能在深渊写好的故事里,夺回自己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