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卡姆兰平原,是灰白色的。
没有鸟声。
没有晨雾中村庄炊烟的味道。
只有被寒风压低的草叶、半埋在泥土里的古代石柱,以及远处两片正在缓慢展开的军阵。
爱花站在黑月军台上。
黑月王冠压在额前,暗夜蔷薇战甲贴合身体,肩侧披风在风中扬起。昨日前线交锋时被星光擦过的位置已经换过外披,可那一点灼热仿佛仍然留在皮肤上。
并不疼。
却无法忽视。
她垂眸看向卡姆兰平原中央。
那里有一片被标记出的古代门影区域。
表面上看,只是普通荒地。
可爱花能感觉到,地下正有某种东西缓慢呼吸。
咚。
咚。
咚。
像在等待。
也像在计数。
“殿下。”
赛勒斯站在她身后半步,展开战场副图。
“黑月近卫已进入中央主阵。”
“影鸦军完成两翼隐蔽。”
“北境第三军团压住后方补给线。”
“黑角军团已抵达西侧锋线。”
爱花看向地图。
黑角军团的位置,距离卡姆兰门影区域比沃鲁夫原本申请的突击位置远了很多。
表面上,这是为了防止联盟骑士团从西侧绕袭。
实际上,那是受控侧翼。
黑角军团若想擅自突入中央,就必须穿过影鸦军的监控线与黑月近卫的第二道军令阵。
忠诚部队居中。
极端派分散侧翼。
旧派私军以保护补给为名,被压在远离门影区域的位置。
这不是最强的进攻阵型。
却是眼下最不容易被深渊点燃的阵型。
赛勒斯低声道:
“沃鲁夫·黑角请求觐见。”
爱花没有意外。
“让他来。”
不久后,沉重脚步声从军台下传来。
沃鲁夫·黑角登上军台,黑色双角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他披着重甲,腰间战斧尚未出鞘,眼中却已经有压抑不住的不满。
“殿下。”
他行礼。
动作标准。
语气却很硬。
爱花没有回头。
“说。”
沃鲁夫看向战场。
“联盟先锋已经推进。”
“圣辉阵列还未完全稳固。”
“若此刻由黑角军团突入西南侧,可直接撕开他们外层防线。”
他抬起头。
“可殿下将我军调至受控侧翼,等于放弃最佳突击时机。”
爱花淡淡道:
“最佳?”
沃鲁夫皱眉。
“战场上的迟疑,会让魔族付出代价。”
“擅自出击,也会。”
“殿下!”
沃鲁夫压低声音。
“您仍然在顾忌圣女。”
赛勒斯的目光冷了一瞬。
影鸦军几名近卫同时抬眼。
爱花终于转身。
她看向沃鲁夫。
黑月王血没有立刻爆发。
可军台上的空气已经像落下了一层无声夜色。
“沃鲁夫·黑角。”
“你以为我把你调往西侧,是因为不敢进攻?”
沃鲁夫没有回答。
爱花走近一步。
“我把你调过去,是因为你太想进攻。”
沃鲁夫瞳孔微缩。
爱花声音冷淡:
“你看见联盟军,就想突击。”
“看见圣辉阵列,就想撕开。”
“看见卡姆兰平原,就想证明黑角军团的战功。”
“而深渊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不需要它多说一句话的怒火。”
沃鲁夫握紧拳。
“我不是深渊信徒。”
“我没有说你是。”
爱花看着他。
“但你若把自己的战意交给卡姆兰之门,结果没有区别。”
沃鲁夫脸色难看。
远处,第一声联盟号角从白星军阵中传来。
晨光照亮了平原另一端。
银白旗帜缓缓推进。
爱花抬手,黑月军令纹在空中展开。
“黑角军团维持西侧锋线。”
“不得越过第二军令线。”
“不得擅自攻击撤离通道。”
“不得使用任何赤红矿石武器。”
沃鲁夫咬牙。
“若联盟先行突破?”
“等待军令。”
“若等待导致战机错失?”
爱花的眼神冷下来。
“越过军令线者,按叛军处理。”
军台上彻底安静。
沃鲁夫死死盯着她。
数息之后,他低头。
“遵命。”
他转身离去。
赛勒斯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
“黑角军团仍是最大风险。”
爱花看向西侧锋线。
“盯住他的副将。”
“已经安排。”
“赤红武器?”
“昨夜清查出十七件,已封存十三件。剩余四件可能被藏匿。”
爱花的手指轻轻压在军台石栏上。
“如果战场上出现赤红弩炮或破阵刃,不必等我命令。”
赛勒斯低头。
“影鸦会处理。”
爱花点头。
然后,她抬头看向对面。
联盟阵前,白色星光正在缓缓展开。
七羽站在那里。
白色圣女披肩在晨风中扬起。
圣辉纹章映着黎明,星辰环在她身后低低旋转,像将夜晚最后一点星光留在了白昼之前。
她正在对联盟士兵说话。
距离太远,爱花听不见完整声音。
但赛勒斯很快递来通过风纹与唇语推测出的片段。
“不要攻击倒地者。”
“不要使用来历不明的赤红武器。”
“不要追杀脱离战斗的人。”
“不要把恐惧交给卡姆兰。”
爱花看着那几行字。
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
果然。
即使站在最终决战前线,七羽也不会鼓动仇恨。
她会紧张。
会害怕。
会在说话前悄悄握紧圣杖。
可她仍然会把“人”留在战场上。
联盟总帅卡雷尔·冯·洛兰站在七羽后方。
老将的表情并不轻松。
也许他觉得圣女太温和。
但他没有阻止。
因为士兵们正在听。
爱花能看见那些联盟士兵原本绷紧的肩膀,在星辰环光辉下慢慢稳定。
七羽的光不是让他们狂热。
而是让他们不至于被恐惧立刻吞没。
这比战吼更难。
也更危险。
因为深渊不喜欢清醒的士兵。
“殿下。”
赛勒斯低声。
“联盟先锋开始推进。”
爱花收回视线。
“黑月主阵,准备。”
传令官举起黑月号旗。
魔族军阵一层层展开。
低沉的号角声从黑月军中响起。
回应它的,是白星要塞方向的第一声战鼓。
咚——
那声音穿过卡姆兰平原。
像敲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第二声。
咚——
联盟军推进。
圣辉阵列在前方展开,银白光壁沿着骑士队列铺开,净化团在后方支撑,矮人工程队推动抗污染车架,铜轮碾过草地,发出沉重声响。
第三声。
咚——
魔族黑月阵列回应。
黑月近卫举盾,影鸦军从两翼散开,黑紫色魔力沿着地面形成弧形防线。
晨光、圣辉、黑月、战鼓。
卡姆兰平原终于开始被战争书写。
爱花抬起黑月蔷薇剑。
“中央主阵,不得追击。”
“外缘压制。”
“目标,阻断联盟推进,不许造成无意义杀伤。”
传令官一瞬间迟疑。
这种命令在大战第一轮里显得太克制。
可他看见爱花的眼神,立刻低头。
“是!”
黑月军令传开。
魔族阵列向前压去。
第一轮魔力冲击在平原中央爆发。
圣辉阵列与黑月防线相撞,白色与黑紫色光芒在晨雾中撕开一条长线。
爱花没有立刻出手。
她看着战场。
联盟推进速度比预想更快。
卡雷尔不愧是老将。
他没有让士兵被圣女的温和演说拖慢,反而利用士气稳定,推进得极为整齐。
圣辉阵列外缘正在尝试压近门影区域。
不能让他们靠得太近。
地下仪式已经开始反应。
如果联盟大军带着恐惧与战意直接压进门影,深渊会借他们的“保护”点燃开门仪式。
爱花抬剑。
黑月蔷薇剑锋亮起。
“我出手。”
赛勒斯低声:
“殿下,镜面波动已出现。”
“让它看。”
爱花向前一步。
军台下,黑月近卫自动让开道路。
她踏入战场。
黑月魔力在脚下展开,像一朵巨大的暗夜蔷薇从平原上盛开。
联盟阵中立刻响起警报。
“魔王出阵!”
“圣辉阵列外缘加强!”
“保护圣女大人!”
爱花没有看那些声音。
她的目光只落在圣辉阵列外缘。
那里的推进过快。
七羽正在中央稳定士兵,暂时没有发现侧翼下方的赤红反应。
爱花发现了。
西南侧,一辆被伪装成普通矮人工程车的弩炮正在转向。
赤红矿纹很淡。
几乎被圣辉覆盖。
可那不是联盟正式登记的武器。
来源不明。
赤红弩炮。
爱花的眼神冷了。
是谁带进来的?
联盟强硬派?
军火派残余?
还是镜中圣者布下的引线?
无论是谁,它瞄准的方向不是魔族主阵。
而是七羽星辰环的侧后方。
如果弩炮射出,七羽会为了保护周围士兵展开星辰环。
然后弩炮里的赤渊矿粉会在圣辉中炸开,制造“魔族攻击导致圣女受创”的画面。
或者更糟。
让联盟士兵相信,魔族连圣女都要杀死。
爱花没有时间传讯。
也不能直接喊出警告。
她只能出手。
黑月剑影横斩而出。
目标看似是联盟圣辉阵列外缘。
实际上,剑锋在最后一瞬向下偏转了一寸。
那一寸,斩断了赤红弩炮隐藏在车架下方的触发轴。
同时,剑影外层仍然撞上圣辉阵列,爆发出足够显眼的黑月冲击。
轰——
联盟外缘圣辉震动。
数名骑士被冲击震退,但没有重伤。
七羽的星辰环立刻亮起。
她抬起圣杖,白色光环展开,挡住黑月余波。
所有人都看见:
魔王亲自斩向联盟阵列。
圣女展开星辰环抵挡。
爱花的剑影继续压下。
不能停得太明显。
七羽必须接住这一击。
也必须相信她为什么这样出手。
星辰环扩大。
白色光壁挡在联盟士兵前方,七羽站在光中央,披肩在风中扬起。
她的眼神从黑月剑影上滑过。
然后,短暂地落到那辆伪装弩炮上。
爱花知道她看见了。
下一瞬,七羽没有直接攻击爱花。
她反而将星辰环外侧分出一道细光,落向被切断的弩炮车架。
赤红矿纹在星光下显形。
周围几名联盟工兵脸色大变。
“赤红反应!”
“停下!检查车架!”
联盟阵中出现短暂混乱。
爱花没有给他们更多反应时间。
她抬剑,再次斩向圣辉阵列。
这一次,目标是真正的外层推进线。
必须把联盟推离门影区域。
黑月蔷薇剑影化作三道弧光。
七羽的星辰环迎上。
光与夜在平原中央相撞。
轰鸣声压过战鼓。
所有士兵都看见,圣女与魔王正在战斗。
黑月冲击斩开圣辉外层。
星辰环反推暗月剑影。
七羽后退半步。
爱花肩侧战甲被星光擦过。
镜中圣者也一定看见了。
它会记录这幅画面。
会将它放进证词。
会告诉未来所有人:
看,圣女与魔王在卡姆兰平原正式交战。
爱花知道。
可她仍然必须这样做。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那枚赤红弩炮会射出。
如果不这样做,联盟推进会踏入门影边缘。
如果不这样做,沃鲁夫与黑角军团会认为魔王畏缩,擅自冲锋。
她必须在所有人面前伤害七羽一点点。
才能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救她。
黑月剑影第三次落下。
七羽的星辰环挡住它。
冲击波从两人之间扩散,掀起大片尘土。
就在尘土中,爱花用只有魔力碰撞深处才能传达的细微偏转,将剑锋又侧开了一寸。
那一寸没有斩向七羽。
而是斩向七羽身后三十步外一处地裂。
那里藏着第二枚赤红触发符。
剑影擦过地面,触发符无声碎裂。
七羽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露出惊讶。
只是将星辰环反推,让白色光辉把碎裂的赤红粉末包住,净化成无害灰尘。
从外面看,是圣女抵挡魔王攻击时顺势展开净化。
只有她们知道,那是一次彼此配合。
不用通信。
不用语言。
甚至不能让风线记录得太清楚。
爱花抬眼。
七羽也抬眼。
她们隔着黑月与星辰短暂对视。
昨夜,七羽说过:
“如果你明天伤到我,我会先判断你为什么那么做。”
现在,七羽看见了。
她没有误解。
爱花胸口轻轻一疼。
不是悲伤。
是某种太深的安心,反而带来的疼。
战场上,沃鲁夫·黑角的声音从西侧传来。
“殿下已经出手!”
“黑角军团请求突击!”
赛勒斯的传讯立刻响起:
“殿下,黑角军团阵线前压。”
爱花眼神骤冷。
她收剑后撤半步,黑月军令纹在空中亮起。
“黑角军团原地待命。”
传令官高喊。
沃鲁夫没有立刻退。
西侧锋线微微骚动。
爱花没有犹豫。
她转身,黑月蔷薇剑朝西侧地面斩出一道军令线。
黑紫色裂光落在黑角军团前方。
“越线者,斩。”
声音传遍魔族军阵。
沃鲁夫的脸色极其难看。
但黑角军团停下了。
联盟阵中也看见这一幕。
有人以为魔王在调整战术。
有人以为魔族内部出现不合。
镜中圣者也许会将它剪成“魔王镇压异己”的证据。
随它去。
至少黑角军团没有冲进门影区域。
爱花重新转向七羽。
七羽站在星辰环中央,呼吸略微急促,但没有受重伤。
她身后的联盟士兵也被稳定下来。
被查出的赤红弩炮已经被矮人工程队控制,几名军需人员正被扣押。
七羽没有看那些人。
她只是看着爱花。
然后,她轻轻抬起圣杖。
不是攻击。
是战斗继续的姿态。
爱花明白。
这场交锋不能突然停止。
双方士兵还在看。
镜子还在看。
于是她再次举剑。
黑月与星光又一次相撞。
这一次,冲击比之前更大。
爱花故意让剑锋切开七羽外层星辰环一角。
七羽则用圣辉反推,将爱花震退一步。
魔族阵中响起压抑惊呼。
联盟阵中爆发短暂呼喊。
所有人都相信:
圣女与魔王正在全力交战。
可在那耀眼的魔力中心,七羽的眼神仍然清澈。
她知道。
她仍然相信。
爱花收剑。
“第一轮到此为止。”
她下令。
“中央主阵后撤半线。”
赛勒斯立刻传令。
黑月军阵有序后撤。
联盟方面,卡雷尔也没有贸然追击。
七羽的星辰环缓缓收回,白色光辉仍然稳定地覆盖前线士兵。
第一声战鼓后的交锋,暂时结束。
卡姆兰平原上留下焦黑与银白交错的痕迹。
没有大规模溃败。
没有平民被卷入。
没有军队踏进门影核心。
没有赤红弩炮射出。
但圣女与魔王交战的画面,已经被所有人看见。
也被深渊看见。
爱花回到黑月主阵。
赛勒斯低声道:
“殿下,您左肩受圣辉擦伤。”
爱花低头看了一眼。
不深。
只是战甲边缘被星光灼开一道浅痕。
比起战场上任何普通伤口都轻。
可她的手指还是在披风下轻轻按住那里。
七羽的星光很暖。
明明是攻击。
却像昨夜月光里那句“我相信你”的回声。
“无碍。”
她下意识说。
赛勒斯看了她一眼。
“殿下,圣女阁下大概不会认同这个说法。”
爱花动作一顿。
然后轻轻放下手。
“有一点疼。”
赛勒斯微微低头。
“属下会记录为战况轻伤。”
爱花没有理会他。
她抬头,看向联盟阵前。
七羽仍然站在那里。
白色披肩被风吹起,星辰环在她身后缓缓旋转。
两人隔着战场再次对视。
没有通信。
没有语言。
没有任何能被镜子直接记录成温柔的东西。
可爱花知道,七羽已经明白。
她确实在所有人面前“伤害”了她。
也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救了她。
而七羽,仍然可以相信她。
爱花垂下眼。
卡姆兰平原的第一声战鼓已经落下。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