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侧开始失控,是从一声不该响起的号角开始的。
那声号角很短。
只有一节。
如果放在普通战场上,它甚至不会被太多人注意。
可爱花站在黑月主阵高台上,听见那声号角的瞬间,指尖已经扣紧了黑月蔷薇剑柄。
那不是黑月宫的军令号。
不是赛勒斯安排的影鸦暗号。
也不是沃鲁夫·黑角正式军旗的调动指令。
那是黑角军团内部的突击短号。
没有得到王令。
没有得到主阵许可。
也没有经过军令线确认。
西侧锋线,黑角军团的狼形旗微微倾斜。
随后,一面更小、更黑的战旗从狼形旗后方升起。
那面旗没有黑月王庭的纹章。
只有一只被黑印刺穿眼睛的狼。
黑战旗。
爱花垂下眼。
“果然。”
赛勒斯已经快步走到她身侧,手中情报羽片一枚接一枚亮起。
“殿下,黑角军团第一、第三、第七突击小队脱离原阵。”
“洛迦·黑角在前。”
“他们越过了第一军令线。”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西侧。
洛迦·黑角骑在重甲魔兽背上,手中高举一柄黑战旗枪。
那杆枪比普通军旗更长,枪尖下方挂着漆黑旗布。旗布在没有风的方向剧烈摆动,像某种被激怒的兽正在里面挣扎。
在他身后,数百名黑角军团士兵跟随前压。
不算多。
但足够危险。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七羽所在的联盟中央。
而是沿着西侧弧线,试图绕过黑月主阵,从侧翼突袭联盟右前方。
那条路线看似聪明。
可以避开圣女与魔王交锋产生的最大冲击。
可以绕到联盟骑士阵薄弱处。
可以让黑角军团证明自己的突击价值。
可是爱花看得很清楚。
再往前,就是卡姆兰门影中心的边缘。
黑战旗不是在寻找战机。
它是在把魔族的怒火拖到门前。
“殿下。”
赛勒斯低声。
“若现在派影鸦拦截,会被黑角军团视为暗杀己方军官。”
“若派黑月近卫,中央主阵会出现空隙。”
“若不拦截,他们会在三分钟内进入门影危险圈。”
爱花看着地图上的黑色标记。
三分钟。
战场上,三分钟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可以让一支突击小队冲入敌阵。
可以让两军前锋撞在一起。
也可以让深渊之门得到它想要的第一把柴。
爱花抬头。
“沃鲁夫呢?”
赛勒斯立刻回答:
“仍在原阵。”
“他没有发出突击主令。”
这倒不出意外。
沃鲁夫·黑角骄傲、强硬、急躁,对爱花有诸多不满。
但他仍然是黑角军团统领。
他不喜欢被束缚,却还没有彻底把王令扔到脚下。
真正越线的人,是洛迦。
爱花的目光落在那面黑战旗上。
旗面边缘,一道深渊黑印正在缓慢张开。
像眼睛。
“传令沃鲁夫。”
爱花说。
“让他立刻收束黑角军团。”
赛勒斯低头。
“已经传令。”
几乎同时,黑角军团主阵中传来沃鲁夫的怒吼。
“洛迦!”
“停下!”
那声音压过战场一角的混乱,带着统领的威严。
然而,洛迦没有停。
他反而举起黑战旗枪,转身对身后的黑角士兵高喊:
“看见了吗!”
“我们的统领还在等!”
“我们的王还在等!”
“联盟的圣女已经伤了殿下!”
“白星旗帜还在前进!”
“可黑月王血,却要我们继续站在原地!”
魔族阵中出现骚动。
洛迦的声音带着黑印强化后的震颤,每一个字都像被战旗放大,落在士兵胸口最容易燃烧的地方。
“魔王已经不会杀敌!”
“她的剑只会斩自己人!”
“黑月王血被圣女的光污染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西侧锋线都像被针刺了一下。
一些魔族士兵愤怒地抬头。
一些人下意识看向爱花。
也有人看向战场中央七羽的星辰环。
爱花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应该愤怒吗?
也许应该。
可她发现自己心底最先浮起的不是怒意,而是某种冰冷的清醒。
深渊很会选词。
它不需要洛迦说“背叛”。
不需要他说“深渊”。
也不需要让他承认自己在为门影服务。
只需要让他把魔族最害怕的事说出来。
我们的王是不是被圣女影响了?
她是不是为了一个人族圣女,压下了魔族的胜机?
她是不是不够残酷了?
这比咒骂更危险。
因为它会让很多本来忠诚的人,也产生一瞬间的迟疑。
而战场上,一瞬间的迟疑,就足以让旗帜插进心里。
赛勒斯看向爱花。
“殿下。”
爱花抬手。
他立刻闭口。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现在如果不拦,黑战旗将冲入门影中心。
如果拦,镜中圣者会得到一幅完美画面:
魔王在大战中镇压本族军团。
魔王斩伤黑角副将。
魔王为了阻止对联盟进攻,挥剑指向自己人。
它会剪下这段。
会送给夜棘残党。
会送给黑角军团。
会送给所有怀疑她的人。
可是那又如何?
爱花垂下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昨夜对七羽说过。
明天,我可能会在所有人面前伤害你。
那句话是真的。
可是她没有说完另一部分。
她也可能会在所有人面前伤害自己的军团。
为了不让他们变成深渊门前的柴。
这也是魔王必须做的事。
爱花抬起黑月蔷薇剑。
“黑月近卫不动。”
赛勒斯微微一怔。
“殿下?”
“我亲自去。”
“太危险。”
“所以必须由我去。”
爱花踏出一步。
黑月魔力在脚下展开,军台下方的空气像夜色一样沉下。
“若由近卫镇压,黑角军团会认为这是宫廷军对边境军的清洗。”
“若由影鸦处理,洛迦会被包装成被暗杀的忠勇副将。”
“若由沃鲁夫自己处理,他压不住黑印。”
她抬眼。
“只有魔王亲自出手,才能让所有人看见。”
“这不是派系争斗。”
“这是王令。”
赛勒斯沉默一瞬,低头。
“遵命。”
爱花从黑月军台上走下时,黑紫魔力沿着地面铺开。
黑月近卫自动让开道路。
魔族士兵的视线一层层聚来。
有人惊讶。
有人敬畏。
有人不安。
也有人在等待她是否真的会对洛迦出手。
爱花没有避开这些目光。
她必须让所有人看见。
看见魔王还站在这里。
看见黑月军令没有失效。
看见王不是因为畏惧圣女才压制冲锋。
而是因为前方那片土地,正在等待他们变成祭品。
她走向西侧。
与此同时,远处战场中央,七羽正与白战旗对峙。
星辰环展开成白色天幕,挡住联盟左翼的圣辉审判阵。
爱花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七羽那边也开始了。
她也正在挡住自己阵营里被深渊点燃的人。
真是讽刺。
所谓宿命对决,外人以为是圣女与魔王互相阻止。
实际上,她们正在各自拦住身后的人。
爱花收回注意力。
现在,她必须看自己的战场。
洛迦·黑角已经越过第一军令线。
第二军令线在他前方不远处。
只要再跨过去,爱花就不可能用“误会”遮掩他的行为。
可洛迦似乎正等待那一刻。
等待魔王真正下令斩他。
等待镜子把这一幕记录下来。
黑战旗枪高高举起。
洛迦看见爱花走来,脸上露出某种兴奋的笑。
“殿下!”
他的声音故意放大,让周围所有黑角士兵都能听见。
“您终于要下令突击了吗?”
爱花停在军令线前。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手。
黑月王血的威压在她身后缓缓展开。
黑角军团原本躁动的队列顿时一滞。
魔族对王血有本能感应。
那不是普通强者的压迫。
而是古老黑月王族留在血脉深处的命令。
洛迦的坐骑不安地后退半步。
但洛迦本人没有退。
黑印在他颈侧浮现,让他抵住了王血威压。
爱花看见了。
很好。
终于不再藏了。
她冷声道:
“洛迦·黑角。”
“率队越过军令线者,按叛军处理。”
洛迦咧嘴。
“殿下。”
“臣没有背叛魔族。”
“臣只是想杀敌。”
“你想把军队带进门影。”
“那是联盟阵线的弱点!”
洛迦高喊。
“魔王若真想胜利,就该抓住弱点!”
“而不是一次又一次让我们后退!”
他转身看向黑角士兵。
“你们看见了吗?”
“殿下宁愿斩自己人,也不愿让黑角军团杀向联盟!”
队列中有人动摇。
爱花能听见一些急促呼吸。
她也能感觉到,黑战旗正在把这些动摇连接起来。
旗面微微发亮。
黑印像细小根须,向周围士兵脚下蔓延。
若再拖延,更多人会被卷入。
爱花举剑。
“最后一次命令。”
“洛迦·黑角。”
“放下战旗枪。”
“退回军令线内。”
洛迦盯着她。
片刻后,他笑了。
“若臣不退呢?”
爱花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那我会斩断你。”
洛迦高举黑战旗枪。
“黑角军团!”
“听见了吗?”
“我们的王要斩断想杀敌的人!”
“我们的王已经——”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爱花动了。
黑月蔷薇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极冷的弧光。
没有多余宣言。
没有愤怒咆哮。
没有让镜子剪出更多挑衅的机会。
只有一剑。
黑月剑影穿过空气,直斩黑战旗枪。
洛迦反应极快,战戟横挡,黑战旗枪上的黑印猛然亮起,化作一层深色护壁。
那层护壁里,有无数士兵愤怒的回声。
杀过去。
不要后退。
王太软弱。
敌人必须死。
爱花听见了。
然后,她抬起眼。
“闭嘴。”
黑月王血骤然压下。
黑战旗护壁发出尖锐震响。
洛迦脸色一变。
他终于意识到,爱花不是只用剑在斩他。
她是在用王血压住黑印。
黑月蔷薇剑第二次斩落。
咔!
战旗枪上方的旗杆出现裂纹。
黑战旗剧烈摆动,像被刺中的兽。
洛迦怒吼一声,反手挥戟,直取爱花肩侧。
那一击很重。
若是普通将领,会被直接击退。
爱花没有后退。
她抬起左手,黑月护印在掌前展开,挡住长戟。
冲击扩散,吹起她的披风。
周围魔族士兵纷纷后退。
洛迦咬牙。
“殿下!”
“您为什么不把这份力量用在圣女身上!”
爱花看着他。
“因为圣女没有把你们推向门。”
洛迦眼神狰狞。
“您终于承认了。”
“您在替圣女说话!”
爱花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
而是面对这种被黑印拧死的逻辑时,所产生的疲惫。
任何解释都会被剪成证词。
任何克制都会被称为软弱。
任何保护都会被说成背叛。
那么,就不解释。
王令不是请求理解。
是必须执行的边界。
爱花松开左手护印,向前一步。
黑月蔷薇剑第三次斩下。
这一次,剑影化作五瓣黑月蔷薇。
一瓣压制洛迦的长戟。
一瓣切断黑印向士兵脚下蔓延的根线。
一瓣封住战旗枪后方的旗路。
一瓣震退跟随越线的小队。
最后一瓣,直斩旗杆核心。
黑战旗枪终于承受不住。
咔嚓。
旗杆断裂。
黑色旗布从半空坠下,被黑月剑影钉在地面。
黑印发出无声尖叫。
洛迦也被反震得跪下,重甲撞在地上,长戟脱手。
爱花没有斩他的脖颈。
她的剑锋停在他肩侧,黑月魔力压入战甲缝隙,将黑印从颈侧逼出一部分。
洛迦发出痛苦低吼。
不血腥。
却足够让所有黑角军团士兵看见:
魔王确实重伤了自己的副将。
魔族阵线震动。
有人愤怒。
有人惊惧。
有人不可置信。
远处某处,银色碎镜一闪。
镜中圣者正在记录。
爱花知道。
它想要的画面已经到手。
魔王阵前镇压本族。
魔王斩断黑角战旗。
魔王让魔族士兵跪在黑月王血之下。
爱花垂眼看着洛迦。
“你还有一句话的机会。”
洛迦喘息着抬头。
颈侧黑印仍在挣扎,他眼里一半是自己的愤怒,一半是深渊的暗光。
“殿下……”
他咬牙。
“您会后悔。”
爱花没有动摇。
“也许。”
她轻声说。
“但不会是因为没有让你冲进门影。”
她抬手。
影鸦军立刻上前,将洛迦控制住。
几名跟随越线的黑角士兵想动,却被沃鲁夫一声怒吼压住。
“都不准动!”
沃鲁夫·黑角亲自走出阵列。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看着被压在地上的洛迦,又看向那面被斩断的黑战旗。
黑印尚未完全散去。
那不是普通战意。
也不是黑角军团自己的军旗术式。
沃鲁夫终于看见了。
他盯着洛迦颈侧那道黑印,声音低哑。
“洛迦。”
“你什么时候……”
洛迦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回答。
黑印被逼出后,他眼里的狂热褪去一部分,只剩下痛苦与茫然。
沃鲁夫握紧拳。
那一刻,这名骄傲又强硬的黑角统领,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洛迦的战意,已经不再只是魔族的愤怒。
那份愤怒被深渊拿走了。
被磨成旗杆。
被插在卡姆兰门前。
爱花转身,面对整个魔族西侧阵线。
她的肩侧战甲仍有先前被七羽星光击碎的裂痕。
披风边缘也有焦痕。
此刻,她又亲手斩断了黑角副将的战旗。
无论镜中圣者怎样剪裁,这画面都会显得冷酷。
那就让它冷酷。
爱花抬起黑月蔷薇剑。
黑月王血的威压覆盖西侧。
所有魔族士兵都看向她。
爱花的声音不高。
却清楚传遍黑月军旗下。
“黑月军令不是为了让你们退缩。”
她停顿一瞬,目光扫过黑角军团、影鸦军、黑月近卫,最后落在那面断裂的黑战旗上。
“是为了不让你们变成门前的柴。”
没有人说话。
风从卡姆兰平原上吹过。
黑战旗残布在地上抽动了一下,被黑月火焰烧成灰黑色碎片。
爱花继续:
“想战斗,可以。”
“想为同伴复仇,可以。”
“想守住魔族,也可以。”
“但任何人若把军队带进深渊准备好的门前。”
“无论他自称忠诚、勇敢,还是为了魔族——”
她的眼神冷下。
“我都会斩。”
沃鲁夫低下头。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黑角军团中,也终于有士兵跟着低头。
不是完全理解。
也不是完全服气。
但至少,他们看见了黑印。
看见了洛迦被那面旗推着越线。
看见了魔王斩断的不是“战意”,而是深渊套在战意上的绳。
赛勒斯的声音通过黑月传讯落入爱花耳中。
“殿下,黑战旗主反应被压制。”
“但残余旗路向中央退去。”
“白战旗那边也已暴露。”
爱花抬头。
远处联盟阵线左翼,白色星光正在压制一面破裂的圣辉旗帜。
七羽站在那里。
她挡在联盟士兵与白战旗之间。
她的披肩在风中扬起,星辰环照出白色旗面下的黑印。
爱花看见她手臂的伤。
也看见她没有退。
那一瞬间,爱花忽然很想走过去。
不是为了拥抱。
也不是为了说话。
只是想站在她身边,一起面对那两面旗。
可是她不能。
她们之间隔着两片军海。
隔着无数目光。
隔着镜中圣者正在等待剪裁的真实。
所以爱花只是远远看着她。
七羽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战场短暂相遇。
没有通信。
没有语言。
可她们同时明白了。
白战旗暴露。
黑战旗暴露。
赤战旗与枯风战旗一定也在靠近。
深渊战旗团已经不再藏在阴影里。
它们被星与月的对决引出,也被圣女与魔王各自的拒绝逼上战场。
爱花握紧黑月蔷薇剑。
她知道,接下来会更乱。
更痛。
也更难让所有人理解。
但至少现在,她和七羽都看见了同一件事。
真正的敌人,终于举起了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