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战旗同时升起时,卡姆兰平原的风变了。
那不是普通的风向变化。
七羽站在星辰环中央,几乎是在第一瞬间就感觉到,整片战场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轻轻拽了一下。
白战旗在联盟左翼重新展开。
它已经被星光照出黑印,可仍有残党护着旗杆,像不愿承认伤口的人,硬是把破裂的圣辉外壳重新披上。
多米尼克·白钥站在旗后,脸色苍白,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冷。
“圣女大人被魔王牵制。”
他的声音通过白银术式传开。
“若我们继续等待,联盟会被圣女的仁慈拖入失败。”
“推进。”
“以审判阵保护圣女。”
保护。
这个词太好用了。
只要说是为了保护,就能把突进说成忠诚。
把越线说成勇气。
把把士兵推向门影,说成替圣女承担脏活。
七羽握紧圣杖。
还没等她下令,魔族西侧也爆发出黑色战旗的光。
黑战旗残布重新聚起,像一只被斩断后仍试图站起来的兽。洛迦·黑角被影鸦军压制着,却仍然抬起头,颈侧黑印亮起。
“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嘶哑,却被黑战旗放大。
“圣女又挡住了联盟!”
“魔王也只会斩自己人!”
“她们都在拖延!”
“真正想活下去的人,自己冲过去!”
黑角军团中一阵骚动。
沃鲁夫·黑角怒吼着压住部下,可黑战旗并不需要整支军团服从。
它只需要几支小队。
几个握紧武器的人。
几个相信“再不冲就会死”的念头。
南侧,赤战旗也随之亮起。
赤红矿粉从废弃军械堆下浮出,像细小火星,钻入矮人工程车的齿轮和士兵的甲缝。
莉可的声音从通信器里炸开:
“七羽!赤战旗共鸣重新启动!”
“矮人工程队后方有军火残党在接管矿线!”
“他们想把赤渊反应接回旗路!”
几乎同时,东北高地上传来红叶的风讯。
“枯风战旗正在切撤离线。”
她的声音冷得像拉满的弓。
“伊瑟尔·断枝亲自出手。”
七羽抬头。
在战场最远处,灰绿色的枯风像一片死去的林影,正试图绕过高地风线,切向伤者撤离区。
白、黑、赤、枯风。
四面战旗同时发动。
十万大军级别的混乱,就这样被推到了临界点。
联盟前锋有人想冲。
魔族侧翼有人想杀。
矮人工程队有人被赤红矿粉逼得呼吸急促。
精灵撤离线被枯风刃一点点撕咬。
而卡姆兰门影在平原中央安静地呼吸。
像一只等着所有人把答案送到嘴边的眼睛。
七羽看向远处。
黑月军旗下,爱花也正看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战旗、士兵、镜子、门影与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
七羽知道。
现在,宿命对决必须更激烈。
不只是为了演给联盟与魔族看。
更是为了把四面战旗全部吸到光与黑月能照见的地方。
她举起圣杖。
星辰环一层层展开。
第七层之后,第八层的轮廓也开始亮起。
莉可在通信器里倒吸一口气。
“七羽!第八层会很吃力!”
“我知道。”
“你手臂还没好!”
“有一点疼。”
“现在不是让你标准回答的时候!”
七羽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
然后,她抬头。
“但我不能让他们过去。”
星辰环骤然扩大。
白色星光从她身后升起,像一整片天空被圣女拉到战场前方。
联盟士兵惊呼。
“圣女大人还要继续?”
“她要压制魔王!”
“星辰环第八层……!”
七羽没有解释。
她将圣杖指向爱花。
同时,杖尖微微向左偏了一点。
星辰环三层闪烁。
白战旗正在推进。
第五层逆转。
赤战旗矿线恢复。
第七层半圆展开。
不要追击,诱敌入场。
远处,爱花回应得几乎没有迟疑。
黑月蔷薇剑阵全开。
一瓣。
三瓣。
五瓣。
七瓣。
黑紫月影在她身后盛放,像深夜的海从地平线翻上天空。
魔族军阵中爆发出低沉呼声。
“殿下认真了!”
“黑月蔷薇全开!”
“魔王要压倒圣女!”
爱花抬剑。
黑月影线切地。
先指西侧。
魔族黑战旗正在失控。
再指地下。
旗路正在合流。
随后,黑月披风向后扬起半步。
拉开主阵。
七羽看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将星辰环向前压下。
“星辰咏叹——第二节。”
白色星光从天空坠落。
不是雨。
是流星群。
每一道星光都带着压制深渊波动的圣辉,朝黑月军旗前方倾泻而去。
爱花抬剑。
“黑月蔷薇,夜潮。”
黑紫剑影逆天而起,化作无数月刃,迎着星光斩上。
轰——!
第一轮巨大碰撞在战场中央爆发。
冲击波横扫两军前线。
联盟与魔族士兵同时后撤,盾牌碰撞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圣女与魔王的力量对撞。
实际上,七羽和爱花都在借冲击波将各自主阵向外推开。
离门影远一点。
再远一点。
别走进那里。
白战旗见到七羽与爱花“全力交锋”,果然向前推进。
多米尼克抬手。
白银锁链状圣辉从旗面上飞出,试图连接联盟强硬派前锋。
“审判阵,准备。”
“魔王正在压制圣女。”
“现在是最适合突入的一刻。”
七羽眼角余光捕捉到那道白光。
来了。
她不能立刻转身。
现在她正与爱花对轰。
若她过早拦截,多米尼克会再次缩回强硬派后方。
她必须让他再靠近一点。
黑月剑影忽然压下。
爱花也明白了她的意图。
黑月蔷薇剑阵横扫,将星辰环外层切开一道极亮的裂痕。
七羽故意后退。
一步。
联盟军阵震动。
“圣女大人又退了!”
白战旗推进得更快。
而魔族西侧,黑战旗也因为看见爱花“压制圣女”而躁动起来。
洛迦咬着牙,黑印重新亮起。
“殿下已经被迫出手!”
“黑角军团,趁现在——”
他的话还没完,爱花的黑月剑影猛然偏转。
外人看去,像是魔王变招追击圣女。
实际上一道暗月影线划向西侧,精准切断了洛迦脚下重新汇聚的黑印根须。
洛迦闷哼一声,被影鸦军压得跪回地面。
七羽看见了。
她立刻用星辰环第五层逆转,将白战旗脚下的旗路照亮。
莉可大喊:
“看到了!白战旗旗路节点在多米尼克左后方三十步!”
红叶冷声接入:
“枯风通道在动。给我光。”
七羽没有回答。
她用行动回答。
星光从天幕中分出极细的一束,像误差般擦过爱花的剑阵边缘,落向东北高地前方。
从外面看,那只是圣女攻击魔王时散出的星屑。
但那束星光照亮了枯风战旗隐藏通道的一角。
红叶的风箭随即落下。
咻——
淡绿色箭光穿过战场边缘,击碎一段枯风结界。
伊瑟尔·断枝的身影被迫显现。
她冷冷抬头。
“红叶·艾尔菲利亚。”
高地上,红叶没有回应她的名字。
只是第二箭已经搭上弓弦。
“幻听。”
她淡淡道。
然后一箭射穿枯风旗路外层。
莉可那边也开始行动。
“铜铃核心,准备!”
“赤战旗矿脉锁定!”
“三号,别抖!你是机械鼠,不是真的鼠!”
叮铃——!
一声清脆铜铃穿过战场。
赤战旗所在方向,赤红矿粉忽然乱了一瞬。
布伦·赤钉怒吼声传来:
“又是那个矮人丫头!”
莉可立刻回吼,虽然对方听不见:
“从工匠角度来说,你的矿线布得很糟糕!”
七羽差点被这句喊得呼吸一乱。
爱花的黑月剑影已经压到面前。
她赶紧抬杖挡住。
轰!
黑月与星辰再次相撞。
这一次距离太近。
冲击掀起大片尘土和魔力烟雾,将战场中央短暂笼罩。
外界一片惊呼。
“看不见了!”
“圣女大人!”
“殿下!”
烟尘中,七羽被冲击推得向前半步。
爱花也借反作用力落到她面前。
黑月蔷薇剑与圣杖交错。
剑锋与杖身之间,只隔一寸。
从外面看,她们正在近身厮杀。
圣女与魔王的武器抵在一起,星光和黑月互相吞噬,仿佛下一瞬就会分出胜负。
七羽却在那一寸距离里,看见了爱花的眼睛。
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爱花眼底的疲惫。
也能看见那层冷漠之下,仍然没有被战场夺走的温度。
爱花低声问:
“怕吗?”
声音很轻。
轻到连烟尘都像替她们挡住了这两个字。
七羽呼吸微乱。
手臂很疼。
星辰环已经接近极限。
白战旗、黑战旗、赤战旗、枯风战旗都在动。
远处的士兵随时可能被推向门影。
她当然怕。
怕受伤。
怕误判。
怕自己挡不住联盟。
怕爱花被魔族的愤怒拖下去。
怕她们再一次只能隔着战场看彼此。
可是七羽看着爱花,回答的却是:
“怕你又一个人承担。”
爱花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一瞬间,黑月剑影有极细的颤动。
七羽知道她听见了。
也知道她想回应。
可她们没有时间。
烟尘正在散开。
镜子正在寻找角度。
两军都在等待她们下一击。
所以爱花什么也没说。
只是剑锋轻轻偏了一寸。
那一寸不是退让。
是告诉七羽:
这一次,不会一个人。
下一瞬,她们同时发力。
星光与黑月在一寸距离里爆发。
轰——!
烟尘被彻底撕开。
七羽被冲击推向联盟方向。
爱花则后撤到魔族主阵前方。
所有人看见,她们刚刚进行了一次近乎危险的近身碰撞。
联盟士兵喊着圣女的名字。
魔族士兵高呼魔王。
镜中圣者一定满意地记录下“圣女与魔王近身厮杀”的画面。
可战场暗处,真正的旗路被这次爆发震了出来。
白战旗与黑战旗同时暴露主线。
白色锁链旗路从联盟左翼延伸。
黑色狼印旗路从魔族西侧伸出。
赤红矿线在南侧闪烁。
枯风断枝线在东北高地与撤离线之间扭曲。
四条线终于全部显形。
莉可尖叫:
“就是现在!”
红叶冷声:
“看见了。”
七羽抬起圣杖。
爱花举起黑月蔷薇剑。
她们没有对视。
因为不需要。
七羽将星辰环全部收束到一点,随后猛然展开。
“星辰环——显照净化。”
白色星光如潮水涌向白战旗。
多米尼克脸色骤变,立刻展开圣辉锁链抵挡。
“圣女大人!”
“您还要阻碍审判吗!”
七羽没有被这句话拖住。
她只是看着那面白战旗。
“我阻止的不是审判。”
“是你把士兵推向门的手。”
星光落下。
白战旗外层圣辉被剥开。
黑印彻底暴露。
那些刚刚被白战旗鼓动的联盟士兵,终于看见自己脚下连接着一条黑色旗路,直通卡姆兰门影。
他们脸色发白。
有人松开武器。
有人后退。
也有人不可置信地看向多米尼克。
“那是什么……”
“我们刚才差点……”
七羽咬紧牙,将星辰环压下。
白战旗的伪装一层层碎裂。
多米尼克没有倒下。
但他终于无法再把那面旗伪装成纯粹圣辉。
同一时间,魔族西侧。
爱花的黑月剑影斩向黑战旗核心。
洛迦怒吼着试图抵挡,黑印在他身后凝成狼形阴影。
“殿下!”
“您斩的是魔族的战意!”
爱花的声音冷得没有波澜。
“我斩的是把战意卖给深渊的旗。”
黑月王血压下。
黑月蔷薇剑影穿透狼形黑印,精准斩中黑战旗核心。
咔!
黑色旗杆炸开。
洛迦被震得再次倒地,黑印在他颈侧溃散大半。
沃鲁夫·黑角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怒意终于变成沉重。
他第一次没有阻拦爱花。
而是转身对黑角军团怒吼:
“全军后撤!”
“谁再靠近门影,我亲手打断他的腿!”
爱花听见后,微微侧目。
这个命令很粗糙。
但有效。
她没有评价,只继续压制黑战旗残核。
东北高地上,红叶也松开了真正的一箭。
那支箭与之前不同。
淡绿色风光中夹着旧林古纹,箭尖上缠绕着七羽刚刚给出的星光标记。
伊瑟尔·断枝抬起枯风战旗,试图切断撤离风线。
“风不该救任何人!”
红叶的箭已到。
“驳回。”
风箭贯穿枯风战旗中心。
旗面上的断枝纹路一瞬间全部崩裂。
枯风战旗被钉在半空,随后炸成无数灰绿色碎片。
伊瑟尔后退半步,眼神终于出现一丝动摇。
红叶没有追击。
她只是冷冷下令:
“撤离线恢复。”
“伏兵封路。”
“叛离者活捉优先。”
南侧,莉可站在临时检测车上,两只机械鼠分别咬着铜线和稳定杆。
她满脸灰尘,护目镜歪了一边,却死死按住铜铃核心。
“赤战旗矿脉共鸣,反相!”
“三、二、一!”
“敲!”
三号和四号同时撞向铜铃机关。
叮铃——!!!
比之前更清脆、更尖锐的声音传遍南侧战场。
赤战旗下,布伦·赤钉的战锤猛地一震。
赤红矿线像被反向敲击的炉管,连续爆出火星。
布伦怒吼:
“我的炉火——”
莉可大喊:
“你的炉火违规接线了!”
铜铃核心二次震荡。
赤战旗矿脉共鸣被强行打乱,旗面上缝着的矿石碎屑一颗颗崩落。
矮人工程队终于反应过来,立刻上前封存赤渊矿粉。
“检测班!封锁矿线!”
“不要让赤红粉尘接触圣辉!”
“按莉可小姐的第三套流程!”
莉可一边咳一边喊:
“是第四套!第三套是针对会咬人的炉心!”
战场上,四面战旗第一次同时受创。
白战旗伪装被净化。
黑战旗核心被斩裂。
枯风战旗被风箭射穿。
赤战旗矿脉共鸣被铜铃扰乱。
联盟与魔族的前锋终于从极端情绪中醒过来一部分。
有人看见了脚下的旗路。
有人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冲进门影。
有人开始后退。
有人开始恐惧。
可这份恐惧,至少不再完全指向“敌人必须死”。
它开始指向真正的东西。
深渊战旗团。
七羽喘息着撑住圣杖。
星辰环几乎烧到极限。
她抬头看向爱花。
爱花也正将黑月蔷薇剑从黑战旗残核中拔出,肩侧战甲裂得更深。
两人都受了不轻的冲击。
却还站着。
七羽刚想松一口气。
莉可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慌张。
而是那种“工匠发现炉子明明炸了却还在继续升压”的惊恐。
“不对。”
七羽心口一紧。
“莉可?”
“四面战旗没有完全断开!”
莉可的检测器发出刺耳鸣响。
“它们……它们在向中央合流!”
红叶的风讯随之响起。
“残线往门影方向缩。”
爱花那边也似乎收到了赛勒斯的报告。
她抬头,望向卡姆兰平原中央。
七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白战旗的黑印碎片。
黑战旗的狼形残影。
赤战旗崩落的矿火。
枯风战旗破碎的断枝纹。
它们没有消失。
反而像被某种力量牵引,全部向门影中心飞去。
四种颜色在半空中扭曲、交缠、压缩。
白色审判。
黑色杀意。
赤色炉火。
枯绿色断绝。
它们不再维持各自旗帜的形态。
而是被强行拧成一面更大的旗。
一面没有种族、没有阵营、没有真实信仰的旗。
深渊战旗团主旗。
卡姆兰平原中央,黑色门影发出低沉脉动。
咚。
咚。
咚。
主旗缓缓升起。
旗面巨大而扭曲,四种残破纹路像伤口一样缝合在一起。旗杆不是木,也不是铁,而像由无数看不见的手共同握成。
每一只手,都来自战场上刚刚产生过的恨。
七羽的呼吸停了一瞬。
爱花也抬起黑月蔷薇剑。
红叶重新搭箭。
莉可抱着即将冒烟的铜铃核心,声音发颤:
“这、这就是小炉子全炸完以后合成的大炉子……”
红叶冷冷道:
“比喻驳回。”
莉可快哭了:
“可是很形象!”
七羽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面主旗,慢慢握紧圣杖。
爱花站在远处,也重新展开黑月剑阵。
她们都明白。
刚才只是把四面战旗逼出了伪装。
真正要打倒的东西,现在才站到了战场中央。
深渊战旗团主旗在门影前展开。
它没有喊杀。
没有祈祷。
只是让所有看见它的人,心里同时浮现出一个可怕又简单的念头。
敌人必须死。
七羽咬紧牙。
星辰环再次亮起。
这一次,她不再只看爱花。
也不再只看联盟。
她看向那面主旗。
“还没结束。”
远处,爱花的黑月蔷薇剑锋同时指向主旗。
“那就继续。”
星与月再次升起。
而这一次,她们的敌人,终于站在了同一个方向。